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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系统奖励现代政治知识,朱怀安改革官制

朱重九重生洪武年 头号棒棒糖 13456 2026-01-28 21:53

  理藩院四夷馆的“课外实践”,给朱雄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看到留着卷曲胡须、穿着白袍的“撒马尔罕”(帖木儿帝国)使节,操着生硬的汉话,用夸张的手势比划着,试图向大明的通事(翻译)解释他们带来的“宝马”(其实是中亚的良种马)有多么神骏,顺便拐弯抹角地打探大明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厉害的“火器”流出;他看到肤色黝黑、浑身散发着香料味道的“榜葛剌”(孟加拉地区)商人,捧着一匹匹轻薄绚丽的“撒哈剌”(一种高级棉布)和璀璨夺目的宝石,眼睛滴溜溜转,试图用“友谊”和“进贡”的名义,换取更优惠的关税和贸易特权;他还看到几个剃着月代头、穿着和服、态度恭谨到近乎卑微的“日本国”遣明使,捧着用汉字写的、辞藻华丽到令人牙酸的国书,口称“下国小邦”,对大明皇帝陛下和天朝上国表达了滔滔江水般的敬仰,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能否允许他们派遣更多的“留学僧”来大明学习佛法(顺便学习一切能学的东西,比如怎么造更好的刀,怎么炼更好的铁,以及,最近风靡南京的那种能自己动的“铁马”到底是个啥原理)……

  朱怀安没让朱雄英直接参与交涉,只让他在屏风后旁观,并低声给他讲解其中的门道:“看,那个撒马尔罕的使节,看着粗豪,其实精明着呢。夸马是假,打听火器是真。咱们可以卖给他们一些淘汰的旧式火铳,但最新式的‘洪武霹雳炮’和‘迅雷铳’图纸,一个螺丝钉都不能漏。跟他们交易,要用丝绸、瓷器、茶叶换他们的马匹、玉石和毛皮,但要严格控制铁器和粮食出口……”

  “那个榜葛剌商人,表面是来‘进贡’,实则是来做生意。他们那儿盛产棉布、香料、宝石,我们需要,但他们更想要我们的丝绸、瓷器和铜钱。关税可以适当优惠,但必须用我们的‘大明宝钞’或者白银结算,不能让他们用杂七杂八的香料直接抵税,那玩意价格浮动太大,容易吃亏……”

  “至于那几个日本人……”朱怀安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最是表里不一。表面恭顺,内里算计极深。留学僧?哼,学佛法?怕是连咱们茅房怎么建都想学回去!可以允许他们派少量僧人来,但必须严格管理,活动范围限定在几个指定的寺院,严禁接触工坊、军器局和制造局。交易上,只开放宁波一地,用我们的生丝、药材、书籍换他们的硫磺、铜和倭刀(这玩意质量不错,可以买来研究),严格控制粮食和铁料出口,尤其是铁料,一斤也不能多给!”

  朱雄英听得目瞪口呆。他以前在书上读到“怀柔远人”、“四夷宾服”,总觉得那是天朝上国威严所至,四方自然来朝。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些交涉,他才明白,这“宾服”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情报打探和互相算计。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恭维,都可能藏着试探和陷阱。而他的九叔,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不务正业、嘻嘻哈哈的王爷,在面对这些番邦使节商人时,眼神锐利,言辞精准,时而怀柔,时而强硬,将大明的利益牢牢抓在手中,玩得那叫一个溜!

  “九叔,您……您怎么懂得这么多?”朱雄英忍不住小声问。

  朱怀安嘿嘿一笑,低声道:“无他,唯手熟尔。打交道多了,就知道他们肚子里几根肠子。记住,雄英,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所谓的‘朝贡’,不过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外交和贸易形式。咱们大明作为天朝,要有气度,但更要讲实惠。该拿的好处要拿,该守的底线要守,该防的心思要防。这里面学问大着呢,以后慢慢教你。”

  朱雄英似懂非懂,但大受震撼。他忽然觉得,以前学的那些“圣人垂拱而治”、“修德以来远人”的道理,在现实面前,似乎有些……不够用?治国,尤其是处理这种复杂的对外关系,需要的不仅仅是仁义道德,更需要清醒的头脑、精准的判断和灵活的手腕。九叔教的,是另一种“实学”。

  结束了在四夷馆的“震撼教育”,朱怀安没有直接送朱雄英回宫,而是带着他去了秦淮河畔一家新开的、名为“四海楼”的酒楼。这酒楼是沈荣捣鼓出来的产业,定位高端,环境清雅,菜品新颖(融合了部分朱怀安提供的“后世创意”),很快成了南京城达官贵人、文人雅士新的聚集地。更重要的是,这里私密性好,适合谈事。

  进了预留的雅间,屏退左右,朱怀安点了几个精致小菜,一壶清茶,这才对朱雄英道:“今天带你见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治国不仅仅是对内,还有对外。对内,咱们要管好百姓,发展生产,整顿吏治,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少受欺负;对外,咱们要维护国体,拓展利益,防范威胁。这都需要一套高效、廉洁、专业的官僚体系来执行。”

  朱雄英点点头,今天看到的一切,让他对“官僚体系”这个词有了更具体的感受。那些在四夷馆里忙碌的通事、主事、郎中们,就是这套体系末端的具体执行者。他们的能力、态度、乃至操守,直接影响着朝廷政令的效果,影响着大明的利益。

  “可是九叔,”朱雄英有些困惑,“我看史书,历朝历代都强调选贤任能,也都有监察考核,可为什么到了王朝中后期,总是吏治败坏,贪腐横行,效率低下呢?就像……就像一台机器,用久了,各个部件就会磨损、生锈,甚至坏掉?”

  朱怀安眼睛一亮,好小子,这个比喻用得好!不愧是跟着自己学了几天“格物致用”的。“问得好!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他喝了口茶,开始侃侃而谈,“咱们大明的官制,乃至前朝历代官制,本质上,是一种‘人治’为主、‘法制’为辅的体系。选官靠科举(还有举荐、恩荫),考核靠上司评语和定期考察,升迁罢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上司的好恶、朝廷的风向,甚至是个人的‘关系’。这就带来几个大问题。”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专业性不足。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是文章诗赋,是圣人之言。考上来的进士,可能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道德文章滔滔不绝,但他懂怎么治水吗?懂怎么算账吗?懂怎么断案吗?懂怎么跟番邦使节打交道吗?不懂!都得从头学。可一个知县,管着几十万百姓,钱谷、刑名、教化、工程……样样都要操心,他学得过来吗?学不过来,就只能靠手下的胥吏。可胥吏没地位,没上升通道,俸禄又低,他们凭什么尽心尽力?只好靠盘剥百姓,捞取好处。这就是‘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胥吏实际掌控地方事务,流水的官,铁打的吏,吏治能不坏吗?”

  朱雄英听得入神,这些问题,他隐约有所感觉,但从未像九叔说得这么透彻、这么直接。

  “第二,权力缺乏制衡,容易滋生腐败。”朱怀安继续道,“一个官员,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掌握着司法、行政、财政大权,缺乏有效的、独立的监督。监察御史有弹劾之权,但他们也是官,也有自己的利益和小圈子。上司考核?上司可能收了他的好处,或者跟他有同门、同乡之谊。这就导致贪腐成本低,收益大。清官难做,贪官逍遥。时间长了,劣币驱逐良币,整个官场风气就坏了。”

  “第三,效率低下,人浮于事。”朱怀安摇摇头,“机构臃肿,职责不清。一件事,可能好几个衙门都能管,也都能不管。出了问题,互相推诿;有了功劳,争相抢夺。办个事情,层层审批,公文旅行,等到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就像咱们制造局,如果也这么干,一个零件要经过七八个管事签字画押才能领出来,那‘洪武甲型’到现在也造不出一台!”

  朱雄英想起在制造局看到的,那些明确的岗位职责、清晰的工作流程和高效的协作,再对比九叔描述的官场现状,不禁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怀安放下茶杯,表情严肃,“官员的选拔、晋升、考核,缺乏一个客观、公正、可持续的标准。很大程度上靠‘人’、靠‘关系’、靠‘资历’,甚至靠‘运气’。一个有才能、有抱负的年轻人,可能因为不会钻营、没有背景,一辈子沉沦下僚;一个庸碌无为、善于逢迎的家伙,却可能平步青云。长此以往,真正的人才上不来,上来的不少是庸才甚至奸佞,这国家机器还能高效运转吗?能不生锈、不坏掉吗?”

  朱雄英听得心潮起伏,又感到一阵寒意。九叔说的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刀子,剖开了煌煌大明盛世下可能存在的脓疮。“那……九叔,可有解决之法?历朝历代,也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加重刑罚,比如派钦差巡视,比如考成法……可似乎都难有长效。”

  “问得好!”朱怀安一拍桌子,把朱雄英吓了一跳。“办法嘛……你九叔我,最近琢磨出一点不成熟的小想法,正想找机会跟你皇爷爷,还有你父王说道说道。今天正好,先跟你聊聊,你也帮着参详参详。”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贩卖”刚从系统那里得到的、经过“本土化”处理的现代政治与公共管理知识,当然,包装成了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新式官制改革构想”。

  “我的想法是,咱们得逐步建立一套……嗯,姑且称之为‘大明公务职事员制度’吧!注意,是‘职事员’,不是‘官员’。两者有联系,但更有区别。”朱怀安开始画大饼。

  “首先,是‘职事分类’与‘专业选拔’。把朝廷和地方需要处理的事务,分门别类,比如民政、财政、司法、工程、教育、外交、监察等等,每一类下面再细分。选拔人才,不能光靠一篇八股文章定终身。要设立不同的考试科目!想管钱粮的,去考‘财计科’,考算术、考经济、考律法;想管工程的,去考‘工筑科’,考算学、考地理、考材料;想管司法的,去考‘刑名科’,考律例、考案例、考推理;想搞外交的,去考‘译介科’,考番语、考地理、考礼仪……总之,干什么,考什么,需要什么技能,就选拔什么样的人!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朱雄英眼睛瞪大了,这……这跟现行的科举完全不同!但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让懂算学的人去管账,让懂工程的人去修河,让懂律法的人去断案……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其次,是‘职级薪俸’与‘考绩晋升’。打破现在这种主要看出身(进士、举人、监生)、看资历、看关系的晋升模式。新进的‘职事员’,根据考试类别和成绩,授予不同的‘起职点’和薪俸。然后,建立一套明确的‘考绩法’!”朱怀安越说越兴奋,“每年考核!不是光靠上司评语,要有具体的、可量化的指标!比如,管收税的,考核税收完成率、征收成本、有无拖欠;管河工的,考核工程进度、质量、花费;管狱讼的,考核结案率、上诉率、冤错案数量……干得好,考绩优等,就积累‘功绩点’,功绩点够了,就晋升职级,提高薪俸!干得不好,考绩劣等,就要受罚,甚至淘汰!晋升主要看功绩,看能力,看实绩!让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再次,是‘权责明确’与‘流程规范’。每个衙门,每个职位,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有什么权力,承担什么责任,都要用条文明确规定下来,形成《职事章程》。办事要有流程,一步一步,清清楚楚,减少推诿和扯皮。就像制造局里,领料有领料的流程,加工有加工的规范,检验有检验的标准。官府办事,也一样!”

  “还有,‘强化监督’与‘独立审计’。监察不能光靠都察院。要设立相对独立的‘审计署’,专门核查各级官府的账目,看有没有贪污浪费;要强化‘给事中’的封驳和稽查之权,让他们能真正监督政令得失;甚至,可以有限度地引入‘公示’制度,比如地方官的主要政绩、钱粮收支(重大项目),定期张榜公布,让老百姓也能监督!”

  “最后,是‘保障待遇’与‘严格惩戒’。‘职事员’的薪俸要足够体面,让他们能安心做事,不用总想着捞外快。但同时,律法要严!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的,一经查实,从严从重惩处!而且,要建立‘连带责任’,上司对下属的严重违纪违法负有失察之责,也要追究!让想伸手的人,不敢伸,伸手必被捉!”

  朱怀安一口气说完,觉得口干舌燥,赶紧灌了一大口茶。他看着陷入沉思的朱雄英,问道:“怎么样,雄英,你觉得九叔这些‘不成熟的小想法’,有没有点道理?”

  朱雄英早已听得心驰神往,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九叔描绘的这套“大明公务职事员制度”,虽然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与现行的科举、铨选、考课制度大相径庭,但仔细想来,却似乎直指当前官制弊病的核心!专业选拔,可以解决“外行领导内行”;考绩晋升,可以激励实干、遏制钻营;权责流程,可以提高效率、减少扯皮;严格监督和保障待遇,可以一定程度上遏制贪腐……

  “九叔!这……这想法太妙了!”朱雄英激动地说,“若真能如此,何愁吏治不清明,政务不高效?只是……”他兴奋过后,又有些迟疑,“这变革太大了,几乎是要推翻重来。涉及多少人的前程和利益?那些靠着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那些靠着资历熬上去的官僚,那些盘踞地方、世代为吏的胥吏……他们会答应吗?还有,这套制度听起来虽好,但具体该如何推行?由谁主导?会不会引发动荡?”

  朱怀安欣慰地看着他。不错,能想到这些,说明这小子不光有热情,也开始有政治头脑了,知道改革会触动利益,会遇到阻力。

  “你考虑得很对,雄英。”朱怀安点点头,表情也认真起来,“改革,尤其是触及根本制度的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利益的重新分配,必然伴随着争斗和阻力。所以,不能急,不能想着一步到位。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压低声音,开始传授“改革方法论”:“首先,要造势。就是先在朝廷里,在士林间,营造一种‘非改不可’的舆论氛围。可以让你皇爷爷,或者你父王,在合适的场合,比如经筵,或者召对重臣时,提一提吏治之弊,效率之患,让大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可以通过一些信得过的御史、言官,上几道扎扎实实反映问题的奏章,把脓疮挑开。”

  “其次,要试点。不能全国铺开,那会天下大乱。可以选择一两个地方,比如某个直隶的州府,或者某个特定的衙门,比如……咱们的制造局,或者理藩院四夷馆,先小范围试行新制度的某些环节。比如,在制造局内部,完全按照‘职事分类’、‘考绩晋升’、‘明确权责’这一套来管理,看看效果。效果好,就有了说服力,可以扩大试点范围,比如在户部的某个清吏司,或者工部的某个衙门试行。用事实说话,比空谈道理有力得多。”

  “再次,要妥协,要循序渐进。新制度不可能完全取代旧制度,尤其是在初期。可以搞‘双轨制’。比如,科举照样考,考中的进士,还是‘官’,但可能要从基层‘职事员’做起,积累功绩才能晋升。而通过新式专业考试上来的人,是‘职’,待遇和晋升通道与‘官’并行,甚至打通。慢慢过渡,用几十年时间,完成新陈代谢。对现有的官员,也可以采取‘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减少阻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朱怀安看着朱雄英的眼睛,“是要有最高层的决心和支持。没有你皇爷爷的鼎力支持,没有你父王的坚定推行,再好的制度,也只是一纸空文。所以,说服你皇爷爷,是关键中的关键。”

  朱雄英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九叔,我明白了!那……我们何时向皇爷爷进言?”

  朱怀安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不急。这事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而且,不能由我直接去说。我要是跑去跟你皇爷爷说,‘爹,咱这官制不行,得推倒了重来’,你皇爷爷非把我当疯子不可,就算不揍我,也得骂我异想天开。这事,得找个代言人,或者,得让你皇爷爷自己觉得,非改不可了。”

  “代言人?谁?”朱雄英好奇。

  “你。”朱怀安指着朱雄英,笑道。

  “我?”朱雄英吓了一跳。

  “对,就是你。”朱怀安笑得像只狐狸,“你是皇太孙,国之储贰,关心吏治,思考治国之道,是天经地义。你可以把这些想法,结合你这段时间处理政务的体会,还有在制造局、在四夷馆看到的情况,整理成一份条陈,递给你皇爷爷或者你父王。以你的身份提出,是‘幼孙锐意进取,深思国事’,是好事。而且,你可以说得委婉些,不必像我刚才说得那么尖锐直白。重点是提出问题,提出一些‘改良’的想法,试探一下你皇爷爷的态度。如果皇爷爷有兴趣,自然会召我询问细节。到时候,我再详细分说,就容易多了。”

  朱雄英明白了,这是让他去“投石问路”。他既感到兴奋,又有些紧张。兴奋的是,自己或许能参与到如此重大的国策讨论中去;紧张的是,怕自己说不好,办砸了。

  “别怕,”朱怀安看出他的紧张,拍拍他的肩膀,“你就按你理解的,结合你的观察和思考,如实去写。记住,重点是摆事实,讲道理,提建议,态度要诚恳,姿态要低。你是孙子向爷爷请教,不是臣子向君王进谏。就算说错了,你皇爷爷也不会真怪你,反而会觉得你肯动脑子,是好事。九叔会在后面给你支招的。”

  有了九叔的鼓励和指点,朱雄英信心大增,用力点头:“好!侄儿回去就写!”

  接下来的几天,朱雄英除了上午雷打不动的文华殿功课和下午跟着朱怀安“实习”外,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构思和撰写那份关于“整饬吏治、厘清政务”的条陈。他回忆着九叔讲的那些要点,结合自己看奏章时遇到的困惑(比如不同衙门互相推诿),在制造局看到的效率(明确的职责和流程),在四夷馆感受到的专业性(通事们精通番语和交涉技巧),以及从史书中读到的历代吏治得失,开始动笔。

  他写得很认真,也很谨慎。没有直接抛出“大明公务职事员制度”这个惊世骇俗的名词,而是从“政务日繁,旧制或有扞格”、“吏治关系国本,不可不察”、“为政贵在得人,更贵在任事”等角度切入,委婉地指出了当前官员选拔重文章轻实务、考核重虚文轻实绩、权责不清、推诿扯皮、胥吏弄权等问题。然后,他提出了一些“刍荛之见,伏乞圣裁”,比如“可否于科举之外,别开实学之科,专取通晓钱谷、刑名、工算之士”、“可否厘定各部院及地方衙门权责,明定章程,使事有专责,责有专属”、“可否严定考成,以实绩为升黜之要,勿专以年资、文字为衡”、“可否厚给胥吏薪俸,严惩贪渎,并择其优者渐次拔擢,以塞其幸进之心,而收其臂指之效”等等。

  条陈写完,朱雄英又仔细修改了几遍,自觉既表达了想法,又不至于太过激进,这才小心翼翼地誊写清楚,在一天向朱元璋例行请安后,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皇爷爷,孙儿近日随九叔学习政务,观览奏章,偶有所得,草成陋见数条,关乎吏治政务,诚惶诚恐,伏乞皇爷爷闲暇时御览斧正。”朱雄英说得极为谦恭。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起头,看到孙子双手捧着一份工整的条陈,小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不由笑道:“哦?朕的孙儿也有治国安邦之策了?拿来朕看看。”

  接过条陈,朱元璋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看着看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条陈文笔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言之有物,指出的问题也确实存在,提出的建议虽然有些理想化,但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别开实学之科”、“厘定权责”、“严定考成”这几条,颇有些见地。更难得的是,条陈中多次提到“于制造局观工匠协作,方知专责之效”、“于四夷馆见通事交涉,乃明专业之要”,显然是结合了实际观察,不是空谈。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朱元璋放下条陈,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老实回答:“回皇爷爷,是孙儿近日所见所思,亦有受九叔启发。九叔常言,为政当务实,当知人善任,当明定规矩。孙儿深以为然,故有此拙见。”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手指在条陈上轻轻敲了敲。老九?又是老九。看来这几个月,老九没白教,雄英确实长进了不少。这想法,虽然有些地方过于理想(比如厚给胥吏薪俸,那得多少钱?),但整体方向是对的,尤其是强调实务、实绩、规矩,很对老朱的胃口。老朱自己就是务实派,最烦那些夸夸其谈、不干实事的文人。

  “条陈放这儿,朕再看看。你有这份心,肯动脑子想这些事,很好。”朱元璋难得地夸了一句,“继续跟着你九叔好好学,多听,多看,多想。”

  “孙儿遵旨!”朱雄英大喜,知道皇爷爷至少不反对,甚至可能有些兴趣。

  等朱雄英退下,朱元璋又拿起那份条陈,仔细看了一遍,沉吟良久。然后,他让人去传太子朱标。

  朱标来了,朱元璋把朱雄英的条陈递给他:“你看看,雄英写的。”

  朱标看完,脸上也露出讶异和欣慰之色:“雄英他……竟能想到这些?虽稍显稚嫩,但切中时弊,尤其这‘重实务’、‘明权责’、‘严考成’之论,颇中肯綮。看来九弟教导有方。”

  “是老九教的没错,但能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思考,也不容易。”朱元璋捋着胡须,“标儿,你觉得,这上面说的,有道理吗?”

  朱标沉吟道:“确有道理。如今朝中,确有些官员,熟读诗书,却不通实务;遇事推诿,权责不清;考课之法,流于形式;胥吏之害,亦非一日。雄英所言,虽未能尽,然指其大略。只是……变革官制,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易事。”

  “朕知道非易事。”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再难,该做的事也得做。大明的江山,要传下去,就不能让这些弊病烂在根子里。雄英能看到,能想到,这是好事。说明咱们朱家,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道:“你去把老九叫来。朕倒要听听,他这当叔叔的,到底给朕的孙儿灌输了些什么‘奇谈怪论’,这‘重实务’、‘明规矩’,到底该怎么个重法,怎么个明法。”

  朱标心中一动,知道父皇这是真的上心了。他立刻应下,派人去召朱怀安。

  朱怀安正在制造局里,对着一份“弗朗机顾问”新画的、关于提高锅炉压力和安全阀改进的图纸头疼——这帮家伙画图倒是挺精细,但标注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拉丁文和符号,还得靠通事连猜带蒙,沟通成本太高。是不是该考虑,在四夷馆下面开个“西洋文字与格物速成班”?专门培养一批既懂番语,又对格物感兴趣的年轻人?不然以后引进技术,光看图纸就能累死……

  正胡思乱想,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见。

  朱怀安心头一跳,来了!肯定是雄英的条陈起作用了!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太监进宫。

  到了武英殿,只见朱元璋和朱标都在。朱元璋手里正拿着朱雄英那份条陈,脸色看不出喜怒。

  “儿臣叩见父皇,皇兄。”朱怀安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吧。”朱元璋挥挥手,把条陈往他面前一递,“这是雄英写的,说是受了你的启发。你跟朕说说,这‘重实务’、‘明权责’、‘严考成’,还有这‘别开实学之科’,到底是怎么个章程?你那些在制造局、商会里折腾的法子,难不成还想用到朝廷上来?”

  朱怀安接过条陈,快速扫了一眼,心中暗赞大侄子会写,该点的都点了,又留有余地。他定了定神,知道关键时刻到了。能不能说动老朱,就在此一举。

  “回父皇,皇兄,”朱怀安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了他穿越以来,或许是最重要的一次“忽悠”,不,是“政策建议”。“雄英侄儿所写,确是基于儿臣日常与他的探讨,以及儿臣在管理制造局、商会等实务中的一些粗浅体会。儿臣并非觉得现行官制不好,只是觉得,时移世易,政务日繁,或可做些调整补益,使之更高效,更能为父皇、皇兄分忧,更能造福黎民。”

  先定下基调:不是否定,是改良、补益、提高效率。老朱脸色稍霁。

  “先说‘重实务’。”朱怀安侃侃而谈,“儿臣以为,朝廷取士,以科举为正途,选拔英才,本无不当。然科举所重,在于文章经义,此乃治国之基,修身之本,不可或缺。然治国如烹小鲜,不仅需知盐梅之道(指经义),更需通火候、辨食材、善调和(指实务)。如今六部百司,事务繁杂,钱谷、刑名、工程、河工、漕运、外交……无一不需专门之才。仅凭熟读经书,恐难胜任。故儿臣以为,或可在科举之外,另设‘实务特科’,如‘财计科’、‘工筑科’、‘律例科’、‘译介科’等,专取通晓此类实务之士。中选者,未必授以高官,可先充实于各衙门具体职事,以其所长,理其专务。如此,衙门办事,方能更专业,更高效。譬如儿臣那制造局,若让一个只读圣贤书的书生去管炼铁,恐怕铁没炼成,炉子先炸了。”

  朱元璋和朱标都听进去了。老朱自己就是实干家出身,深知“办事”和“做文章”是两码事。工部那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员,遇到具体工程问题,往往抓瞎,还得靠下面的老师傅。如果真有懂工程的人去管,或许能少些浪费,少些豆腐渣工程?

  “再说‘明权责’。”朱怀安继续道,“如今朝廷设官分职,本有定规。然时日既久,或因事增置,或因循旧例,往往权责交错,事权不一。遇事,或数衙门皆可管,则互相推诿;或数衙门皆不管,则悬而不决。办事者无所适从,亦易生弊端。儿臣以为,当命各部院、地方衙门,详细厘定各自权责,何事归何衙门,何衙门负何主责,何衙门负何协办,明载于册,颁行天下。遇有交叉,明确主从。如此,则事有专归,责有专负,可免推诿塞责之弊。譬如治河,工部为主,户部协理钱粮,地方征发民夫,权责清晰,方能合力。否则,工部说户部不给钱,户部说工部没预算,地方说朝廷没明令,扯皮不休,误事误民。”

  朱元璋微微点头。他早年打仗,最讲令行禁止,权责分明。后来治天下,也深感政出多门、相互掣肘之害。老九这个说法,有点把他当年军中那套“各司其职,赏罚分明”的意思,用到文官体系里来了。

  “然后是‘严考成’。”朱怀安见老朱听得进去,精神更振,“现行考课,多凭上官评语、同僚议论,或流于形式,或沦为朋党交誉,难得其实。儿臣以为,当制定明确之考成之法。各衙门、各官职,按其权责,定其应为之事项,量化为可察之指标。如户部度支司,可考其钱粮出入之数、核算之准、拨付之速;如刑部清吏司,可考其审理案件之数、结案之时、上诉之寡;如地方州县,可考其户口增减、田赋完纳、刑狱平允、学校兴废、道路修治……每年据实考较,优者奖,劣者罚,平庸者留任观察,连续劣等者黜退。考绩不以空言,而以实迹,如此,方能激励实干,遏制虚浮。”

  朱标忍不住插言道:“九弟所言,确有道理。然则,如何确保这‘考绩’公正?由谁主考?若考官不公,或与下属勾结,又如之奈何?”

  “皇兄问到了关键。”朱怀安早有准备,“考绩之事,可由吏部总领,但具体考核,可由多重渠道。上官考评自不可少,但可辅以同衙评议,甚至可有限度参考下辖吏员、百姓风评(需有具体事例,不能空口白话)。更可设‘审计复核’,由都察院或新设独立之审计衙门,随机抽查各衙门钱粮、工程等实迹,对照其考绩所言。若发现不实,严惩主考及被考官员。此外,考绩结果,尤其是优等和劣等者,其事迹可简要公示,接受监督。总之,以制度约束,以多方制衡,力求公允。当然,任何制度皆有漏洞,但相比仅凭上官好恶,总是一大进步。”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着御案,陷入沉思。老九说的这些,确实点出了当前吏治的一些痛处,提出的办法,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但他更关心的是,这么做,能不能真的提高效率,能不能真的遏制贪腐,能不能真的让朝廷的政令更畅通,让大明的江山更稳固?还有,这么做,会遇到多大的阻力?那些靠着旧制度上位的官员,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会甘心吗?

  “你这些想法,倒也并非全无道理。”朱元璋缓缓开口,目光如炬,盯着朱怀安,“但老九,你可知道,若真按你说的做,无异于在官场掀起一场大风波。触动多少人的利益?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就指着科举晋身,你开‘实务特科’,他们答应吗?那些靠着资历、关系熬上来的官员,你搞‘严考成’,以实绩论升黜,他们答应吗?还有那些胥吏,你既要‘厚给薪俸’,又要‘严惩贪渎’,还要‘择优拔擢’,那些胥吏头子,地方豪强,能乐意?你这是要把天下读书人、大半官员、还有胥吏,都推到对立面去!”

  朱怀安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老朱看得明白,阻力必然巨大。他深吸一口气,坦然迎向朱元璋的目光:“父皇明鉴!儿臣岂不知变革之难,触动利益之巨?然,父皇可曾想过,若不思变革,固守旧制,眼前看似安稳,长久下去,会如何?”

  他上前一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科举取士,固然网罗天下英才,然所取之士,若只知经义文章,不晓实务,于国何益?官员升黜,若只论资排辈,或凭关系钻营,有才者沉沦,无能者居上,国事何堪?胥吏无品无位,薪薄责重,若不给他们出路,不严加管束,则贪腐害民,必成痼疾!此等弊病,日积月累,则政令不通,效率低下,贪腐横行,民怨滋生!待到积重难返之时,再想变革,恐已晚矣!汉武帝用主父偃,行推恩令,削诸侯,难道不知诸侯怨恨?太宗皇帝(李世民)用科举,抑世家,难道不知世家反对?然其有利于国,有利于长治久安,则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朱标都有些动容,看着自己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九弟,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和魄力。

  朱元璋眼中精光闪动,盯着朱怀安看了许久,忽然哈哈一笑:“好!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老九,朕以前只觉得你机巧,善营利,能折腾,没想到,你还有这份见识和胆魄!”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缓缓道:“你所言诸弊,朕何尝不知?朕起自布衣,深知民间疾苦,亦知胥吏之害,官吏之弊。只是开国未久,百废待兴,朕之精力,多用于肃清寰宇,打击贪腐,整顿军备,恢复民生。于官制细节,虽有不满,然牵涉太广,投鼠忌器。如今……”他看向朱标,又看向朱怀安,“太子仁厚,可守成;你(指朱怀安)有锐气,能创新;雄英聪慧,肯学习。或许,是时候做些改变了。”

  朱怀安心中狂喜,有门儿!

  朱元璋走回御座,坐下,手指在条陈上点了点:“不过,此事急不得,也乱不得。如你所说,饭要一口一口吃。雄英条陈上所提,以及你今日所言,可先小范围试行,看看成效,也看看反应。”

  他看向朱标:“标儿,你觉得,从何处试行较好?”

  朱标早已思索良久,此时从容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九弟所提‘实务特科’,涉及取士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暂缓。不若先从‘明权责’、‘严考成’着手。可选一二衙门,先行试点。譬如……九弟所提之制造局,本就是新设,人员多新招募,规矩易于树立,或可先在其内部,试行这‘权责明细’与‘考绩晋升’之法。若行之有效,再推及他处。另外,地方上,可选一二直隶州府,试行‘厘定权责’与‘考成之法’,观其后效。”

  朱元璋点点头:“稳妥。制造局本就是老九在管,搞出新花样也不出奇。地方上嘛……可选徐州或扬州,此二地位置冲要,政务繁简适中,且知府皆为干练之臣,或可一试。”

  他看向朱怀安:“老九,制造局那边,就按你的想法,先搞起来。弄个详细的章程给朕看。地方试点,朕会交代吏部、都察院去办。至于‘实务特科’……今年秋闱在即,不宜变动。可令国子监及天下府州县学,留意有实务之才的学子,朕可特旨召试,量才录用,以为试探。你看如何?”

  朱怀安大喜,这就是同意了!虽然只是试点,但这就是突破口啊!只要试点成功,证明了新办法确实有效,到时候推广开来,阻力就会小很多。他连忙躬身:“父皇圣明!皇兄深思熟虑,儿臣以为此法甚妥!稳扎稳打,方是上策。儿臣回去就拟制造局的详细章程!”

  “嗯。”朱元璋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老九,好好干。朕倒要看看,你这套法子,到底能不能让朕的制造局,还有大明的官府,变得更利索点。若是真有效……”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皇兄期望!”朱怀安大声应道,心里乐开了花。系统任务奖励的管理知识还没捂热乎,这就要派上大用场了!而且,如果能推动官制哪怕一点点改良,对大明,对未来的发展,都将是巨大的利好!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教导雄英之事,不可松懈。今日他这篇条陈,可见进益。你要继续用心,多教他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大明的将来,终究要看你们。”

  “儿臣遵旨!”

  从武英殿出来,朱怀安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清了,连宫里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看起来都可爱了几分。他几乎要忍不住哼起小曲。

  改革官制,这盘大棋,终于落下了第一颗棋子!虽然只是试点,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了老朱的首肯,有了太子的支持,再加上自己脑袋里那套经过“本土化”的系统知识,和制造局这个“试验田”……朱怀安仿佛已经看到,一套更高效、更专业、更廉洁的“大明特色官僚体系”的雏形,正在缓缓浮现。

  当然,他知道前路漫漫,阻力绝不会小。那些靠着旧制度获利的既得利益者,那些思想僵化的守旧派,绝不会坐视自己的“蛋糕”被动。但有了老朱的尚方宝剑,有了制造局这个样板,他就有信心一步步走下去。

  “系统啊系统,你这奖励,来得真是时候!”朱怀安在心中给系统点了个赞,“大明公务员制度改革?嘿嘿,先从‘大明皇家火汽机制造局职事员章程’开始吧!让我想想,岗位说明书怎么写?绩效考核KPI怎么定?职级薪俸表怎么画?培训体系怎么建?还有独立审计小组……哈哈,有得忙了!”

  他脚步轻快地向宫外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构思着那份将震惊大明、哦不,是先震惊制造局的“新式管理章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这个古老帝国的、静悄悄却又深刻的变革,已经拉开了序幕。而这场变革的起点,竟是一个整天琢磨着“奇技淫巧”的亲王,和他那台冒着黑烟、轰隆作响的“铁马”。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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