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矿区,入口处。
这里与第九矿区完全是两个极端。如果说第九矿区是烈火地狱,那这里就是九幽寒潭。
尚未踏入,一股刺骨的阴湿寒气便扑面而来,岩壁上不再是干燥的焦黑,而是挂满了滑腻的青苔和白色的冰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鱼腐烂的味道,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吼……”
跟在宁拙身后的火魔兽小黑,不安地扒拉着地面,鼻子里喷出几股火星。作为火属性妖兽,它极其厌恶这种环境。
“不喜欢就回袋子里待着。”
宁拙拍了拍腰间的一个黑色皮袋——那是他从马天德那里“买”其实是半买半送来的一只用来装活物的灵兽袋。
虽然空间不大,只能勉强塞进小黑,但也比让它在这里受罪强。
小黑如蒙大赦,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袋子。
宁拙独自一人,裹紧了身上的灰袍,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灵力护罩,既能隔绝寒气,也能照明。
他迈步走进了这条仿佛通往地狱的矿道。
……
越往下走,地势越低,周围的岩石也逐渐变成了漆黑色。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头顶是倒垂的钟乳石,像是一把把利剑悬在头顶。脚下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缓缓流淌,不知流向何方。河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绿雾,那是积聚了千年的阴煞尸气。
在这漆黑的河岸边,零星生长着几株通体幽蓝、叶片如同鬼爪的小草。
阴冥草!
宁拙眼中一亮。
这种草药只生长在阴气极重之地,是炼制滋养神识丹药的主材,直接吞服也有壮大神魂的功效。在坊市里,一株就能卖到五块灵石!
这里竟然有七八株!
“这第十矿区因为太危险,连那些老矿工都不敢来,倒是便宜了我。”
宁拙并没有急着去采摘。
天材地宝旁,必有妖兽守护。
他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向着那几株阴冥草周围的河水探去。
平静的水面下,毫无动静。
但宁拙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跟我玩阴的?”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朵暗红色的火苗,对着平静的水面屈指一弹。
嗤!
火苗落入水中。
并没有熄灭,反而像是点燃了油桶。
轰!
水面下的某处猛地炸开,一大团黑色的河水被掀飞。
“嘶——!!!”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一条足有大腿粗细、浑身长满黑色粘液的怪蛇从水中窜出!
这怪蛇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倒刺的圆形吸盘大嘴,身体两侧长着像蜈蚣一样的百足,看起来恶心至极。
二阶下品妖兽——尸百足!
它被宁拙的阴煞魔火炸伤了表皮,此刻狂怒无比,扭动着身躯,张开大嘴向宁拙喷出一股黑色的毒液。
“二阶下品?正好试试手。”
宁拙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晃,避开毒液。那毒液落在岩石上,瞬间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一个大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死!”
宁拙右手虚空一握。
御物术·千钧!
储物袋中,那把经过他重新祭炼、融入了部分黑铁精的鬼头大刀呼啸而出。
虽然刀法他不精通,但仗着神识强大,这一刀快准狠,直接劈向尸百足的七寸。
铛!
一声脆响。
大刀砍在尸百足滑腻的表皮上,竟然被弹开了,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好硬的皮!”
宁拙眉头微皱。这水属性的妖兽,卸力技巧极强。
“既然砍不动,那就烧。”
宁拙心念一动,大刀之上瞬间燃起熊熊的暗红色火焰。
阴煞魔火!
“斩!”
宁拙再次挥刀。
这一次,有了魔火加持,大刀带着恐怖的高温和腐蚀之力,如同热刀切黄油,狠狠地切入了尸百足的身体!
“吱——!!!”
尸百足发出凄厉的惨叫,剧烈翻滚,想要把宁拙甩开。
但宁拙得势不饶人,左手一扬,三根兽骨针成品字形射出,精准地钉入了它那张吸盘大嘴里,直入脑髓!
扑通。
巨大的尸百足僵硬了片刻,重重地摔在河岸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宁拙走上前,熟练地剖开它的脑袋,挖出一颗拇指大小的水属性妖丹,又将它的毒囊和那张坚韧的皮剥了下来。
“这皮不错,可以做一件避水软甲。”
处理完妖兽,宁拙才不慌不忙地采下那几株阴冥草,小心翼翼地收进玉盒。
就在他准备继续沿着暗河探索时。
叮……叮……叮……
一阵极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从溶洞的更深处传来。
声音很清脆,像是金石撞击。
在这寂静的地下世界里,显得格外诡异。
“有人?”
宁拙眼神一凝。
这第十矿区早就废弃了,连马天德都不愿意来,谁会在这里挖矿?
而且听这声音,不像是用灵力轰击,倒像是……最原始的矿镐挖掘声。
宁拙立刻施展《敛息术》,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整个人贴着岩壁的阴影,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转过两道弯。
前方出现了一个狭窄的岔路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宁拙探出半个头,神识小心翼翼地延伸过去。
只见在那个狭窄的死胡同尽头,蹲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长得拖到地上的怪人。
看背影,分不清男女老少。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像是一堆破烂的拖把,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黑泥和青苔,仿佛和这岩洞长在了一起。
他手里拿着一把只剩下一半镐头的断镐,正一下一下,机械而执着地敲击着面前的一块岩壁。
那岩壁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黑岩。
但他每敲一下,岩壁上都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禁制灵光。
叮。
叮。
怪人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宁拙竖起耳朵,勉强听清了几个字:
“……快了……就要出来了……骗子……都是骗子……”
“疯子?”
宁拙心中暗道。在黑风矿洞,被逼疯的矿工并不少见。有些人受不了长期的压抑和毒气,精神崩溃,最终死在某个角落。
但这疯子不一样。
宁拙的神识在他身上扫过,竟然……感应不到任何修为波动!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个凡人。
第二,他的修为远超宁拙,或者修炼了极高明的敛息功法。
一个凡人能在满是毒气和妖兽的第十矿区存活?不可能。
那就是绝顶高手!
宁拙心头一跳,正准备悄悄退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怪人,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了。
“小娃娃,看了这么久,不进来坐坐?”
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被发现了!
宁拙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体内的阴煞魔火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祭出符宝拼命。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那怪人缓缓转过身。
借着暗河发出的微光,宁拙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干枯如树皮的脸,眼窝深陷,左眼瞎了,只剩下一个空洞;右眼却亮得吓人,瞳孔竟然是竖着的,像某种野兽。
怪人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黑牙:
“怎么?怕老夫吃了你?”
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了指宁拙的胸口,“你身上……有那股臭味。”
“什么臭味?”宁拙冷冷问道,手中已经扣住了一枚防御符箓。
“残阳宗那帮伪君子的臭味……不对。”
怪人使劲嗅了嗅,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又变成了狂喜,“还有……火毒?阴煞?还有……桀桀桀!这是‘魔’的味道!”
“你是魔修!”
怪人突然丢下矿镐,兴奋地手舞足蹈,“残阳宗里竟然混进了一个小魔崽子!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宁拙眼神冰冷。既然被看穿了,那就……
“杀!”
宁拙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道阴煞魔火,化作一条火蛇,直扑怪人面门。
面对这足以秒杀凝气五层的一击,怪人却不躲不闪。
他只是张开嘴,对着那火蛇猛地一吸。
呼!
那条霸道的火蛇,竟然被他像吸面条一样,直接吸进了肚子里!
“嗝~”
怪人打了个饱嗝,咂吧咂吧嘴,“味道不错,就是火候嫩了点。若是再加点‘尸油’,就更香了。”
宁拙瞳孔骤缩。
生吞魔火?!
这老怪物的实力,深不可测!至少是筑基期!甚至更高!
“前辈若是没别的事,晚辈告辞。”
宁拙果断认怂,转身就跑。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跑什么?”
怪人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宁拙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一瞬间的速度,快到宁拙的神识都无法捕捉。
“老夫在这里挖了五十年,好不容易碰到个有意思的小家伙,陪老夫聊聊。”
怪人凑到宁拙面前,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宁拙,“小娃娃,你想不想知道,老夫在挖什么?”
宁拙停下脚步,背靠岩壁,警惕地看着他:“挖什么?”
“挖路。”
怪人指了指身后那面平平无奇的岩壁,“一条通往‘自由’的路。也是一条……通往残阳宗祖坟的路。”
宁拙眼皮一跳。
这疯子,想挖穿残阳宗的祖坟?
“你是谁?”宁拙问道。
“我是谁?”
怪人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他抓着乱糟糟的头发,痛苦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我是……我是杂役……不对,我是外门弟子……也不对……”
“啊!想起来了!”
怪人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我是古痴!我是被赵天龙那个王八蛋陷害、废了修为扔进来的古痴!”
赵天龙?
宁拙在宗门杂记里看过这个名字。那是残阳宗上一代的掌门!也就是现在的太上长老!金丹期的大能!
这老疯子,竟然是和太上长老同一时代的人物?
“五十年前,我和赵天龙一同发现了一处古修遗迹。那王八蛋为了独吞宝物,暗算于我,毁我丹田,把我锁在这不见天日的矿井里,让我自生自灭!”
古痴咬牙切齿,声音中透着刻骨的仇恨。
“但他不知道,老夫虽然丹田碎了,但老夫修炼的是《枯荣炼体术》!只要肉身不灭,老夫就不死!”
体修!
宁拙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老头没灵力波动,却能生吞魔火。原来是个肉身成圣的体修疯子。
“那你挖这墙做什么?”宁拙问道。
“嘿嘿。”
古痴阴笑一声,“赵天龙以为这黑风矿洞只是个普通矿脉。但他不知道,这矿脉底下,压着一条地煞阴脉!而那处古修遗迹的真正入口,就在这阴脉节点之上!”
“只要挖穿这面墙,就能引爆地煞阴脉,炸开遗迹入口!”
“到时候,整个黑风矿洞都会塌陷!残阳宗的根基也会被动摇!”
“小娃娃,你想不想发财?那遗迹里,可是有能让人结丹的宝贝!”
结丹!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宁拙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前辈挖了五十年都没挖穿,晚辈这点微末道行,怕是帮不上忙。”
“以前不行,但现在行了!”
古痴指着宁拙,“这面墙上有‘乾坤锁元阵’,专克我的肉身力量。但你不一样!你修的是阴煞魔火!你的灵力性质,正好能腐蚀这阵法的阵眼!”
“只要你帮我破开这最后一点禁制,遗迹里的东西,咱们五五分!”
宁拙沉默了。
信一个疯子?那是找死。
但如果不答应,这疯子现在就能捏死他。
而且……结丹机缘,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赌命。
“三七分。”宁拙突然开口。
古痴一愣:“什么?”
“我七,你三。”宁拙面无表情,“因为没我,你挖再过五十年也挖不开。而没你,我还能多活五十年。”
“哇呀呀!气死老夫了!你这小魔崽子比赵天龙还黑!”
古痴气得哇哇大叫,在原地转了三圈,最后恶狠狠地瞪着宁拙:
“行!你七就你七!只要能让赵天龙那老狗心疼,老夫就算光着屁股出去也乐意!”
“成交。”
宁拙嘴角微扬。
疯子好啊。疯子虽然危险,但疯子的执念,往往就是最强的软肋。
“怎么做?”宁拙走上前。
“用你的魔火,烧这几个点!”古痴指着岩壁上几个不起眼的凸起,“这是阵法的节点。老夫用蛮力震荡阵法,你趁机烧穿它!”
“好。”
宁拙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岩壁上。
掌心的黑色印记,此刻也传来了一阵隐晦的兴奋波动。
它似乎感应到了……墙后面,有它极度渴望的“美味”。
“动手!”
古痴低吼一声,干枯的拳头猛地轰在岩壁上。
轰隆隆!
整个地下溶洞都在剧烈晃动。
与此同时,宁拙体内的阴煞魔火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顺着古痴指引的方向,狠狠地钻入了岩壁内部。
滋滋滋!
原本坚不可摧的岩壁,在魔火的腐蚀下,冒出了阵阵黑烟。
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在岩壁上显现,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但在魔火那特殊的“污秽”属性下,这些符文的光芒迅速黯淡。
“给我……开!!!”
古痴双眼充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那是积攒了五十年的怨气。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岩壁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
轰——!!!
一股黑色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水,从那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水。
那是浓郁到了极致、甚至已经液化的地煞阴气!
“哈哈哈哈!开了!终于开了!”
古痴狂笑,沐浴在那阴煞洪流中,状若癫狂。
而宁拙早在裂缝出现的瞬间,就感觉到不妙,一把抓起储物袋,同时召唤出小黑挡在身前,整个人飞速后退。
但这阴煞之气太猛烈了。
仅仅是溢出的一丝余波,就让整个第十矿区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更可怕的是。
随着这股阴煞之气的爆发,整个黑风矿洞……地震了。
地面上。
正在监督矿工干活的马天德,突然感觉脚下一晃,紧接着,那深不见底的矿井深处,传来了隆隆的雷声。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漆黑的光柱,从矿井口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黑水城,残阳宗驻地。
正在闭关的赤袍长老猛地睁开眼,脸色大变。
“地煞暴动?!黑风矿洞下面出事了!”
……
地下深处。
宁拙死死抓着岩壁,看着那个已经被冲开的大洞。
在大洞的后面,隐约可见一座古老、沧桑的青铜大门。
而在那大门之上,悬浮着一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珠子。
正是那颗珠子,镇压着下方的地脉。
宁拙掌心的印记,在看到那颗珠子的瞬间,烫得差点把他的手掌烧穿。
一定要得到它!
这是印记传递给他的唯一念头。
“走!”
古痴大吼一声,率先冲进了那滚滚黑气之中。
宁拙咬了咬牙,给身上贴了三张防御符,又给小黑喂了一颗爆灵丹,紧随其后。
富贵险中求。
既然祸已经闯了,那就……闯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