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斩杀线无处不在
罗杰斯走到窗前,背对着范希尔,看着窗外帕克中心楼下的街道。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黑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的背影看起来并不光辉,反而有些佝偻,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范希尔。”
他忽然用名字称呼,而不是姓氏。
范希尔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坐吧。”
罗杰斯转过身,指了指会议桌旁的椅子。
他自己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罗杰斯开口,声音很轻,和刚才在会议上的强硬判若两人。
“六天时间,破一个连环杀人案...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他抬起眼,看着范希尔。
“但我没有选择。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了。市长办公室,警察委员会,甚至州长办公室都有人打电话来问。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等着我们出错,等着看笑话。”
他顿了顿。
“如果我保不住这个位置...”
罗杰斯苦笑了一下。
“我家里现在情况不太好。我妻子,莎朗,三年前确诊了多发性硬化症。你知道这种病,慢性,进行性,治不好,只能控制。
每个月的药费,理疗费,加上各种保险不覆盖的辅助设备...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搓了搓脸。
“我还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在读大学, USC,学费一年四万多美元。小女儿在读高中,明年也要申请大学了。
私立学校的学费,课外辅导,还有...她想去东海岸读常春藤,那意味着更多的钱。”
罗杰斯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的薪水,看起来不错。但在洛杉矶,扣除税、保险、养老金,到手的真不多。
莎朗的病每个月要花掉将近三千,儿子的学费我贷款了,每个月还一千五,房贷两千四,车贷五百,水电煤气网络电话...
林林总总加起来,每个月固定支出就超过八千。”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范希尔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每个月都在透支信用卡。储蓄?早就用光了。我父母的退休金不多,帮不上忙。莎朗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如果我丢掉这份工作...”
罗杰斯没说完,但范希尔听懂了。
在美国,中产和破产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场大病,或一次失业。
所谓的“斩杀线”,不是一刀毙命,而是缓慢的、持续的下滑。
先是卖车,然后卖房,然后搬去更差的社区,孩子从私立转公立,放弃梦想,接受现实。
最后在某个月付不起账单时,信用破产,一切归零。
罗杰斯现在,就站在这条线的边缘。
“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
罗杰斯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范希尔,我看得出来,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某种直觉,某种能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弗利山庄案,你找到了凶手。橡木酒庄案,你挖出了四十年前的秘密。
虽然过程...总是搞得鸡飞狗跳,但结果是好的。”
他双手紧握。
“所以这次,我求你。帮帮我。”
范希尔看着罗杰斯。
这个平时严肃、古板、有时候傲慢自大的黑人警司,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疲惫的、恐惧的、为家庭挣扎的中年男人的软弱。
范希尔想起之前的事。
瑞恩受伤那次,罗杰斯毫不犹豫地替他扛下了责任,面对瑞恩那个有影响力的爷爷的质问,罗杰斯没有推卸,而是说“是我下的命令,我是负责人”。
橡木酒庄案结束后,上层想要压下调,是罗杰斯极力为范希尔说话,争取到了某种“入场券”,从而范希尔的名字在某个小圈子里被记住。
还有平时,罗杰斯虽然严厉,但对下属,特别是对他这种能破案的得力干将,确实关照。
装备申请优先批,加班费从不克扣,遇到其他部门刁难时,罗杰斯会亲自出面解决。
这个上司,有缺点,但不算坏。
更重要的是,范希尔自己有把握。
金手指“罪业白线”虽然在其他方面比较鸡肋,但至少在面对活生生的罪犯时,它从未失效。
只要凶手还在活动,只要他接触到相关的人,白线就会清晰的指明方向。
六天时间,紧迫,但不是不可能。
而且...
范希尔心里清楚,这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他能破获这起连环杀人案,在媒体关注、上层施压的背景下破获,他的名声会彻底打响。
不再只是“那个破了几个案子的警探”,而是“那个六天内搞定连环杀手的警探”。
名利心,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头儿。”
范希尔开口,声音平静。
罗杰斯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期待,一丝紧张。
“我会尽全力。”
范希尔说。
“六天之内,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会努力”,而是“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那种笃定,让罗杰斯愣住了。
好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眼睛里浮现出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感激。
“谢谢。”
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部分警司的威严。
“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人手、资源、权限,我都给你开绿灯。如果需要跨部门协调,我去打电话。如果需要搜查令,我亲自去找法官。”
他站起来,走到范希尔面前,伸手。
范希尔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罗杰斯的手很粗糙,很有力。
“如果这次能过去...”
罗杰斯看着范希尔的眼睛,郑重地说。
“我会亲自向局长推荐你。你的级别,明年至少升一级。不是空头支票,我保证。”
一级。
从二级警探到三级,薪水会涨,权限会扩大,更重要的是,距离警司的职位更近了。
而警司,意味着可以独立领导小组,接触更高层的人脉。
“我记住了。”
范希尔说。
罗杰斯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抓紧时间。”
范希尔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瑞恩正靠在墙上等他,手里拿着车钥匙,不停地转圈。
看到范希尔出来,他立刻站直。
“怎么样?”
“去现场。”
范希尔说,脚步不停。
两人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瑞恩忍不住问:
“头儿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压力很大?我刚才看他脸色...”
“他需要这个案子破掉。”
范希尔简短地说。
“我们也需要这个案子破掉。”
电梯门开,两人走出帕克中心大厅。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停车场里,瑞恩的深灰色雪佛兰开拓者停在角落。
两人坐进车里。
内饰是标准的警探用车风格:朴素,实用,有点脏。
瑞恩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低沉的轰鸣。
“先去哪里?”
他问,系上安全带。
“第一起,弗农街。”
范希尔说。
瑞恩却犹豫了一下。
“那个...长官,我有个建议。”
“说。”
“我们先去韩国城。”
范希尔转头看他。
“为什么?”
瑞恩一边把车开出停车场,一边解释:
“弗农街是黑人社区,属于穷人区,这个社区脱离主城区,先去那里的话,想要回主城区要绕很大一圈。”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范希尔,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但如果我们先去韩国城,然后从韩国城去林肯高地,再去弗农街,路线更顺,至少能省下一个小时。”
范希尔顿了顿,点头。
“那就先去韩国城。”
瑞恩没有因为范希尔不懂这些基本常识而怀疑什么,因为范希尔的脑袋出过问题。
车子驶入午后的车流。
洛杉矶的街道永远在施工,永远在堵车。
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轮胎碾过时发出黏腻的声音。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合着快餐店的油炸食品味,还有某种专属于大城市的尘埃味。
范希尔看着窗外。
2006年的洛杉矶,和他前世在电影里看到的、在资料里读到的,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相似的是那些地标:好莱坞标志,星光大道,比弗利山庄的棕榈树。
不同的是细节。
街边的商店招牌,很多还是老式的霓虹灯,而不是后来流行的LED屏幕。
人们的穿着,牛仔裤的版型更宽松,T恤的图案更花哨。
路上的车, SUV和皮卡的比例明显比后来低,更多的是轿车,而且很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款。
手机还是翻盖的、滑盖的,智能手机的影子都还没有。
人们走在街上,不会低头看屏幕,而是看着前方,或者彼此交谈。
这是一个数字时代尚未完全降临的世界。
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长官。”
瑞恩忽然开口,打断了范希尔的思绪。
“嗯?”
“你...”
瑞恩指了指头部。
“你的脑袋怎么样了?”
问题有些突兀。
范希尔看了瑞恩一眼。
“什么意思?”
瑞恩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但语气很认真。
“我的意思是,你貌似忘记了很多。比如社区分布,阶层划分,不同种族之间的关系...就像刚才,我建议先去韩国城,你好像没想到路线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