豫馥郡,委羽山坊市。
“总算是把损耗的精气补了回来。”
李通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肌肤下血气充盈,筋骨饱满,月余前施展血遁术导致的形销骨立之态,已然消弭无踪。
他为了摆脱那愚心和可能存在的紫府修士的注意,渡过大江之后,仍不惜法力疾驰了半日,直到察觉到此处有筑基级别的阵法,才按下遁光,落入了这座坊市。
他随意寻了间客栈,便闭关疗伤起来,如今算了算日子,已经过去一月有余。
‘不知家中眼下如何,可有生出变故。’
心中念头转过,李通崖起身出了客房,寻到前堂的掌柜,准备先把帐结了。
那掌柜不过胎息修为,正低头拨弄算盘,一抬眼,见面前立着一位面生的筑基修士,再一回想,顿时骇得面色发白,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小人有眼无珠,怠慢了前辈尊驾!万死,万死,这便去请掌事前来!”
这等坊市客栈,平日里往来多是胎息、练气散修,或是附近小家族的修士,何曾有过筑基前辈亲自投宿?
须知整个越国,青池宗有四十几位筑基修士,金羽宗和修越宗一起有五十多位,其余七门更少,加起来能有六十位,再算上几个紫府仙族,筑基世家,总数也不过堪堪二百之数。
李通崖虽已筑成了仙基,尘埃不染,但他初来时精气亏虚,行色匆忙,这掌柜便不曾认出。此刻察觉竟是位筑基高人,只觉两股战战,强撑着几乎软倒的身子,向后院通报去了。
“见过前辈!”
堂中寥寥数名住客此刻也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一时间落针可闻。
李通崖看着这阵仗,心下有些哭笑不得,他往日还真不曾在坊市的客栈中停留过,也不知筑基修士居然如此尊贵。
所幸没让他等太久,后院很快便有一名身材干瘦、面皮黄褐的小老头疾步趋前,隔着数丈便深深一揖到底:“小人孟九阳,拜见前辈!晚辈御下无方,怠慢尊驾,罪该万死!还请前辈移步内院奉茶,容小人请罪。”
李通崖正想找人问问此处情况,便微微颔首,随他入了后院静室。
孟九阳亲自奉上灵茶,侍立一旁,脸上堆满恭敬又谄媚的笑容:“敢问前辈尊讳?驾临鄙处,不知有何吩咐?”
李通崖不欲透露根脚,只摆了摆手,取出几枚灵石置于案上:“不过一介散修罢了。途经此地,偶有所感,闭关了些时日,这些可够房资?”
孟九阳飞快地瞥了一眼,只从中拣起一枚品相最寻常的纳入怀中,赔笑道:“这便够了,前辈肯下榻小店,已是蓬荜生辉。”
李通崖多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将余下灵石收回,复又问道:“却不知此处是何地?又是谁家主事?”
孟九阳见他确似初来乍到,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恭敬道:“回前辈,此处乃豫馥郡委羽山坊市,属紫烟门地界,归韩家管辖,韩家现有两位筑基老祖坐镇。”
他答得条理分明,没让李通崖多问,便将此间归属、势力交代得一清二楚。
李通崖没想到自己居然一口气飞了这么远,随口问道:“委羽山?名字倒有些别致,可有什么典故?”
“前辈明鉴。”孟九阳忙道,“相传古时有仙人乘鹤云游至此,那仙鹤有一片羽毛飘落,落地便化作了这座青山,故而得名委羽。”
李通崖点了点头,心中却想到了一位有过生死之交的故人来:
‘居然跑到豫馥郡来了,说起紫烟门,当年那逃到黎泾的那位灵岩子,似乎便自称是紫烟门人。那时我帮他杀了两个长霄门人,储物袋都被他拿了去,说是日后来报,奉还灵石。不料一去十余年,杳无音讯,既然到了此地,倒可以顺路寻访一番,将那旧账了结。’
他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解下腰间那得自赤丹观观主的储物袋,放在案上问道:“我这却有一枚储物袋,你可能找人替我打开?”
孟九阳瞥见那袋上流动的秽恶气息,眼皮一跳,生怕李通崖点名让他动手,连忙应承:“有有有!前辈稍候!”
不多时,一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修士便被引了进来。
坊市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这般前路已断,寿元无多的老修,被家族派来看店,处理杂务。
李通崖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默默看着那老人颤颤巍巍地接过储物袋,随后将其打开。
“啵”一声轻响,袋口松开,果见一股黑气升腾而出,朝着老人面上扑去。
李通崖早有防备,指尖弹出一道水剑,将其击得溃散开来。
那老修呆坐在原地,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一旁的孟九阳也看得一愣,诧异地望向李通崖。
李通崖面色平静,只点了两枚灵石给那老人,孟九阳将其挥退,露出钦慕的模样:“前辈慈悲心肠,体恤下修,小人钦佩。”
“举手之劳罢了。”李通崖收起储物袋,起身道,“这便告辞。”
孟九阳一路恭送出门,直到那道灰袍身影消失在坊市人流之中,才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虚汗。
李通崖难得有暇,也来了兴致,索性在这委羽山坊市中缓步闲逛起来。
他记起自己第一次逛坊市,还是数十年前,随那万元凯前往冠云峰缴纳供奉之时。
彼时他不过胎息修为,囊中羞涩,仅有五枚灵石和些许灵果灵米,在路边小摊前反复斟酌,最终为李项平买下了一柄青乌弓,为家中添了几只吐灵丝的吴柞虫。
一晃数十寒暑,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如今他已是万人景仰的筑基老祖,但回想起来,依然能记起李项平那惊喜中带着心疼的神情。
再到后来李尺泾归来,也带两人去了趟望月湖坊市,指点着说,外面摊铺之物良莠不齐,真要购置合用之物,还须到柜台上,那时他听着,好一阵默然。
李通崖摇头失笑,压下这些往事。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一间颇为气派的法器铺面,门内隐约传出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金铁交击之声。
李通崖驻足抬头,只觉那匾额上的店名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皱眉想了想,跨过门槛进入店中。
一名伙计上前迎了两步,见他一身修为,到嘴边的招呼顿时咽了回去,腰身本能地便要弯下,耳畔却听到传音:“带我去见你家店主。”
伙计一个激灵,不敢多问,连忙侧身引路:“前辈请随我来。”
穿过前堂,后方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工坊,炉火正旺,热浪扑面。
一名精赤着上身的中年汉子坐在炉边,身上挂着诸多铁器,正捧着一卷书细细看着。
另一侧,一名少年则抡着铁锤,对着一块烧红的金石反复锻打,那清脆的叮当声正是源于此。
那中年男人灵识一探,辨出李通崖修为,连忙起身相迎:“见过前辈。”
李通崖也已看清他的容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缓声道:
“果然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