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朱元璋采纳朱怀安的建议,改革朝政
朱怀安垂头丧气地出了宫,感觉头顶上那片南京城秋日里难得晴朗的天空,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黄金万两的喜悦,万亩良田的憧憬,紫金山下建王府的美好蓝图,全都被“刑部观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两块沉甸甸、冷冰冰的大砖头砸得稀碎,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满心悲凉。
“造孽啊……”他仰天长叹,踢飞了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仿佛那颗石子就是那坑爹的系统,“好好的郡王爷不当,非要我去搞什么依法治国!这下好了,被发配到刑部那鬼地方去了!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不是整天板着脸、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就是心黑手狠、精通各种整人手段的酷吏!我跟他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难道跟他们讨论炮膛的铸造工艺和黑火药的配比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在刑部衙门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听着那些老官僚用晦涩难懂的官话讨论“八议”、“十恶”、“五刑”,自己则像个傻子一样在旁边打瞌睡,然后被御史弹劾“尸位素餐”、“不堪重任”的悲惨景象。更可怕的是,老爷子还让他“梳理现行律例,查勘积年旧案”,这分明是让他去得罪人啊!那些积年旧案,有几个是简单的?背后指不定牵扯到哪个皇亲国戚、功臣勋贵!他这个刚出炉、还没捂热乎的靖安郡王,怕不是要变成“靖安得罪王”!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等候在宫门外的王金锤和赵老四见他出来,脸色比哭还难看,连忙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还以为王爷在宫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怎么了?本王要去刑部坐班了!”朱怀安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回府!本王要静一静!不,本王要大吃一顿,化悲愤为食欲!”
王金锤和赵老四面面相觑,刑部?坐班?王爷不是刚立了大功,受封郡王,正是风光无限、应该躺在王府里享福的时候吗?怎么突然要去刑部那种地方?两人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连忙牵过马来。
回到靖安郡王府(临时的),朱怀安果然化悲愤为食欲,命令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他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风卷残云,吃得满嘴流油,仿佛跟那些美食有仇。王金锤和赵老四在一旁伺候着,看得心惊胆战,生怕王爷噎着。
吃饱喝足(主要是撑得慌),朱怀安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躺在摇椅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望着雕梁画栋的屋顶,再次叹了口气。躲是躲不过去了,明天就得去刑部报到。老爷子金口玉言,圣旨一下,谁敢不从?除非他现在立刻马上再搞出一件比火炮还厉害的“神器”,或者立刻原地晕倒卧床不起,否则这刑部,他是去定了。
“系统啊系统,你可把我坑惨了……”朱怀安在内心哀嚎,“有没有什么速成包,比如‘大明律例精通’、‘刑名吏治速成’之类的?我拿积分换!”
然而,任凭他如何在内心呼唤,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也没有响起,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脑海里那份“初级标准化度量衡与生产管理规范”的图纸,在无声地嘲笑他。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求系统不如求……睡觉!”朱怀安自暴自弃地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啊不,自然直!他就不信了,以他靖安郡王、太子太保、平定燕逆第一大功臣的身份,去了刑部,那些老家伙还敢把他吃了不成?最多就是把他当个菩萨供起来,啥也不让他干。嗯,对,就这样,去了之后,就当个泥菩萨,光点头,不办事,熬过一天是一天!
抱着这种“混日子”的鸵鸟心态,朱怀安怀着悲壮的心情,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在王金锤“王爷,该起了,要去刑部点卯了”的呼唤声中,极其不情愿地爬了起来。看着镜中自己那两个因为失眠和焦虑而更加明显的黑眼圈,朱怀安欲哭无泪。这日子,没法过了!
穿上那身象征着郡王爵位的衮服(他觉得穿这个去上班太招摇,想换常服,但被王金锤提醒说第一次去衙门,要正式点),朱怀安带着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表情,坐上马车,在王金锤和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向着刑部衙门,那个他心目中堪比龙潭虎穴的地方,缓缓驶去。
与此同时,皇宫,武英殿。
早朝已经散去,但朱元璋并未如往常一样立刻去处理政务,而是单独留下了太子朱标。父子二人对坐,中间的紫檀木茶几上,放着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朱元璋端着茶盏,却未饮,目光望着殿外肃杀的秋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久久不语。
朱标看着父亲沉思的侧脸,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知道,父亲在思考,思考昨日九弟那番关于“德法相济”、“法不阿贵”的言论。这些话,看似简单,实则牵涉到治国根本,也触及了父亲心中最敏感、最看重的权力核心。
“标儿,”良久,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昨日老九那番话,你怎么看?”
朱标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回父皇,九弟所言,虽显稚嫩,多有空疏之处,然其核心,确有其理。德法兼施,古之明君皆有所行。而‘法不阿贵’,更是切中时弊。如今朝中,功臣勋旧,或有居功自傲、目无法纪者;地方官吏,亦多有欺上瞒下、玩法弄权之事。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九弟能见及此,并敢于直言,可见其心中确有社稷,非只知邀宠弄巧之辈。”
朱元璋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理是这个理。然则,知易行难。老九将治国比作驾车,德为缰绳,法为车轮。比喻虽巧,却未尽然。这驾车之人,终是朕。缰绳、车轮,皆需握于朕手,由朕驾驭。法乃利器,可用以驭民,亦可用以制衡权贵,然其根本,在于维护朕之江山,朱家之天下。此节,老九可明白?”
朱标心中一凛,知道父亲这是在点出最核心的问题——皇权与法的关系。在父亲心中,法,是工具,是手段,最终必须服务于、服从于皇权。任何试图将“法”置于皇权之上的言论,都是大逆不道。
“父皇明鉴。九弟年轻,或思虑不周。然其忠心可鉴,绝无他意。”朱标连忙为朱怀安分辩。
“朕知他无心。”朱元璋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正因他无心,反而道出些许实情。他久在宫外,不涉朝政,所思所言,或更近于民间之望,少了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所言‘法不阿贵’,‘壹刑于天下’,虽天真,却也道出了百姓心中所想。秦亡于严刑峻法,亦亡于权贵横行,法令不行于贵胄。前元何以速亡?纲纪废弛,官吏腐化,法同虚设,民怨沸腾,皆是其因。”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朕起于微末,深知民间疾苦,亦知官吏之弊,权贵之患。故开国以来,重典治吏,颁布《大诰》,以严刑震慑贪腐,便是要以重法,整肃纲纪,廓清吏治。然则,法愈严,而弊有时愈深。贪墨六十两即剥皮实草,不可谓不酷,然贪墨之事,可曾禁绝?朕杀的人头滚滚,可那些硕鼠,似乎总也杀不尽。”
朱元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他推行严刑峻法,杀伐果断,甚至设立了锦衣卫这样的特务机构,就是为了牢牢掌控权力,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可效果呢?贪官污吏似乎野草,烧了一茬又一茬。勋贵武将,也在权力的侵蚀下,渐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四子朱棣的造反,便是最响亮的警钟。
“德法相济……”朱元璋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老九说的不错,打天下靠刀兵,治天下,不能只靠刀兵,也不能只靠严刑峻法。秦以法强,亦以法暴而亡。需得有教化,使人知耻;需得有规矩,使人知畏。然这教化,这规矩,最终须得为朕所用,为大明江山永固所用。”
他抬起头,看向朱标,眼中重新燃起那种锐利而充满掌控欲的光芒:“标儿,你以为,老九所言,有无可用之处?该如何用?”
朱标知道,这是父亲在考较自己,也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他仔细思忖了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九弟之言,有可取者三。其一,在于强调‘法’之公平。父皇《大诰》已彰此意,然或可更明示天下,修订律例时,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精神,明文载入,以示父皇至公之心,亦可震慑宗室勋贵。其二,在于强调‘德化’与‘法治’并重。我朝以孝治天下,推崇儒学,此乃德化根本。然德化需落到实处,譬如考核官吏,不仅考其政绩,亦需考其官声、品行,将德行之评,纳入铨选升迁之考量。其三,在于完善监察,畅通言路。都察院、六科给事中,职责所在,然或可更鼓励风闻奏事,严查打击报复,使不法之事,能上达天听。”
朱标说的很谨慎,每一句都扣着“为父皇所用”、“为江山永固”这个核心,将朱怀安那些有些“离经叛道”的理念,包装成了巩固皇权、整肃吏治的具体措施。
朱元璋静静听着,手指敲击茶几的节奏逐渐放缓,最终停了下来。他眼中光芒闪动,显然在权衡、在斟酌。
“修订律例,明文昭示‘法不阿贵’……将德行纳入官吏考核……鼓励言路,严查报复……”朱元璋低声复述着,忽然冷笑一声,“标儿,你可知,若真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明文写入律法,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谁?是那些藩王,是那些勋贵!他们会说,这是自缚手脚,是自毁长城!还有那些官吏,最是滑头,德行如何考核?还不是上下其手,互相包庇?至于言路,朕设锦衣卫,便是要听真话,可这真话里,又有多少是挟私报复,构陷忠良?”
朱标心中一紧,连忙道:“父皇所言甚是,是儿臣思虑不周。此事确需从长计议,谨慎推行。”
“不。”朱元璋却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正因为难,正因为会有人反对,才更要做!朕当年推行《大诰》,杀人无数,反对者少了吗?可朕做了!如今,这江山是朕的,这天下是朱家的!有些事,现在不做,难道留给子孙后代去做?那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想做也难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肃杀的秋日庭院,声音沉稳而有力:“老九的话,点醒朕了。严刑峻法,可收一时之效,难收长久之心。德化礼教,可收民心,若无规矩,亦易生乱。朕要以猛治国,亦需以宽济猛。这‘法不阿贵’,便是‘猛’,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这‘德法相济’,便是张弛之道!”
他转过身,看向朱标,目光如电:“传朕旨意:第一,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日起,会同翰林院,着手修订《大明律》。重点修订者,乃明确各级宗室、勋贵、官吏之权责,划定其行事界限。尤其要增补条款,凡宗室勋贵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得以议、请、减、赎等条例轻易脱罪!有敢枉法纵容者,与案犯同罪!此条,给朕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标心头一震,知道父亲这是动真格的了。将“法不阿贵”写入律法,虽然肯定会有“但书”(比如皇帝特旨可免),但至少表明了态度,树立了一个标杆。这无疑是对整个特权阶层的一次巨大震慑。
“第二,命吏部,重定官吏考核之法。除钱粮、刑名、教化等政绩外,增‘官声德行’一科,由都察院、巡按御史及地方乡老、生员共同评议,分等记录,与升迁降黜挂钩。有才无德者,慎用;无才无德者,罢黜;德才兼备者,擢升!”
“第三,明诏天下,鼓励臣民直言进谏,凡指陈时弊、揭发贪腐、建言献策者,无论身份,朕皆虚怀纳之。都察院、通政司,需及时呈报,不得阻截隐瞒。有敢打击报复谏言者,罪加三等!但,若有蓄意诬告、构陷忠良者,反坐其罪!”
朱元璋一条条口述着旨意,思路清晰,显然已经思虑成熟。他不是全盘接受朱怀安那套理想化的东西,而是将其拆解、改造,融入自己固有的统治逻辑中,变成了一套强化皇权、整顿吏治、收拢民心的组合拳。“法不阿贵”是刀,悬在特权阶层头上;“德才考核”是缰绳,试图约束官僚队伍;“鼓励言路”是耳目,试图打破信息壁垒。三者结合,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巩固朱家江山,确保权力平稳传承。
“至于老九,”朱元璋说完几条大政方针,语气缓和了些,“让他去刑部观政,兼任都察院职司,倒是一步闲棋,或许能有点意外之效。他不懂刑名,不懂官场,反而少了些顾忌,多了些愣头青的闯劲。让他去碰碰壁,看看那些积年旧案的水有多深,看看那些权贵是如何玩法弄权的,对他,对朝廷,未必是坏事。若他能揪出几条蛀虫,杀几只鸡,也能为这新法,祭旗立威。”
朱标恍然大悟,原来父皇将九弟丢到刑部,并非一时兴起,也不是真的要他搞出什么“章程”,而是另有深意。一则,是堵住九弟的嘴,你不是说要“法不阿贵”吗?那就让你去司法系统里亲眼看看,亲手碰碰。二则,也是借九弟这把“快刀”,去砍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九弟刚立大功,圣眷正浓,又是郡王,身份特殊,他若真要查什么,阻力会小很多,也能试探出各方的反应。三则,也是磨砺一下这个儿子,看他除了会造火器,是否真能在复杂的朝政中有所作为。
“父皇圣明,思虑周详。”朱标真心实意地赞道。他越发觉得,自己这位父皇,心思之深,手段之老辣,自己还需学很多。
“圣明?”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朕只是不想,这江山传到你们手里时,已是千疮百孔,积重难返。有些事,有些恶人,朕来做。这骂名,朕来背。你们,只需做个守成之君,让百姓安居乐业,让这大明江山,多传几代。”
朱标闻言,心中感动,又有些酸楚,连忙起身:“父皇……”
“好了,下去拟旨吧。”朱元璋摆摆手,打断了他,“这几条,先以中旨发往各部院,看看反应。若有阻力,再行廷议。记住,此事不急在一时,但一定要做。让那些人知道,朕,还没老糊涂,这大明的天,还变不了!”
“儿臣遵旨!”朱标躬身领命,退了出去,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知道,父皇这番举动,看似采纳了九弟的建议,实则是一场更深层次、更激烈的朝堂风暴的开始。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之一,或许就是他那刚刚走进刑部衙门、还懵然不知的九弟,朱怀安。
而另一场风暴,则伴随着朱元璋的旨意,迅速在南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朝堂,激荡开来。
当“修订《大明律》,明定宗室勋贵与庶民同罪”、“官吏考核增‘官声德行’科”、“鼓励直言,严惩打击报复”这几道旨意,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野上下激起了滔天巨浪。
文官集团反应不一。一部分清流言官,如都察院的某些御史、六科的给事中们,拍手称快,认为皇上终于要下决心整顿吏治、抑制权贵了,这是“圣君明主”之举,纷纷上表称颂,并表示要“恪尽职守,激浊扬清”。而另一部分与勋贵集团、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则内心惶惶,暗骂不已。这“法不阿贵”真要写入律法,以后办事还能那么方便?那些孝敬还能那么心安理得地收?考核还要看“官声德行”,那岂不是要时刻注意吃相,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捞了?
勋贵武将集团,则是另一番景象。以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永昌侯蓝玉(虽然蓝玉此时已有些骄纵,但尚未到历史上那般跋扈)等为首的功勋宿将,在私下聚会时,对此颇有微词,甚至直言不满。
“皇上这是何意?我等效死力,提着脑袋跟着他打下这江山,如今却要与那些泥腿子同罪?岂有此理!”某位侯爷愤愤不平。
“就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谁手上没几条人命?平日里有些个逾矩之处,也在所难免。若真要较真,这满朝勋贵,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怕是有人在皇上耳边进了谗言!哼,我看就是那些酸腐文人,看不得我们武将受重用!”
“我听说,是那位新晋的靖安郡王,在皇上面前大谈什么‘法不阿贵’,‘德法相济’?”
“朱怀安?那个只会摆弄奇技淫巧的黄口小儿?他懂什么朝政大事!立了点微末之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嘘!慎言!他现在圣眷正隆,又是郡王,不可妄议!”
不满归不满,但这些勋贵也清楚,皇上决心已下,圣旨已出,公开反对是不可能的。而且,皇上并未完全剥夺他们的特权,只是加以限制和威慑。更多的不满和怨气,被压在了心底,或者转移到了那个“始作俑者”——靖安郡王朱怀安的身上。不少勋贵已经在心里给朱怀安记上了一笔:这小子,不声不响,搞出个火炮得了大功不说,如今还想把手伸到朝政上来,断大家的财路(或者说是方便之路)?真是岂有此理!
至于地方上的官吏、豪强,消息传到需要时间,但可以想象,一旦新法推行,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像以前那么“舒坦”了。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千百年来皆然,但至少,头顶上多了一把名为“法不阿贵”的利剑,总会让一些人收敛些。
而消息灵通的南京城百姓,则在茶余饭后,对此事津津乐道。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治国理念,也不关心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但他们从这旨意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味道。
“听说了吗?皇上下了旨,以后甭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公侯伯爵,犯了法,都得跟咱们老百姓一样论罪!”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说,那些贵人们再也不能横行霸道了?”
“圣旨都出了,还能有假?说是要修订《大明律》,把这条写进去!皇上圣明啊!”
“还有呢!以后当官的,不光看收多少粮,断多少案,还得看德行,看名声!那些贪官污吏,看他们还敢不敢胡来!”
“皇上还鼓励咱们老百姓说话呢!说有冤屈,有建议,都可以往上告,不准打击报复!”
“哎呀,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皇上真是体恤咱们小民啊!”
“我听说,这主意是那位靖安郡王提的?就是那位造出神炮,平定燕乱的王爷?”
“对对对!就是那位!哎呀,这位郡王爷,不但能造神器,平叛乱,心里还装着咱们老百姓呢!真是贤王啊!”
“皇上圣明!王爷圣明!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来了!”
市井之间,流言蜚语,往往能最直观地反映民心向背。朱元璋这几道旨意,虽然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巩固皇权,但在普通百姓看来,这就是“皇上要管管那些无法无天的贵人和贪官了”,这就是“青天大老爷”要来了!再加上平定燕乱的余威,以及朱怀安那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事迹,一时间,“皇上圣明,王爷贤明”的呼声,在南京城的街头巷尾悄然流传开来。虽然这其中不乏有人刻意引导(比如锦衣卫),但百姓发自内心的期盼和喜悦,也是实实在在的。
而这场风暴的另一个中心,我们“贤明”的靖安郡王朱怀安殿下,此刻在干什么呢?
他正坐在刑部衙门一间宽敞明亮、布置典雅(相对其他官员的办公室而言)的“观政公廨”里,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洪武十八年凤阳府灵璧县民张三诉乡绅李四强占田产殴伤人命案”的卷宗副本,以及旁边堆得足有半尺高的《大明律》、《大诰》等法律典籍,两眼发直,昏昏欲睡。
“张三……李四……田产……殴伤……验伤单……证人证言……初审判决……上诉……驳回……再上诉……”朱怀安看得头大如斗,那些文言文写得拗口至极,各种专业术语看得他眼花缭乱。这案子看起来简单,就是一个乡绅欺压百姓,强占田产还打死了人,苦主告状,但县衙、府衙层层推诿,最后好像还牵扯到什么致仕的御史……
“这他娘的都什么跟什么啊!”朱怀安哀叹一声,把卷宗往桌上一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来到刑部已经三天了。第一天,刑部尚书、侍郎、各司郎中、员外郎等大小官员,集体出动,恭迎这位新鲜出炉、圣眷正浓的靖安郡王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场面极其隆重,态度极其恭敬,言辞极其谄媚。然后,给了他这间最好的办公室,派了两个最机灵的书吏伺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是的,没有然后了。除了第一天见面,之后再也没有哪个官员主动来找他“汇报工作”或者“请教问题”。他就像一尊被供起来的神像,每天准时来点卯,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和一堆天书般的卷宗发呆。那两个书吏倒是殷勤,端茶倒水,磨墨铺纸,但一问到具体公务、案件细节,就一问三不知,或者说“此事需问某位大人”,然后那位大人必然“恰好”外出公干或者“身体不适”。
朱怀安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自己这是被“供”起来了,或者说,被“隔离”了。刑部这些老油条,摸不准他这个郡王爷的脉,也不知道皇上把他塞进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让他来观政学习,还是来当“监军”找茬的?),更不敢让他这个“外行”插手刑部的具体事务(万一搞砸了,或者捅了马蜂窝,算谁的?)。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当菩萨供着,好吃好喝伺候着,但核心的东西,一点不让他沾边。
“这帮老狐狸!”朱怀安恨得牙痒痒。他算是体会到什么叫“衙门深似海”了。在这里,他那郡王的身份,那太子的看重,那“神器”的荣耀,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人家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客客气气,但就是不带你玩,让你有劲没处使。
“不行,不能这么干耗着!”朱怀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老爷子让他来“观政”,还要“拿出章程”,他就这么每天喝茶看报(如果有报的话),到时候怎么交差?而且,系统那个“辅国理政,奠基新制”的任务还挂在那里呢,第一阶段才完成30%,后面还有“实践环节”。虽然他很想当咸鱼,但想想失败的惩罚(随机剥夺技能或图纸,体质减弱),他就觉得肝颤。
“得找点事做,不能让他们这么糊弄过去!”朱怀安在房间里踱着步子,眉头紧锁。直接去质问那些官员?人家一句“郡王爷初来乍到,不妨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卷宗”就能把你堵回来。去找老爷子告状?那也太丢人了,显得自己多无能似的。
他的目光,无意中又落回到桌上那份“张三李四案”的卷宗上。这案子,看起来是桩简单的民间纠纷引发的命案,但能在县、府两级都被压下,苦主一直告到刑部,背后肯定不简单。而且卷宗里语焉不详,很多关键证据缺失,判决理由也似是而非。
“就从这案子入手!”朱怀安眼睛一亮。老爷子不是让他“查勘积年旧案”吗?那就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拿这案子练练手。他也不指望能查出什么惊天大案,能搞清楚来龙去脉,给那个叫张三的苦主一个公道(或者至少弄清楚为什么没公道),也算干了点实事,能向老爷子交差。而且,查这种“小案子”,阻力应该不大吧?不至于捅什么大篓子吧?
说干就干!朱怀安立刻唤来那两个书吏。
“你们两个,去把这份卷宗相关的所有原始档案,包括状纸、供词、验伤格目、田契凭证、往来公文,全部给本王调来!还有,去查查这个灵璧县知县、凤阳府知府,以及当初经手此案的刑部官员,都是谁,什么背景,风评如何。越快越好!”朱怀安拿出郡王的架子,板着脸吩咐道。他知道,跟这些胥吏,好声好气没用,就得摆出上位者的威严。
两个书吏面露难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躬身道:“王爷,这……调阅全部原始档案,需刑部侍郎大人或本司郎中的批条。而且,有些档案年代久远,恐怕……”
“恐怕什么?”朱怀安眼睛一瞪,“本王奉旨观政,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有监察刑部之责!调阅一份陈年卷宗,还需层层请示?是不是要本王亲自去请圣旨?”
“不敢!不敢!王爷息怒!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两个书吏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退下。这位爷可是连燕王都扳倒了的狠人,还深得皇上宠爱,真惹恼了他,自己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看着书吏连滚爬跑出去的背影,朱怀安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卷宗,再次仔细看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不让本王插手?本王偏要插手!先从你这小泥鳅查起,看看这刑部的水,到底有多浑!”
他忽然觉得,这刑部观政的差事,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了。至少,有案子可以查,有事可以干,总比干坐着发霉强。至于能查出什么,会不会惹上麻烦……管他呢!天塌下来,有老爷子顶着!他现在可是奉旨查案!
朱怀安不知道的是,他这随手抓起的一桩“小案子”,就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即将激起怎样的涟漪。而南京城上空,因皇帝新政旨意而汇聚的乌云,也正在悄然涌动,一场牵动各方神经的风暴,正在缓缓酝酿。而他这个一心只想“找点事做”、“应付差事”的靖安郡王,已经不知不觉,站到了这场风暴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