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格物院”的牌子，是朱元璋亲笔所题，四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气势非凡，就挂在原“大明皇家技术学院”的门口旁边。朱怀安觉得，这大概是老朱对他“不务正业”事业的最大官方认可了。虽然“格物院”现在还是个空架子，除了这块御赐匾额和皇兄、太子的“关怀”外，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个固定的办公场所都还得跟“技术学院”挤在一起，但朱怀安已经心满意足，干劲十足了。

　　名分有了，接下来就是搞钱、招人、搞研究！三样成果？小意思！朱怀安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场。

　　首先，钱的问题。老朱嘴上说“所需钱粮、人手，可拟条陈上来，朕酌情拨付”，但朱怀安深知，朝廷的拨款，那是僧多粥少，手续繁琐，等米下锅黄花菜都凉了。自力更生，才是王道。好在，赵铁柱那边传来了好消息：沈家旁支的沈荣，对合作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在朱怀安“无意间”透露了“晶莹剔透胜琉璃，可制镜、制器、制窗”的“新琉璃”（玻璃）前景，以及“去污留香，洁面沐身皆宜”的“新皂”（肥皂）构想后，沈荣的眼睛亮得跟夜明珠似的，当场表示，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什么原料渠道，沈家（虽然落魄了，但底子还在）全力支持！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能独家代理销售。

　　朱怀安大手一挥：独家代理可以谈，但必须优先、平价供应宫内和军队，剩下的才能售卖，而且利润要分成。沈荣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一笔秘密的、不为人知的“战略合作”协议，在鲁王府的书房里，由朱怀安和沈荣代表（一个落魄皇商的后人，一个看似不着调的王爷）愉快地达成了。沈荣前期投入三千两白银，以及一批可靠的工匠、管事，负责原料采购、工坊建设和未来的销售。朱怀安则负责提供“核心技术指导”和“质量把关”，并占五成五的干股。双方皆大欢喜。

　　有了沈荣的银子支持，朱怀安的腰杆顿时硬了不少。他立刻着手两件事：第一，扩大“技术学院”规模，在原址旁边又买下一大片地（用的是沈荣的投资），开始修建“大明格物院”的正式院舍，包括几间大工坊、材料库、藏书楼（虽然现在还没书）、学员宿舍，以及一个带围墙的独立小院，作为“核心研发区”。第二，继续高薪招揽各路“奇人异士”。

　　这一次，有了“大明格物院”和朱元璋御笔亲题匾额的招牌，吸引力大增。毕竟，给王爷打工和给“皇家格物院”打工，那是两个概念。前者是私聘，后者勉强算“官身”（虽然是临时工性质）。而且朱怀安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包吃包住，月钱丰厚，根据研究成果另有重赏，表现优异者，可由鲁王殿下亲自向朝廷请功，甚至有机会获得“匠官”身份（虽然是最低等的流外官，但对匠户来说已是莫大荣耀）。一时间，前来应聘的人络绎不绝，有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有眼神灵动的年轻学徒，有科举无望转而研究算学的落魄书生，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懂“西域炼金术”的胡商后裔，以及一个会看星星、自称是郭守敬后人的古怪老头。

　　朱怀安来者不拒，亲自面试。他的面试方法也很奇葩：不看年龄，不看出身，甚至不太看之前的“作品”（因为很多匠人根本没留下什么像样的作品），而是问一些看似简单，实则考察观察力、动手能力和思维方式的问题。比如，给一块木头，让你在不使用尺子的情况下，尽可能精确地分成三等份；给你一根绳子，怎么确定它是不是绝对垂直；给你一盆水和各种材料，怎么让鸡蛋浮起来……把一群应聘者搞得晕头转向，直呼“王爷出的题目好生古怪”。但朱怀安却从这些“古怪”题目中，发现了一些真正有想法、有动手能力的好苗子。那个自称郭守敬后人的郭老头，虽然脾气古怪，满嘴“天象”、“历元”，但提到测量和制作仪器，立刻两眼放光，说起浑天仪、简仪的构造原理头头是道，甚至能指出当前钦天监所用仪器的一些不足。朱怀安当场拍板，把他留了下来，任命为“格物院天文地理科”的“首席研究员”（自创头衔），专门负责……呃，先负责教数学和基础几何，顺便帮忙设计一些测量工具。

　　人员初步到位，银子也暂时不缺，朱怀安开始着手他的“三样成果”计划。新式纺车和改良农具，已经有了基础，交给技术学院那边的熟练工匠和招来的几个老农继续优化、推广即可。这两样算是保底的成果。他需要搞点更有冲击力、更能体现“格物”精髓、也更能让老朱眼前一亮的东西。

　　望远镜和显微镜，自然成为了首选。这两样东西，技术原理相对简单（对于知道原理的穿越者来说），核心就是透镜。而透镜的基础是玻璃。玻璃的制造，恰好又是他“发财计划”和“科技树”的重要一环。简直是一举多得！

　　于是，朱怀安将“格物院”的核心力量，暂时分成了两个小组。一组由他亲自带领，沈荣找来的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窑工和几个心灵手巧的年轻工匠组成，主攻“新琉璃”（玻璃）的烧制。另一组，由那个懂算学、会画图的落魄书生（名叫徐光启，跟明末那个大科学家同名，朱怀安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和郭老头牵头，带着几个木匠、铜匠，主攻“千里镜”（望远镜）和“显微生物镜”（显微镜）的外壳、支架、调节机构等机械部分，只等玻璃组那边产出合格的凸透镜和凹透镜。

　　玻璃的烧制，远比朱怀安想象的要困难。他虽然知道大概原理：石英砂（二氧化硅）为主料，加入纯碱（碳酸钠）降低熔点，加入石灰石（碳酸钙）增加稳定性，还可能加点铅变成铅玻璃（折射率更高，更适合做透镜），但具体配比、温度控制、熔炼时间、退火工艺……他一概不知。只能给出方向，让窑工们反复试验。

　　于是，格物院的后院，专门开辟出的“琉璃研发工坊”里，整天浓烟滚滚，热浪逼人，还时不时传来“砰”的闷响（坩埚炸了）或者工匠们的惊呼和叹息。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烧出来的要么是一坨坨颜色浑浊、充满气泡的“玻璃疙瘩”，要么是直接烧成了琉璃渣（类似黑曜石），要么干脆就是一堆奇形怪状、颜色诡异的硅酸盐混合物，跟“晶莹剔透”四个字毫不沾边。

　　沈荣派来的管事，看着每天耗费的昂贵原料（石英砂、纯碱、铅粉都不便宜）和毫无进展的成果，心疼得直抽抽，几次委婉地提醒朱怀安：“王爷，要不……咱们先缓缓？这琉璃之法，恐非一日之功，耗费甚巨啊……”

　　朱怀安也急，但他更知道，玻璃是未来很多科技产品的基础，望远镜、显微镜、化学仪器、甚至未来的眼镜、窗户都离不开它。这一步必须迈过去。他咬着牙，给工匠们打气：“失败是成功之母！啊不，是成功的奶奶！大家别灰心，继续试！记录好每一次的配料比例、炉温、时间！咱们从失败中找经验！工钱照发，奖金加倍！谁先烧出透明无泡的琉璃，本王重重有赏！赏银百两！不，五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工匠们虽然被烟熏火燎得跟黑炭似的，但一听五百两赏银，眼睛都红了，干劲更加十足。他们本就是手艺高超的匠人，只是以前没接触过玻璃烧制。在朱怀安“理论指导”（其实是瞎指挥）和不断试错下，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配料比例要精确，搅拌要均匀，退火要缓慢……一个个技术难关被逐步攻克。

　　就在玻璃组与“琉璃疙瘩”艰苦奋战时，徐光启和郭老头那边的机械组，进展却相对顺利。徐光启不愧是“懂算学、会画图”的人才，在朱怀安描述了望远镜（两个透镜，一凸一凹，装在筒子里，能看远）和显微镜（两个凸透镜，或者一个凸透镜加一个凹透镜组合？朱怀安物理知识也快还给老师了，只记得大概）的基本原理和想要达到的效果后，他竟然凭着出色的空间想象力和几何知识，画出了初步的结构图。郭老头则从天文仪器制造的角度，提出了镜筒要直、要稳，透镜要固定好、可微调等宝贵意见。木匠和铜匠们则负责将图纸变成实物，制作镜筒、镜架、调节螺杆等部件。虽然精度跟后世没法比，但在能工巧匠的手下，也做得有模有样，尤其是那个带螺纹的调节装置，虽然粗糙，但居然能用！

　　半个月后，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从“琉璃研发工坊”传来：经过不知道第几百次试验，在烧废了无数原料，炸裂了十几个坩埚后，一个年轻工匠（名叫王二狗，名字很土，但手极巧）在一次偶然调整了铅粉比例和退火时间后，竟然烧出了一小坨拳头大小、略显淡绿、但基本透明、气泡极少的玻璃！

　　“王爷！王爷！成了！您看！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王二狗捧着那坨还温热的玻璃，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灰和汗水，但眼睛亮得吓人。

　　朱怀安闻讯飞奔而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玻璃。对着阳光一看，虽然还有些淡淡的绿色，内部也有少许细微的条纹和极小的气泡，但确实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后面的人影！成功了！虽然距离“晶莹剔透”还有差距，但这已经是革命性的突破了！有了这块玻璃，透镜就有了希望！

　　“好！好！好！”朱怀安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着王二狗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二狗！干得漂亮！赏银五百两，立刻兑现！所有参与此次烧制的工匠，每人赏银五十两！今晚加餐，有酒有肉！”

　　工坊里顿时欢声雷动。王二狗更是激动得直接晕了过去——幸福的。五百两！他这辈子，不，他家祖宗八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成功的样品，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工匠们总结经验，固定配方和工艺，很快，更大、更纯净的玻璃被烧制出来。虽然成品率还不高，颜色也暂时无法做到完全无色（杂质问题），但用于磨制透镜，已经足够了。

　　朱怀安立刻让工匠中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尝试将玻璃切割、打磨成透镜。这又是一个精细活。没有现代的切割和研磨机器，全靠手工。老师傅们拿着粗糙的金刚砂、磨石，一点点地磨，边磨边测试焦距。朱怀安在旁边盯着，拿着用纸张临时卷成的“镜筒”比划，嘴里念叨着“凸透镜，中间厚，边缘薄，能把光聚起来……凹透镜，中间薄，边缘厚，能把光散开……”把老师傅们听得云里雾里，但手上不停。

　　几天后，第一副勉强可用的凸透镜和凹透镜磨好了。虽然表面还不够光滑，有磨痕，形状也不是完美的球面，但已经具备了基本的聚光和散光能力。朱怀安迫不及待地将凸透镜（物镜）和凹透镜（目镜）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塞进徐光启他们准备好的、可伸缩调节的黄铜镜筒里，然后用颤抖的手，将眼睛凑到目镜前，对准窗外……

　　模糊……一片模糊……还有重影……

　　朱怀安心凉了半截。不对啊？难道顺序反了？还是镜片磨得不对？他调整了一下镜片顺序，又试着调节镜筒的长度……

　　忽然，远处的树梢，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树叶的脉络，甚至一只爬行的小虫子，都清晰可见！

　　“成了！哈哈哈！成了！”朱怀安激动得差点把望远镜扔出去，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一样大喊大叫，“快！快来看！能看到远处！能看清楚！”

　　徐光启、郭老头、还有周围的工匠们，都好奇地围上来，轮流拿着那个简陋的铜管子，对着窗外看。顿时，惊呼声、赞叹声、不可思议的抽气声响成一片。

　　“天啊！真的！那树上的鸟儿，我看得清清楚楚，连羽毛都看得见！”

　　“那边街上走的人，脸都能看清！是卖炊饼的王老汉！”

　　“神了！真是神了！这……这是仙家法宝吗？”

　　郭老头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抢过望远镜，对着天空看了半天（白天星星看不到），又对着远处的建筑看了又看，喃喃道：“千里镜……果真能观千里之景！若用于观星测象，定能大有裨益！若能做得更大，更精密……”他已经开始畅想用这玩意儿改进天文观测了。

　　朱怀安心中大定。望远镜的基本原理没问题！虽然现在还很粗糙，倍数低，视场小，成像有点扭曲，但确确实实是能用的望远镜！接下来就是优化：提高镜片研磨精度，优化镜筒结构，增加支架，提高倍数……

　　望远镜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气。朱怀安趁热打铁，立刻开始显微镜的研制。显微镜的原理和望远镜类似，但要求更高，尤其是物镜，需要短焦距、高倍率的凸透镜。这对镜片研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好在有了望远镜的经验，工匠们有了信心，继续埋头苦干。同时，玻璃的烧制工艺也在不断改进，透明度越来越高，气泡和杂质越来越少。

　　又过了十来天，在报废了无数镜片毛坯后，工匠们终于磨制出了两片勉强符合要求的高倍凸透镜。朱怀安再次亲自动手，将它们安装在一个更小巧、更精密的黄铜镜筒上，下面配上木制载物台和反光铜镜（用来聚光）。然后，他让人从池塘里取来一滴污水，放在磨薄的水晶片（暂时没有载玻片）上，小心翼翼地放到载物台上，调整反光镜角度，然后，忐忑地凑到目镜前……

　　模糊……蠕动……调整焦距……

　　忽然，一个光怪陆离的微观世界，出现在他的眼前！水中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生物、藻类、杂质，被放大数十倍后，清晰无比！它们在水中游动、翻滚，形态各异，充满了诡异的生机！

　　“我的天……”朱怀安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个从未有人类以如此方式观察过的世界，那种震撼，依旧无以复加。这不仅仅是看到了微生物，这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王爷，看到什么了？”徐光启好奇地问。

　　朱怀安深吸一口气，让开位置，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自己看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那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

　　徐光启、郭老头，还有几个核心工匠，轮流凑到显微镜前。顿时，惊呼声、尖叫声（有个胆小的工匠直接被蠕动的微生物吓到了）、不可思议的吸气声再次响彻工坊。

　　“水……水里有虫子！在动！”

　　“那是何物？像小虾，又不像……”

　　“这……这难道就是古籍中说的‘微虫’？竟真有其物？还能如此观之？”

　　郭老头看了很久，抬起头时，老脸因为激动而涨红，他抓住朱怀安的手，声音颤抖：“王爷！此物……此物可窥见造化之妙，微观之奇！若能用于观察水、血、乃至万物细微之处，于医道、于格物，其功至伟！至伟啊！”

　　朱怀安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郭老头的肩膀：“郭老所言极是！这‘显微生物镜’，就是用来观察细微之物的！水是否干净，伤口为何溃烂，甚至我们吃的盐、喝的酒里有什么，都能用它来看个究竟！这才是格物致知的真谛！”

　　望远镜，能看到极远；显微镜，能看到极小。这两样东西的出现，对于这个时代人们的认知，将是颠覆性的冲击。朱怀安仿佛已经看到，老朱和满朝文武，被这两样“神器”惊掉下巴的样子了。

　　接下来半个月，朱怀安带着格物院上下，对望远镜和显微镜进行了持续的优化和改进。望远镜做出了三个不同放大倍数的型号：一个便携的单筒“观远镜”，一个带三角支架的“观星镜”（郭老头强烈要求），还有一个超长的、需要两人操作的“瞭敌军镜”（朱怀安恶趣味地命名，准备献给兵部）。显微镜也改进出了两个型号，一个倍数较低但视野较宽的“通用型”，一个倍数较高专门观察细节的“精细型”。镜片研磨得更光滑，镜筒结构更稳固，调节更精细。虽然依旧无法和后世的工业产品相比，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划时代的“神器”了。

　　与此同时，玻璃的烧制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工匠们终于找到了去除大部分杂质、得到近乎无色透明玻璃的方法，成品率也提高到了三成左右。虽然成本依然高昂，但已经可以小批量生产了。朱怀安立刻指示，除了预留一部分制作透镜外，其余玻璃，开始尝试制作器皿。首先目标是——窗户！用玻璃窗代替传统的窗户纸和昂贵的云母、蚌壳，透光性好，又防风防雨，绝对是划时代的家居革命！当然，首先要给皇宫和各大王府装上，这叫“广告效应”。其次，可以制作一些简单的玻璃杯、玻璃瓶，作为高端奢侈品出售，快速回笼资金。至于镜子（镀银玻璃镜）和眼镜，技术难度更高，需要解决镀银和镜片研磨精度的问题，暂时不急。

　　看着工坊里逐渐成型的玻璃器皿，和桌上摆放的几架“千里镜”、“显微生物镜”，朱怀安心满意足。三样成果？不，现在已经不止三样了！新式纺车、改良农具、玻璃、望远镜、显微镜！超额完成任务！而且，玻璃一旦量产，带来的利润将是天文数字，足以支撑格物院未来很长时间的运转。

　　是时候，向老朱展示一下成果，顺便要点政策和支持（主要是要地、要人、要正式编制）了！

　　朱怀安精心挑选了一个天气晴朗、能见度极佳的日子，带着他的“宝贝们”——一架便携“观远镜”，一架“瞭敌军镜”，一架“通用显微镜”，几个新烧制的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还有一个用边角料做的、虽然还有点小气泡但已经很像那么回事的玻璃花瓶——浩浩荡荡地进宫了。为了增强说服力，他还带上了徐光启、郭老头和王二狗（玻璃烧制功臣）三个“技术骨干”，让他们负责讲解和演示。

　　武英殿里，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太子朱标在一旁协助。听闻朱怀安求见，还带着“格物院新制器物，请皇兄御览”，朱元璋挑了挑眉。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老九就捣鼓出东西了？还这么兴师动众？他倒要看看，这个不务正业的弟弟，能搞出什么名堂。

　　“宣。”

　　朱怀安领着三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技术骨干”，抬着几个用红布盖着的木箱，走进了武英殿。

　　“臣弟（草民）参见皇兄（陛下），太子殿下。”四人行礼。

　　“平身吧。”朱元璋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老九，你说有新制器物？是何物？呈上来看看。”

　　“是，皇兄！”朱怀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自信，“臣弟奉旨督办格物院，与诸位同仁日夜钻研，略有小成。今日特献上几样新制器物，请皇兄御览。”

　　他首先掀开第一个木箱的红布，露出里面用丝绸衬垫保护着的几件玻璃器皿——两个高脚玻璃杯，一个玻璃花瓶。午后的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户，照在这些晶莹剔透的器物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美轮美奂。

　　“此乃何物？”朱元璋微微动容。他是见过西域进贡的琉璃器的，但那些琉璃器大多颜色浑浊，或有气泡杂质，从未见过如此纯净透亮、几乎无色的“琉璃”！而且造型优雅，线条流畅，比他宫里的那些贡品还要精美。

　　“回皇兄，此乃‘玻璃’，是臣弟与格物院工匠，以石英砂、纯碱等物，经高温熔炼、反复试验所成。”朱怀安恭敬地回答，“其质地坚硬，透光性极佳，远胜寻常琉璃。可制作器皿，如杯、盘、瓶、盏，亦可制作窗户，透光防风，明亮洁净。这几件，是初成之品，特献与皇兄赏玩。”

　　朱元璋走上前，拿起一个高脚玻璃杯，对着光线仔细观看。杯壁薄而均匀，晶莹剔透，毫无杂质，阳光透过，在地上投下七彩光晕。“果真透亮。”朱元璋点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此物造价几何？可能量产？”

　　“回皇兄，目前工艺尚未完全纯熟，成品率不高，造价颇昂。”朱怀安实话实说，“但假以时日，改进工艺，降低成本，量产并非难事。若以之制窗，则宫殿楼阁，可更加明亮。若制器皿，则精美耐用，可作贡品，亦可售卖，其利颇丰。”他没好意思直接说这玩意儿能赚大钱，但意思到了。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放下玻璃杯，“可作贡品”几个字，让他颇为受用。大明皇帝用的东西，自然要比西域番邦的更好。“此物不错。另一件呢？”

　　朱怀安示意徐光启打开第二个长条木箱，露出里面那架需要两人操作的“瞭敌军镜”。黄铜镜筒，打磨得锃亮，带着精致的调节旋钮和支架，看起来就很高端。

　　“皇兄，此物名为‘千里镜’，又名‘望远镜’。”朱怀安介绍道，“通过特殊磨制的镜片，可将极远处之景物，拉至眼前，清晰可观。”

　　“千里镜？可观千里？”朱元璋来了兴趣。行军打仗，若能料敌于先，观敌于远，实乃利器！

　　“皇兄一试便知。”朱怀安让徐光启和郭老头将望远镜抬到殿门口，对准远处宫墙上的角楼。朱元璋和朱标走到镜后。

　　朱怀安指导朱元璋将眼睛凑到目镜上，帮他调节焦距。“皇兄，您看那角楼上的脊兽。”

　　朱元璋依言望去。起初是一片模糊，但随着朱怀安调节旋钮，远处的角楼迅速被拉近，角楼上蹲坐的琉璃脊兽，甚至连瓦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仿佛那角楼就在眼前数十步外！

　　“嘶——”朱元璋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征战半生，深知“料敌先机”的重要性。若在两军对垒时，有此物观察敌阵，敌军的兵力部署、将领旗号、甚至士气状态，岂不是一目了然？这简直是军国神器！

　　“父皇，让儿臣也看看。”朱标在一旁也好奇不已。

　　朱元璋让开位置，朱标凑上去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道：“神器！真乃神器也！若有此物，边防瞭望，战场侦查，无往而不利！”

　　朱元璋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怀安：“老九，此物可能大量制造？造价如何？”

　　“回皇兄，可以制造，但镜片研磨极为精细，需巧手工匠，耗时颇长。目前月产不过数架。但若集中匠人，改进工艺，产量可提升。造价……目前较高，但若能量产，可大幅降低。”朱怀安老实回答。他没说这玩意儿暂时还做不到“观千里”，看个几里地清晰就不错了，但对这个时代来说，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好！好！此物于军国大有益处！工部、兵部要全力配合格物院，尽快多造，优先装备边军和京营斥候！”朱元璋立刻拍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明的斥候拿着千里镜，将草原鞑子的动向尽收眼底，将敌军的虚实看得一清二楚。

　　“臣弟领旨！”朱怀安心中暗喜，军方的订单来了！这可是大买卖，虽然利润可能不高（老朱肯定要压价），但政治意义重大，是格物院的“护身符”啊！

　　“还有何物？”朱元璋兴致更高了。

　　朱怀安掀开第三个，也是最小的木箱，露出那架“通用显微镜”。“皇兄，此物名为‘显微生物镜’，与千里镜相反，可将细微之物，放大数十上百倍，观其毫末，察其精微。”

　　“放大细微之物？”朱元璋和朱标都露出好奇之色。千里镜能看远，这显微生物镜能看小？有何用处？

　　朱怀安早有准备，示意王二狗（他胆子大，手稳）上前。王二狗战战兢兢地拿出一个水晶薄片，上面滴了一滴御花园池塘里取来的水（事先准备好的），放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调整好反光镜。

　　“皇兄，太子殿下，请看此水滴。”朱怀安示意。

　　朱元璋将信将疑，凑到目镜前。朱怀安帮他调好焦距。

　　“这……这是何物？！”朱元璋猛地直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他看到了什么？在那水滴之中，无数奇形怪状、不断蠕动、游动的小生物！有些像细虫，有些像小点，密密麻麻，充满了诡异的生机！一滴看似清澈的水中，竟有如此世界！

　　朱标也赶紧去看，同样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兄，此乃水中自然存在之微小生物，绝大多数对人无害。”朱怀安连忙解释，怕老朱以为是什么妖孽，“然有些水源，因污秽，其中或有致人生病之‘病邪’（细菌）。用此镜观察，便可分辨水质清洁与否。此外，观察伤口脓血，或可知溃烂之因；观察盐粒、糖粒，可知其纯净；观察蚕丝、布帛，可知其织造优劣。于医道、于工造、于格物，皆有奇用！”

　　朱元璋毕竟是开国皇帝，心理素质过硬，最初的惊骇过后，迅速冷静下来，眼中精光闪烁。他立刻想到了此物的用处：检查水质，防止疫病！查验伤口，辅助军医！甚至……查验贪腐？若有官员贪墨粮饷，以次充好，用此镜一看，真假立辨！这简直是查奸辨伪的利器！

　　“此物……可能看清金银铜钱之纹理？”朱元璋忽然问道。

　　朱怀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老朱这是想到反贪和防伪上去了！“回皇兄，放大数十倍后，钱币之纹理、磨损，清晰可见。若有私铸、刮削，当无所遁形！”

　　“好！”朱元璋再次击掌赞叹，看着那架显微镜，如同看着稀世珍宝，“此物亦有大用！老九，你……”

　　他看向朱怀安，目光复杂，有惊讶，有赞赏，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你果真给了朕……不小的惊喜。”

　　“皇兄过奖了，此乃格物院上下同仁齐心协力之结果，臣弟不敢居功。”朱怀安连忙谦虚，把徐光启、郭老头、王二狗推出来，“此三位，便是主要功臣。徐光启擅算学制图，郭老通晓天文地理，王二狗于烧制琉璃……玻璃一道，颇有天分。”

　　朱元璋看向三人，目光温和了许多：“尔等有功于国，当赏。各赐白银百两，绢十匹。徐光启、郭……郭老先生，授格物院从九品‘院判’（朱怀安临时编的官职），王二狗授……嗯，授‘匠作大使’，享从九品俸禄。”

　　徐光启、郭老头、王二狗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从一介白身（或匠户），一跃成为有品级的“官”，哪怕是末流小官，也是祖坟冒青烟了！尤其是王二狗，一个烧窑的匠户，居然能当官，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三人对朱怀安的感激，更是无以复加。

　　“老九，”朱元璋的目光重新回到朱怀安身上，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的笑容，“你不错，真不错。朕让你一年之内拿出三样成果，你这不到两月，便拿出了琉璃……玻璃、千里镜、显微生物镜三样，样样皆非凡品，于国于民，皆有大用！朕心甚慰！”

　　朱怀安心花怒放，赶紧顺杆爬：“皇兄，此皆赖皇兄信任，太子殿下支持，以及格物院上下用心。然格物院初创，院舍狭小，人手不足，经费亦捉襟见肘。且玻璃、千里镜等物，若要量产、推广，尚需大量能工巧匠，及相应物料、场地。臣弟恳请皇兄，能拨付专款，扩充院舍，增募匠人，并下旨各布政使司，征召有格物之长、百工之巧者入京，充实格物院，以研更多利国利民之物！”

　　朱元璋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准了！着户部拨银五万两，工部划拨皇城西郊废弃的‘器皿局’旧址及周边土地，予格物院扩建院舍，增设工坊。所需匠人物料，由工部优先调配。另，传旨天下，凡有通晓格物、精通百工、算学、天文、地理、医药等实学者，不论出身，经考核，可入格物院，享朝廷俸禄，按其能，授相应职司！此事，由太子督办，鲁王协理！”

　　“儿臣（臣弟）领旨！”朱标和朱怀安齐声应道。朱标是真心为弟弟高兴，也为大明能得到如此人才和器物而欣喜。朱怀安则是心花怒放，五万两银子！废弃的器皿局旧址（那地方他知道，不小！）！还有征召天下实学之士的圣旨！这支持力度，太大了！格物院这下真的要起飞了！

　　“老九，”朱元璋走到朱怀安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朱怀安龇牙咧嘴，“你是个天才！以前是朕小看你了。没想到，你于这奇巧……呃，格物之道，竟有如此天赋！好好干！以后，我大明的科技……嗯，百工技艺，就靠你这格物院了！朕，期待你拿出更多好东西！”

　　“臣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兄厚望！”朱怀安大声回答，心里乐开了花。被洪武大帝亲口夸“天才”，这感觉，倍儿爽！而且，老朱这话，几乎是把大明未来科技发展的重任，交了一部分到他肩上！虽然压力山大，但更多的是兴奋和动力！

　　朱元璋又勉励了徐光启三人几句，便让他们退下了。殿内只剩下朱元璋、朱标和朱怀安。

　　“老九，”朱元璋的脸色严肃了一些，“玻璃、千里镜、显微生物镜，此三物，非同小可。尤其是千里镜和显微生物镜，于军国之事，干系重大。其制造之法，须严格保密，不得外泄！格物院要加强戒备，一应工匠，皆需查明身世，立下保密文书。图纸、工艺，更要严加看管！若有泄密，严惩不贷！”

　　“臣弟明白！格物院已定下严格章程，核心工艺，分由不同匠组掌握，互不统属。所有工匠，皆已登记在册，有保人联保。图纸工艺，由专人保管，不得带出院外。”朱怀安早就想到了保密问题，毕竟望远镜和显微镜在军事和侦查上的价值太大了。

　　“嗯，你心里有数便好。”朱元璋点点头，又沉吟道，“玻璃之物，晶莹剔透，可作器皿窗户，亦可售卖。其利甚厚。然则，朝廷不宜直接经营商贾之事。你既与沈家后人合作，朕便不过多干涉。但需记住，不可与民争利过甚，不可盘剥工匠，所得利润，当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每年，需向內帑缴纳三成利润，充作皇室用度。你可能做到？”

　　朱怀安心中一凛，老朱果然什么都清楚！连他和沈荣合作都知道！缴纳三成利润给內帑，这既是分钱，也是一种控制和表态。他连忙道：“臣弟遵旨！定当谨慎行事，绝不敢盘剥百姓，所获利润，除维持格物院用度、改善工匠待遇、投入新技艺研发外，剩余部分，按时足额缴纳內帑！”

　　“如此便好。”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下去吧。好生将养格物院，朕等着看你更多成果。”

　　“臣弟告退！”朱怀安躬身退出武英殿，直到走出老远，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伴君如伴虎，和老朱说话，每一句都得掂量再三。不过，结果是好得超出预期！要钱有钱，要地有地，要政策有政策！格物院的春天，来了！

　　消息很快传出。鲁王朱怀安主持的“大明格物院”，研制出晶莹剔透的“玻璃”，可观千里的“千里镜”，可窥微观的“显微生物镜”，龙颜大悦，重赏有功人员，并下旨扩建格物院，征召天下实学之士！

　　朝野震动！玻璃、千里镜、显微生物镜，每一样都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尤其是千里镜和显微生物镜的神奇功效，经过当天在场太监、侍卫的口口相传（虽然被严令不得外泄具体制法，但功效可以宣传），迅速传遍京城，并向外扩散。人们惊叹于“鲁王殿下”的“奇思妙想”和“天纵之才”，更对那神奇的器物充满了好奇。

　　勋贵皇亲们心思活络起来，琢磨着怎么跟这位突然变得“有用”而且“得宠”的王爷拉拉关系，看能不能也弄点玻璃器皿装点门面，或者搞个千里镜玩玩（当然，军用级别的想都别想）。文官集团中，一些务实派的官员，开始重新审视这位“不务正业”的王爷，思考“格物”之学是否真的有其价值。而那些保守派、清流言官，虽然依旧对“奇技淫巧”嗤之以鼻，但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肯定，太子殿下大力支持，他们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反对，只能私下嘀咕几句“玩物丧志”、“有失体统”。

　　而对于天下的工匠、畴人、乃至那些科举无望却对实用之学有兴趣的读书人来说，皇帝的征召令，无疑是一道曙光！格物院，不问出身，只问才学！通过考核，就能吃皇粮，做官（哪怕是末流小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时间，无数怀揣技艺或梦想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涌向皇城西郊那个刚刚挂上新匾额的“大明格物院”。

　　朱怀安忙得脚不沾地。扩建院舍，要规划；招募人员，要考核；玻璃工坊，要扩大生产；望远镜和显微镜，要改进工艺，提高产量（尤其是军用的）；还要应付各路前来拜访、打探、甚至想走门路的人群。但他乐在其中。看着格物院一天天变大，人员一天天增多，各种奇思妙想和技艺在这里碰撞出火花，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才是穿越者该干的事啊！”夜深人静时，朱怀安看着桌上初步规划的“格物院未来发展蓝图”——上面写着“化学实验室”、“物理工坊”、“机械制造所”、“天文观测台”、“医药研究所”等一个个让他心潮澎湃的名字——仿佛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正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成型。

　　“系统啊系统，我的‘科技兴国’任务，进度应该大涨了吧？‘现代科技知识大礼包’，我越来越期待了！”朱怀安对着空气（系统）傻笑。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明的科技树，在他的“胡乱点拨”和无数能工巧匠的努力下，正以一种歪歪扭扭、但坚定无比的姿态，开始向上生长，逐渐枝繁叶茂，最终，或许真的能领先世界……几百年？

　　谁知道呢。但至少，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乐趣的开始。

　　而在遥远的西方，此刻还是中世纪漫长的黑夜。大明格物院的灯光，如同黑暗中悄然点亮的一颗火种，虽然微弱，却已开始散发光芒。这光芒，将会照亮何方？无人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历史的长河，因为这只来自后世的蝴蝶，已经悄然偏离了原有的河道，奔向一个未知的、或许更加波澜壮阔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