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系统奖励现代政治知识,朱怀安改革官制
自打从老朱那儿领了“指导皇太孙批阅政务文书”的差事,朱怀安的日子,顿时从之前的悠闲半隐居,切换到了“皇家幼儿(少年)园高级政务启蒙师兼保姆”的繁忙模式。每日里,他得提前跑到通政司或是东宫,从那一堆堆雪花般的奏章里,挑出那些“不太紧要、程式化、适合练手”的——说白了,就是各地请安的、报祥瑞的(比如某地母鸡下了个双黄蛋,某地挖出块长得像麒麟的石头)、汇报雨水粮价但没灾没荒的、以及“乡评会”推举过程备案且看起来没毛病的文书。
这活儿听起来简单,实则费神。你得确保挑出来的,真是“不太紧要”,万一不小心混进去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比如某地隐晦报告流民聚集)的,让朱雄英批了个“知道了”,回头出了乱子,他朱怀安这脑袋还要不要了?所以,每份文书,他都得瞪大眼睛,前后左右看个三四遍,心里掂量个七八回,比他自己看奏章认真多了。
挑好了,还得分类,简单标注一下要点,然后屁颠屁颠送到文华殿偏厅,陪着朱·好奇宝宝·雄英小朋友,一起“实习”。
“殿下,您看这份,扬州府呈报,三月雨水调匀,麦苗长势喜人,预计夏收可期。此为报喜备案之文,无特别请求,只需批复‘知道了,朕心甚慰’之类,归档即可。”朱怀安指着其中一份说道。
朱雄英点点头,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览奏欣悦,着该府用心农事,以慰民望。”写完了,自己看看,觉得“以慰民望”四个字显得颇有胸怀,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朱怀安。
朱怀安伸脖子一瞧,心里嘀咕:嗯,格式对了,意思也差不多,就是这字儿……还得练。脸上却堆满笑容:“殿下批得甚好,简明扼要,心系黎民。不过,‘以慰民望’稍显文绉,用‘以裕民生’或‘仰体朕心,勤恤民隐’亦可,更合此类祥瑞吉报的体例。当然,殿下所批亦无不可。”他主要是怕朱雄英用词太“接地气”,回头老朱看了嫌不够庄重。
朱雄英受教,又认真看下一份:“这份是……济南府报,所辖历城县‘乡评会’已依新章推举完毕,成员名单履历附后,请朝廷备案。皇叔祖,这个该如何批?”
“此类备案文书,只需核对推举过程、成员资格是否符合章程。若大致无误,便可批复‘准予备案,着该府督率该会,秉公评议,毋负朝廷设会本意’之类。若有疑点,则需发回核查,或令该府说明。”朱怀安解释道,心里补充:实际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没人细看,只要名单上没写“地痞张三,泼皮李四”,基本都批“准”。
朱雄英依言,仔细看了那份成员名单和简单履历,都是些“邑庠生员”、“致仕乡宦”、“耆老”之类,看不出什么花样,便提笔批复:“准予备案。着该府晓谕该会成员,务须秉公持正,详察民情,据实评议,以副朝廷重德化、采舆言之至意。”
“好!殿下此批,既准了备案,又重申了‘乡评会’职责与朝廷期望,比简单批个‘准’字,更见用心!”朱怀安立刻送上彩虹屁。心里却在想:大侄子,你批得这么认真,以后要是知道这些备案文书大部分都堆在库里落灰,会不会有种真心错付的感觉?
就这样,朱怀安每日陪着朱雄英,从最简单的祥瑞吉报,到程式化的“乡评会”备案,再到稍微复杂一点的雨水粮价奏报(需要简单判断是否有旱涝迹象,是否需要提醒地方注意),循序渐进。他不仅教朱雄英如何批复,更引导他思考文书背后的信息:为何此地连年报祥瑞?是知府喜欢拍马屁,还是此地真的政通人和?此地粮价平稳,是风调雨顺,还是知府治下有方?此地“乡评会”成员清一色是致仕官员,是否有乡绅把持之嫌?虽然只是初步的、浅层的思考,但朱雄英的进步肉眼可见。他批复的纸条,从一开始的略显生涩,到后来渐渐有了章法,偶尔还能提出一两个有见地的问题。
朱怀安一边教学,一边也没忘了自己那“户部常平仓亏空”的“案例”大计。他借着“指导”之名,经常在通政司和东宫转悠,跟各部的书吏、郎中们套近乎,打听点“不涉及机密”的政务难题,美其名曰“了解实务,以便更好教导太孙”。户部那位为常平仓账目头疼的郎中,还真被他逮着聊了几次,大概摸清了常平仓问题的几个典型难点:新旧粮食轮换损耗的账目不清、地方挪用仓粮填补其他亏空、保管不善导致霉变、还有上下勾结虚报库存等等。朱怀安听得津津有味,心里的小本本记得飞快:嗯,这个好,涉及钱粮、仓储、吏治、审计,够复杂!正好拿来给大侄子做进阶案例分析!
当然,他最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完成系统任务上。“储君培养计划(初级)”要求朱雄英“独立(或在 minimal协助下)完成至少三项具有一定复杂度的政务决策或事件处理”。王轼那个“家务纠纷”调解案例,应该能算一件(虽然主要是他出的主意,但朱雄英全程旁听并进行了深度思考,系统也没说不能是“minimal协助”嘛)。批阅日常文书,虽然也算处理政务,但“复杂度”可能不太够。他还需要再找(或创造)两件“具有一定复杂度”的事情。
正当朱怀安琢磨着,是先把“常平仓亏空”的案例分析提上日程,还是再等个类似王轼那种“情理法”纠葛的真实案例时,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叮”了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滴!检测到宿主在“储君培养计划(初级)”任务执行过程中,引导目标人物(朱雄英)初步接触并处理多项基础政务,对政务流程形成基本认知,并成功辅助完成一件具有一定复杂度的民间纠纷调解案例(间接参与)。任务第一阶段评估:合格。】
【阶段性奖励发放:诸天通用点+200。当前通用点余额:728点。】
【提示:任务目标“朱雄英对朝廷主要机构职能、基本政务流程、关键官员特性有初步系统性认知”完成度约为30%。请宿主继续努力,拓宽教学广度与深度。】
朱怀安一愣,还有阶段性奖励?200点!不错不错,蚊子腿也是肉!看来系统对他的“拐弯抹角”教学法还是认可的。只是这“初步系统性认知”才完成30%?要求还挺高。不过想想也是,大明朝这么庞大的国家机器,机构职能、政务流程、官员特性……朱雄英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正琢磨着怎么“拓宽教学广度与深度”,是给朱雄英画个朝廷组织机构架构图(简化版),还是讲讲六部九卿的职权范围和历代有名的尚书们的八卦(比如户部某某是铁算盘,刑部某某是活阎王)时,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滴!鉴于宿主在任务执行中展现出一定的“知识转化与应用”潜力,且当前世界历史走向因宿主介入产生小幅偏转(“法德并举”理念初步推行,皇储培养进程加速),为辅助宿主更好地完成后续任务,并对本世界历史调和产生更积极影响,现提前发放部分任务奖励:知识灌注——“基础现代管理学精要(封建皇权适用阉割青春版)”。】
【警告:此知识为经过本系统深度适配、阉割、封建化改造的版本,已剔除一切不符合本世界时代背景、社会制度、技术条件及认知水平的内容(如民主选举、三权分立、政党政治、工会组织、人力资源、KPI考核、OKR目标、数字化转型、互联网思维等)。灌注后知识将以宿主可理解的、符合本世界逻辑的概念与案例形式存在。请宿主谨慎理解、消化、运用,严禁直接使用任何未被“阉割改造”的现代政治与管理学术语及概念,违者将视情况扣除通用点并可能引发时空逻辑冲突警报。】
【知识灌注开始……3…2…1…】
“等等!我还没准备……”朱怀安心里的话还没喊完,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压缩文件包,然后瞬间解压。海量的信息、概念、案例、模型,如同开闸的洪水,冲进他的脑海。不过,这“洪水”似乎被一道无形的筛子过滤过,所有“敏感”的、超越时代的内容,都被剥离、替换、扭曲成了他能理解的、符合大明洪武年间语境的东西。
大约过了十几息(其实在旁人看来,朱怀安只是忽然走神了一小会儿),那股信息洪流才渐渐平息。朱怀安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感觉自己的认知里,多出了许多奇奇怪怪又似乎有点道理的东西。
比如,原来“优化组织结构,明确权责划分”,在这个阉割版里,变成了“厘定衙门职司,明晰各部院司寺权责,避免推诿掣肘”。原来“建立科学规范的官员选拔与考核机制”,变成了“完善铨选与考课之法,循名责实,赏罚分明”。原来“加强专业化、职业化官僚队伍建设”,变成了“讲求为官之道,明习律例章程,专其职守”。原来“推行制度化、流程化管理,减少人治随意性”,变成了“定立章程条贯,凡事皆有法度可依,有旧例可循,以杜任意行事之弊”。原来“注重信息沟通与反馈机制”,变成了“畅通上下之情,使下情上达无阻,上令下传无讹,明察秋毫,防微杜渐”……
甚至,连一些具体的“管理技巧”,也被“翻译”成了接地气的大明版:“头脑风暴”成了“集思广益,博采众长”;“SWOT分析”成了“审时度势,度德量力,察己知彼”;“PDCA循环”成了“凡事预则立,行则查,查则改,改则善”;“扁平化管理”成了“裁汰冗员,削減层级,使政令速达”;“绩效评估”成了“循名责实,以事功定黜陟”……
朱怀安梳理着脑海中这些被“阉割”和“本土化”了的管理学知识,心情复杂。一方面,他惊叹于系统“阉割”得真彻底,真是一点现代痕迹都不留,完全变成了符合大明语境的东西,这让他运用起来少了诸多顾忌。另一方面,他又有点哭笑不得,这“青春阉割版”确实够“青春”,很多精髓和细节都被简化甚至扭曲了,只剩下了骨架和一点皮毛。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这些骨架和皮毛,对于当下的大明朝来说,说不定已经是“超时代”的利器了。
“不过,系统让我‘谨慎理解、消化、运用’……”朱怀安琢磨着,“还提前发放奖励,这是鼓励我搞点事情?结合任务要求‘拓宽教学广度与深度’,还有之前老朱让我帮着培养朱雄英……莫非,是暗示我可以把这些‘封建化’的管理学知识,用到更广阔的领域?比如……大明朝的官制?”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野草般疯长。朱怀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甚至觉得这就是系统提前发放奖励的目的!让他用这些“先进”的管理理念,去“优化”大明朝的官僚体系!这不就是“改革官制”吗?虽然不能提“现代公务员制度”这种词,但用“完善铨选考课”、“厘定职司权责”、“讲求为官之道”这些大明本土词汇包装一下,完全可行啊!而且,这绝对是“具有一定复杂度”的政务!不,这复杂度爆表了!要是能推动一下,哪怕只是一小步,对朱雄英的“系统性认知”绝对是巨大提升!说不定还能顺便刷一波任务进度,甚至额外奖励?
想到这里,朱怀安的心脏不争气地怦怦跳了起来。改革官制啊!这可是动整个官僚体系的蛋糕!一个弄不好,就是粉身碎骨!但是……风险越大,收益也可能越大!而且,现在有个绝佳的契机——新政推行!“法德并举”的理念正在铺开,老朱有意整饬吏治,太子也有革新之志(虽然身体不行),朱雄英正在培养期,需要学习更系统的治国理念……这时候,提出一些“优化”官僚体系的建议,似乎……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当然,不能直接说“改革官制”,那太吓人了。得从小处着手,从具体问题切入,用老朱和太子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潜移默化地灌输。比如,就从他最近“了解”到的户部常平仓亏空问题入手?这问题涉及钱粮管理、官员考核、审计监督,正好可以引出“完善仓储管理制度”、“强化官员考课与问责”、“建立更有效的监察核查机制”等话题,而这些,不就是“优化官制”的一部分吗?
朱怀安的眼睛越来越亮,一个大胆(作死)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他决定,双管齐下!一边继续按部就班地教导朱雄英,用更系统的方式,给他讲解朝廷架构、政务流程(融入“阉割版”管理学知识);另一边,寻找合适的机会,向朱元璋和朱标“进言”,以解决具体政务难题为切入点,提出一些“制度性”的改进建议,试试水!
接下来的日子,朱怀安的教学内容悄然升级。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教朱雄英如何批复具体文书,开始有意识地、系统性地给他“科普”大明朝的“公司架构”和“运营流程”。
“殿下,今日咱们不讲具体奏章,来讲讲这大明朝,是如何运转的。”某日,批阅完文书后,朱怀安让人挂起一幅他亲手绘制(鬼画符)的“大明朝廷简要架构图”。
图上,最顶端自然是“皇帝”,下面分出两条线,一条是“外朝”,以中书省(虽然快被老朱废了,但名义上还在)、六部(吏、户、礼、兵、刑、工)、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为主;另一条是“内廷”,主要是翰林院、詹事府、内官机构等。虽然画得简陋,但大概脉络是清晰的。
“陛下总揽乾坤,乾纲独断。其下,外朝主理天下政务,内廷则多司顾问、文书、侍从等事。”朱怀安指着图讲解,“殿下且看,这六部,如同人之六腑,各司其职。吏部,掌官吏选授、考课、封勋,好比人体之‘心’,甄别贤愚,黜陟幽明;户部,掌天下户口、田赋、钱粮,如同人之‘胃’,收纳转化,供养全身;礼部,掌礼仪、祭祀、科举、外交,如同人之‘颜面’,彰明教化,维系纲常……”
他尽量用生动形象的比喻,将枯燥的机构职能讲给朱雄英听。朱雄英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问。
“皇叔祖,那都察院与六部,是何关系?都察院御史可风闻奏事,监察百官,其权柄似乎甚重?”
“问得好!”朱怀安赞道,“都察院,如同人之‘耳目’,亦如悬于百官头上之利剑。其职责在于监察、弹劾,肃正纲纪。与六部,乃是监督与被监督之关系。六部主事,都察院主察。然其本身亦需受监督,故陛下设六科给事中,监督六部,亦在一定程度上制约都察院。此乃……呃,互相制衡,以防专权。”他差点把“权力制衡”的现代词儿秃噜出来,赶紧刹住车,换成“互相制衡”。
“那通政司呢?似乎位在六部之下,却又直达天听?”
“通政司,如同人之‘咽喉’,亦如信息汇总之枢纽。天下奏章,先经通政司,辨验、分类、摘要,再呈送御前。其职虽卑,其责却重,关乎下情上达是否畅通无阻。故通政使一职,多选沉稳谨慎、明晓政务之人担任。”
朱怀安结合脑海中“阉割版”的管理学知识,将这些机构的职能、相互关系、运作流程,用更系统、更“现代”的方式(当然是经过伪装和降维的)讲解出来。什么“权责清晰”、“流程优化”、“信息通路”、“监督制衡”……这些概念,被他巧妙地融入到“衙门职司”、“公文流转”、“上下通达”、“互相监察”等大明官场术语中。朱雄英虽然年纪小,但天资聪颖,在朱怀安深入浅出的讲解下,对朝廷这套庞大的国家机器,渐渐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立体的认知,不再只是模糊地知道有几个“部”,几个“院”。
同时,朱怀安也开始“夹带私货”,在讲解具体政务时,引入一些“阉割版”的管理理念。比如,讲到户部钱粮管理,他就“顺便”提一提“账目清晰、流程规范、定期核查、责任到人”的重要性(对应“流程化管理”、“责任制”、“审计”);讲到吏部考核官员,他就“不经意”地议论一下“考课不能光看表面文章,需综合其德行、政绩、民望,且标准宜明确,执行宜公正”(对应“绩效评估”、“KPI”、“360度考核”的超级简化阉割版);讲到地方治理,他就“感慨”一番“为官一方,不仅需清廉自守,亦需通晓农桑、刑名、钱谷等实务,方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造福”(对应“专业化”、“职业化”)。
这些观点,在朱雄英听来,既新鲜又颇有道理,远比那些“勤政爱民”、“明镜高悬”的空泛说教来得具体、有用。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眼中的世界似乎变得更加条理分明。
朱怀安见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开始他的“进言”大计。他选了一个朱标精神尚可、朱元璋心情看起来也不错(至少没骂人)的午后,带着他精心准备(其实是绞尽脑汁编造)的“关于当前若干政务弊端的浅见及些许愚钝之思”,求见朱元璋和朱标。
暖阁里,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朱标在一旁陪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见朱怀安进来,朱元璋头也没抬:“九弟来了?可是雄英那边有何事?”
“回皇兄,太孙殿下勤勉聪慧,近日进益颇大,已能熟练处理一些常行文书,且时有独到见解。”朱怀安先报喜,然后话锋一转,“只是,臣弟在旁辅佐,观阅各地奏报,偶有所感,思及一些……嗯,一些或许可资朝廷参酌的琐碎之思,不揣冒昧,想禀报皇兄与太子殿下。”
“哦?”朱元璋这才放下朱笔,抬起眼,目光如电,扫了朱怀安一下,“你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说来听听。”他对这个九弟的“奇思妙想”是又爱又恨,爱的是有时真能切中时弊,提供新思路(比如“法德并举”);恨的是这想法常常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让人头疼。
朱标也温和地笑道:“怀安有话但讲无妨,可是教导雄英时,有何心得?”
朱怀安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表演(进言):“皇兄,太子殿下,臣弟近日翻阅文书,又常与部院一些官吏闲谈,深感我大明开国以来,皇兄励精图治,太子殿下宵衣旰食,百官用命,方有今日海内渐安之局。然则,国家初定,百废待兴,诸多事务,千头万绪,难免有些细微之处,或可……稍作优化,以求政令更通,效率更高,吏治更清。”
他先戴了一顶高帽子,然后才切入正题:“譬如,臣弟闻听户部友人提及,各地常平仓账目,时有不清,新旧粮混,损耗难计,甚至有虚报库存、挪作他用之情弊。此虽个别宵小所为,然积弊成习,恐伤国本,亦损朝廷惠民之德政。”
朱元璋眉头微皱:“常平仓?此事朕已知晓,已责成户部严查。然积弊已久,清查不易。你有何高见?”老朱对贪腐之事,向来是零容忍,听到这个,立刻上了心。
“高见不敢当。”朱怀安连忙摆手,“臣弟只是愚见,以为此事之弊,或不在贪腐一端,亦在制度章程或有疏漏,管理之法或可改进。譬如,仓廪出入,虽有记录,然格式不一,记载或详或略,难以比对核查。何不制定统一之仓廪账册格式,明确需记载项目,如入库时间、数量、品质,出库时间、用途、经手人,结存数量等,一式多联,仓管、州县、户部各执一份,定期核对?此所谓‘账目清晰,有据可查’。”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这倒是个实在法子。统一账册,明确项目,定期核对,确实能增加做假账的难度。朱标点头:“此法甚善,可令户部详议推行。”
“再者,”朱怀安见初步意见被采纳,胆子大了点,“仓粮保管,损耗难免,然损耗几何,应有定例。超出定例,则需追究管仓官吏之责。然现行考课,对此着墨不多。或可将仓廪管理之绩,明确纳入地方官及仓官考课之中,与俸禄、升迁挂钩。管仓有方,损耗低于定例者,奖;管理不善,损耗超出,或账目不清者,罚。此所谓‘权责明晰,赏罚有据’。”
“将仓廪管理纳入考课?”朱元璋手指轻敲桌面,思索着。这等于给地方官和仓官又上了一道紧箍咒。但若能减少仓粮损耗,杜绝贪墨,这紧箍咒上得值。“可。此事可与吏部、户部会同议定章程。”
朱怀安心中一定,继续道:“还有,核查之法。除定期对账外,或可设‘巡检御史’或‘清吏司’之类专员,不定时、不提前通报,赴各地抽查常平仓,核对账实。亦可鼓励相邻州县互查。如此,上下监督,左右制衡,或可使贪墨者有所忌惮。此所谓‘加强监察,多方制衡’。”
“巡检抽查?州县互查?”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这法子有点意思,不定时,不通知,突然袭击,最能发现问题。州县互查,也能互相牵制。“此议甚佳!可着都察院、户部详议施行细则!”
朱标也听得连连点头,这些建议都很具体,有很强的可操作性,而且直指问题核心。“怀安,这些条陈,皆是从细微处着手,却能收堵漏防弊之效,可见你用心了。只是,你方才所言‘制度章程或有疏漏,管理之法或可改进’,似乎……意有所指?”
来了!朱怀安精神一振,铺垫了这么久,就等着这句话呢!他做出深思状,缓缓道:“太子殿下明察秋毫。臣弟确是有些许胡思乱想,不止于常平仓一事。臣弟观现今朝廷取士,多重经义文章,科举之法,自是公允,为朝廷选拔了无数英才。然则,经义文章,与牧民理政之实务,终究有所不同。新科进士,释褐之后,往往需历练多年,方能熟悉钱谷刑名等具体政务。其间,或因不谙实务,而致政务迟滞;或因急于事功,而举措失当。此乃人之常情,然于国于民,或有窒碍。”
朱元璋和朱标都静了下来,看着他。科举取士,乃国朝根本,这个话题可比常平仓敏感多了。
朱怀安连忙补充:“臣弟绝非质疑科举之制!科举取士,公平公正,乃朝廷抡才大典,不可轻动。臣弟只是思忖,是否可在科举取士之后,对新晋官员之培养、任用、考课,略作……优化?”
“如何优化?”朱元璋沉声问道,听不出喜怒。
“臣弟愚见,或可效仿古之‘观政进士’遗意,略加变通。”朱怀安小心翼翼地说道,“新科进士,除一甲直接入翰林院外,其余进士,可否不急于立即授官,而是先分派至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观政’或‘见习’一段时日?比如半年或一年。在此期间,不掌实权,只跟随有经验的堂官、郎中学习处理具体政务,了解衙门运作,熟悉律例章程。期满之后,由该衙门堂官根据其表现、才性,出具评语,吏部再结合其科举名次,量才授官。如此,新官上任之前,已对政务有所了解,或可更快胜任,减少失误。此所谓……‘先习后任,因才授职’。”
这就是“阉割版”的“公务员实习期”和“岗前培训”了。朱怀安说得尽量婉转,只提“观政”、“见习”、“学习”,不提“培训”、“实习”等词。
朱元璋和朱标都陷入了沉思。这个建议,有点意思。现行的制度,进士及第后,除了前三名,其余都要等候吏部铨选,快则数月,慢则一两年,才能得官。期间大多无所事事。若是将他们集中起来,放到各衙门去“观政”学习,似乎……既能让他们提前熟悉政务,又能让朝廷更直观地考察其实际能力,似乎比干等着吏部凭文章和名声授官,更稳妥些?
“再者,”朱怀安见两人没有立刻反对,胆子又大了一分,“官员任职之后,考课之法,或亦可稍作细化。现行考课,多重‘操守’、‘勤谨’、‘才干’等大端,然具体标准,各地各官,或有不同。可否由吏部会同各衙门,针对不同官职,拟定更具体之‘职责任务’与‘考课标准’?譬如,县令之责,首要者,钱粮、刑名、教化、民生。则可细化为:每年征收钱粮几成,狱讼有无积压,兴修水利几何,学校、社仓是否完备,民情是否安定等等。岁末考课,便依此标准,逐一核对,完成佳者优等,欠缺者酌处。如此,官员知其当为之事,考课亦有明确依据,可减少人情请托,模糊评判。此所谓……‘循名责实,以事功定黜陟’。”
这就是简化到极致的“KPI考核”了。朱元璋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他是个极其重视实务、强调事功的皇帝,最讨厌虚文。朱怀安这个“细化职责、明确标准、以实绩论优劣”的思路,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这比那些空泛的“清廉”、“能干”评价,实在多了!能最大限度减少官员糊弄,逼着他们去干实事!
“还有官员升迁调转,”朱怀安越说越顺,开始把“阉割版”的“职业发展通道”和“轮岗制度”也往外倒,“或可考虑,让官员在不同职位、不同地方历练。譬如,州县官,可在富庶与贫瘠之地对调;部院官员,可在不同衙门间流转。如此,可丰富其阅历,避免久居一地而生弊,亦可考察其适应不同事务之能。升迁之途,亦可略作规范,比如,知县需任满两考(六年)且政绩优异,方可升任知州、同知;知府需有州县任职经历,等等。使官员升迁,既有年资功劳之累,亦有实际政绩与历练之凭。此所谓……‘明习众职,循序而进’。”
朱标听得频频点头。这些建议,都是在不触动现有官僚体系根本的前提下,进行的“微调”和“优化”,听起来都很有道理,而且似乎都能解决一些现实存在的问题。新官培训,能减少“书生误国”;细化考课,能逼出实绩;规范升迁和轮岗,能减少钻营和懈怠。这九弟,平日里看起来不着调,没想到思虑政务,竟能如此深入、细致、周祥!
朱元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朱标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半晌,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九弟,你这些想法……是从何而来?”
朱怀安心头一紧,来了,终极拷问!他早就打好了腹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回皇兄,臣弟愚钝,哪有什么高深想法。不过是这些日子,教导太孙殿下,接触了些许政务文书,又常与部院小吏闲聊,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便胡思乱想起来。又常忆及皇兄平日训诫,要务实,要察实情,要重实效。便想着,如何能让这衙门运转更顺畅些,让官员做事更踏实些,让朝廷的政令,能更不打折扣地落到百姓身上。这些愚见,多是拾人牙慧,或是从皇兄与太子殿下平日处理政务中体悟得来,不成体系,让皇兄见笑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滑头,既点明了想法来源(接触政务、体察上意),又把功劳推给了朱元璋和朱标(从你们那儿体悟的),还表现了自己的“务实”和“忠心”。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朱怀安后背发毛,才忽然哼了一声:“拾人牙慧?体悟得来?朕看你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吧!不过,琢磨得还算有点样子,不是全然的书呆子气!”
这算是……夸奖?朱怀安松了口气,连忙躬身:“皇兄谬赞,臣弟惶恐。”
“惶恐个屁!”朱元璋笑骂了一句,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你方才说的这几条,新进士观政、细化考课、规范升迁、轮岗历练,还有之前说的常平仓账目、巡检互查……嗯,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似乎……能把我大明这架机器,拧得更紧些,跑得更顺些?”
朱标也道:“父皇,儿臣觉得,怀安所言,虽多是细节末梢,然若能推行得当,于整饬吏治,提高政务效率,或有裨益。尤其是新进士观政与细化考课两条,或可先行试行,观其成效。”
朱元璋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那是他下定决心要推行某件事时常有的神色。“不错。我大明开国未久,制度草创,许多章程,确有可完善之处。以前是顾不上,如今四海渐安,是时候把这些琐碎事情,理一理,顺一顺了。”他看向朱怀安,“九弟,你既然能想到这些,可见是用了心的。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啊?我?”朱怀安傻眼了。他只想提点建议,刷刷存在感,顺便给大侄子当教学案例,没想自己亲自下场啊!改革官制,哪怕是“优化细节”,那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得罪人的活儿!他一个闲散侯爷,何德何能?
“怎么?怕了?”朱元璋眼睛一瞪,“方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既然是你提出的章程,自然由你去细化,去与六部、都察院、翰林院那些老家伙们商议!拟出详细的条陈来!朕让太子从旁协助你!”
“皇兄,臣弟……臣弟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此等国之大事,还需朝中重臣……”朱怀安赶紧推脱。
“朝中重臣?”朱元璋冷笑一声,“那些老家伙,个个心思比海深,让他们去弄,还不知道扯皮到什么时候,最后弄出个四不像来!你不一样,你是个局外人,没那么多弯弯绕,想法也新奇。就你去!拟好了条陈,拿来给朕和太子看!记住,要细,要实,要能推行!别给朕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朱标也温和地看着朱怀安,眼中带着鼓励:“怀安,不必过谦。你心思机巧,常有出人意料之想,且此事由你提出,你自然最清楚其中关窍。有孤在,你放手去做便是。若有疑难,可随时来询。”
朱怀安看着眼前这对父子,一个虎视眈眈,一个温言鼓励,知道这事儿是推不掉了。他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挤出笑容:“臣弟……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兄与太子殿下所托!”心里却在哀嚎:系统啊系统,我就想安安稳稳完成个培养任务,你怎么把我坑到改革官制这大坑里来了!这下好了,真要跟满朝文武扯皮去了!我的清闲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从乾清宫出来,朱怀安只觉得脚步虚浮,后背湿了一片。改革官制……哪怕只是“优化细节”,那也是动真格的啊!这下,想低调都不行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是个机会?一个将脑海中那些“封建阉割版”的现代管理知识,真正付诸实践的机会?而且,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对朱雄英的“系统性认知”绝对是爆炸性提升!说不定,系统任务能超额完成?奖励能加倍?
想到这里,朱怀安又有点兴奋起来。反正躲不掉了,那就干吧!用“封建化”的语言,包装“现代化”的核,给大明朝的官僚体系,来一次小心翼翼的“微创手术”!至于会不会被文武百官的口水淹死……管他呢!天塌下来有老朱和标哥顶着!自己就是个跑腿的、提方案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有些刺眼。嗯,明天开始,就得去跟六部九卿那些老狐狸们打交道了。得好好想想,怎么用他们能听懂、能接受的话,把“岗前培训”、“绩效考核”、“职业发展”、“流程优化”这些玩意儿,给推销出去……
“改革官制……”朱怀安嘀咕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苦涩、兴奋、以及某种恶作剧般的笑容,“这事儿,好像……也挺有意思的?至少,比整天在侯府后院钓鱼,要有趣那么一点点吧?”
嗯,就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