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纺织厂产品热销,大明经济腾飞
西郊,临近长江码头的一片原本荒芜的河滩地,在洪武二十四年春天,突然变得热闹非凡。大量的砖石木料被运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从早响到晚。一座座高大、敞亮、结构新颖(融合了朱怀安提出的“标准化”、“通风采光”、“防火分区”等理念)的砖瓦厂房,如同雨后的蘑菇,在这片土地上迅速“生长”出来。高高的烟囱(暂时还只是装饰,朱怀安倒是想弄个烧煤的蒸汽动力,可惜蒸汽机还在难产中)矗立着,显示出与周围农舍截然不同的气象。围墙高耸,大门森严,门口挂着御笔亲题的匾额——“大明皇家第一纺织工场”。名字是朱元璋御口亲赐的,透着股皇家的霸气,也明确了这试点工场的官方背景。
工场的筹建,由朱怀安总揽,沈万三的孙子沈荣具体负责营建和日后经营,工部派出能吏协助,户部咬着牙拨出了一笔“试点专项款”(在朱元璋的瞪视和朱怀安“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保证下),内帑也出了不少真金白银。沈荣不愧是巨商之后,办事雷厉风行,调度有方,加上“安亲王工程”的名头响亮,材料和人工都来得顺畅,工场建设速度奇快。
与此同时,西山皇庄“一号研发基地”里,也是一片热火朝天。在“珍妮一号”原型机的基础上,鲁有明带着工匠们,结合试运行中发现的问题,又经过十几轮修改、优化,终于确定了“珍妮—甲型”的最终设计方案。这款定型机,拥有十二个锭子(比原型机多了四个),运行更加平稳,噪音进一步降低,断头率控制在了可接受的范围内,操作也更为简便。最重要的是,在朱怀安提出的“标准化零件”和“流水线组装”思路指导下(虽然只是最原始的流水线雏形:将机器分成几个大部件,由不同小组的工匠分别制作,最后总装),制造效率大大提高,对单个工匠手艺的依赖程度降低,成本也得到了有效控制。朱怀安估算,如果规模化生产,每台“珍妮—甲型”的物料加工成本,有望控制在四两银子左右,远远低于朱元璋最初担心的二十两。
工匠们被分成了几个小组,有的专门制作木制框架和传动齿轮(用上了初步标准化的木工模具和简易车床),有的专门锻打、加工铁制锭子、轴承和连杆,有的负责制作皮带、线辊等配件,还有的负责总装调试。在“高碳钢工具”和“度量衡之尺”的辅助下,在朱怀安不断强调的“尺寸统一”、“公差配合”的碎碎念中,一台台几乎一模一样的“珍妮—甲型”纺纱机,从工棚里被制造出来,经过严格测试(由孙大娘带领的测试女工组,用统一标准的棉条,进行为期三天的连续纺纱测试,记录断头次数、纱线均匀度、单位时间产量等数据),合格后,被小心翼翼地装上马车,蒙上油布,在王府护卫的押送下,运往西郊那座日渐成形的皇家第一纺织工场。
工场内部,也按照功能进行了分区。最大的区域是纺纱车间,宽敞明亮,窗户开得又高又大,地上还用石灰划出了整齐的通道和机器定位线。纺纱机被一台台固定在特制的木制机座上,排列成行,蔚为壮观。每台机器旁边,都预留了操作女工的位置,以及放置棉条和纱锭的箩筐。车间一角,设有专门的润滑点(放着装有混合油脂的小桶和刷子)和简易维修工具柜。隔壁是原料库(存放从江南各地采购来的、经过初步梳棉处理的棉条)和成品库(存放纺好的纱锭)。此外,还有女工休息室、食堂、甚至一个小小的澡堂(朱怀安坚持要建,理由是“保持清洁,减少纱线污染”,实则体现了他那点超越时代的人文关怀)。工场外围,还规划了将来扩建织布车间、印染车间的地皮。
孙大娘带着她从皇庄佃户和应天城内招募来的第一批五十名女工,早已进驻工场,进行“岗前培训”。这些女工,大多是生活困苦的妇人,有失去丈夫的寡妇,有丈夫残疾无力养家的,也有从乡下逃荒来的流民女子。她们被优厚的工钱(管吃住,每月还有五百文到八百文不等的工钱,做得好有奖金,这收入足以养活自己甚至补贴家用)、稳定的活计所吸引,虽然对那“不用手捻、能自己转的怪机器”心存敬畏,但更多的是对这份“皇差”的珍惜和改变命运的渴望。
培训是在工场附属的一个大院里进行的。没有真机,用的是朱怀安让木匠做的简化版木制教学模型,以及从“一号研发基地”运来的两台“珍妮—甲型”样机。孙大娘亲自上阵,用她那泼辣又带着几分乡土气的嗓门,讲解着机器的结构、开停机步骤、巡回路线、接头方法、清洁润滑要点,以及最重要的——安全规程(比如头发必须包好,袖子必须扎紧,开机时严禁触碰转动部位等)。她教得认真,女工们学得更是刻苦,白天对着模型和样机反复练习,晚上回到临时宿舍(也是新建的,大通铺,但干净整洁),还在互相考较操作步骤,背诵注意事项。
当第一批三十台“珍妮—甲型”纺纱机运抵工场,安装调试完毕,整齐地排列在纺纱车间时,所有女工都看呆了。那一排排崭新的、泛着木料和金属光泽的机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群沉默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然后爆发出惊人的生产力。
开工的日子,选在了一个黄道吉日。朱元璋虽然没有亲自前来(皇帝出宫动静太大),但派了太子朱标作为代表,前来观礼。工场大门外,彩旗招展(虽然朱怀安觉得有点土,但沈荣坚持说这是规矩),锣鼓喧天。朱标一身常服,在朱怀安、沈荣以及工部、户部几位官员的陪同下,走进了纺纱车间。
车间里,三十台“珍妮—甲型”纺纱机旁,三十名经过严格培训、穿着统一蓝色粗布工装、头上包着同色头巾的女工,已经各就各位,神情紧张而又兴奋。她们身旁,放着装满洁白棉条的箩筐。
“开始吧。”朱怀安对孙大娘点点头。
孙大娘深吸一口气,走到车间前方一个略高的台子上,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简易扩音器),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吉时已到——开机——”
随着她一声令下,三十名女工几乎同时动作,熟练地将棉条引入导纱钩,缠上锭子,然后,握住了摇柄。
“嘎吱——嗡——咿呀——”
三十台机器被同时摇动,初时发出一些杂音,但很快,在齿轮和皮带的传动下,机器运行趋于平稳,汇合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嗡嗡”声。一百多个锭子(每台十二锭,三十台就是三百六十个锭子!)开始飞速旋转,发出悦耳的“呼呼”风声。洁白的棉条被拉伸、加捻,变成细细的纱线,缠绕在飞速转动的纱管上。女工们神情专注,手脚麻利地巡视着自己负责的两到三台机器(经过培训,一个熟练女工可以照看两到三台),及时接上断头,更换纱管,添加棉条。
整个车间,充满了机械运转的韵律感,和纱线摩擦的细微声响。洁白的纱线如同春天的蚕丝,源源不断地从机器中“吐”出。那景象,既壮观,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属于工业时代早期的美感。
朱标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景。几十个人,操纵着几十台机器,便能同时纺出数百根纱线!这效率,这规模……他走到一台机器旁,仔细看着那飞转的锭子和不断“生长”的纱锭,又看看那些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女工,眼中异彩连连。他出身皇家,对民间疾苦了解不深,但也知道纺纱织布是百姓家庭重要的生计,其艰辛繁复,也有所耳闻。眼前这一幕,无疑是对传统生产方式的一种颠覆。
“九弟,这……这便是那‘珍妮机’?果然神妙!”朱标赞叹道,他拿起一个刚刚纺满的纱锭,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一个女工脚下箩筐里已经纺好的五六个纱锭,问道:“这一台机器,一日能纺多少纱?”
朱怀安早有准备,示意旁边的陈禾。陈禾立刻捧上一个账本,念道:“回太子殿下,根据测试,一台‘珍妮—甲型’,由一名熟练女工操作,每日工作六个时辰(朱怀安强行规定的,虽然这时代普遍工作更长,但他坚持要留出休息和吃饭时间),可纺纱约八到十斤。而一名最熟练的纺工,用最好的手摇纺车,一日不停,最多纺纱一斤左右。此机效率,约为手摇纺车的八到十倍。”
“八到十倍……”朱标喃喃重复,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个数字,亲眼见到这机器飞转的场景,还是感到震撼。他环视着这偌大的车间,三十台机器,若全部开动,一日便是二百四十到三百斤纱!这还只是刚开始!若将来有三百台,三千台呢?
“好!好!好!”朱标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九弟,此物大利于国,大益于民!父皇得知,定然欣慰!”
陪同的工部、户部官员,也是啧啧称奇,看向朱怀安的眼神,充满了复杂。这位荒唐王爷,搞出的东西,一次比一次惊人。先是亩产十石的水稻,现在又是效率提升十倍的纺纱机……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荣更是激动得满脸红光。作为商人,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机器意味着多大的商机。效率提升意味着成本降低,成本降低意味着利润空间巨大,更意味着在市场上的绝对竞争力!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这批纱线织成布匹,该定个什么价位,既能迅速打开市场,又能获得最大利润,还能完成陛下和安亲王“让利于民”的嘱托了。
开业典礼很成功。太子朱标代表皇帝,勉励了工场管事和女工,并当场宣布,工场所产纱线、布匹,前三年免征一切商税(这是朱元璋特批的优惠政策,以鼓励试点)。女工们得知太子亲临,还带来了免税的好消息,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皇家第一纺织工场,正式投产了。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是磨合与爬产的阶段。新机器需要适应,新女工需要熟练,生产管理需要摸索。故障时有发生,不是这里齿轮卡住了,就是那里皮带松了,或者纱线质量出现波动。但在鲁有明派出的工匠驻场维修小组,以及孙大娘等人的努力下,问题被一个个解决。女工们也越来越熟练,从最初只能照看一台机器,到慢慢能看管两台,甚至三台。车间的“嗡嗡”声,越来越连贯,越来越平稳。
纺出的纱线,被一车车地运往与工场合作的几家老牌织坊(都是沈家控股或关系密切的作坊,信誉好,技术过硬)。这些织坊起初对工场送来的、用“怪机器”纺出的纱线,将信将疑。但试用之后发现,这纱线虽然均匀度比起最顶尖的手纺纱略有不及(主要是初期工艺还不够完美),但强度足够,捻度适中,非常适合织造普通棉布,而且供应量稳定,价格还比市面上的手纺纱便宜将近两成!织坊的老板们乐开了花,这等于降低了他们最大的原料成本!于是,订单雪片般飞来,工场的纱线从“试用品”变成了“抢手货”。
纱线供不应求,织出的棉布自然也是水涨船高。由于纱线成本下降,加上沈荣刻意执行“薄利多销、快速占领市场”的策略,由皇家第一纺织工场供应纱线织出的棉布,一上市,就以其优良的质地(纱线均匀,织出的布面平整)和低廉的价格(比市面同类棉布便宜三成以上!),引起了轰动。
应天府各大布庄,最先感受到了这股冲击。以往,中等质量的棉布,一匹(约合后世三十多米)零售价大约在五百文到六百文之间。而贴着“皇家工场”标识(一个简单的、由麦穗和纺锤组成的标记)的同品质棉布,零售价直接定在了三百五十文!几乎是腰斩!
起初,布商们是不信的,以为是噱头,或者以次充好。但当他们派人买来布匹,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这布质量确实不错,甚至比很多售价五百文的布还要细密结实!这个价格,几乎就是成本价,甚至可能还要略微亏本!这还怎么玩?
恐慌迅速在布商中蔓延。一些小布庄,本就本小利薄,面对这种“赔本赚吆喝”的降维打击,毫无还手之力,要么赶紧降价清仓,要么关门大吉。一些大布商,则试图联合压价,或者从上游卡原料(棉花),甚至暗中散布谣言,说“皇家工场”的布之所以便宜,是因为用了劣质棉花,或者织布时掺了次等麻线,不耐穿。
然而,这些手段,在绝对的价格优势和“皇家”招牌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同样的钱,能买更多、更好的布,谁会跟实惠过不去?至于谣言,在工场公开邀请百姓和布商参观(虽然只是外围,核心车间仍保密),展示从棉花到纱线到布匹的全流程,并承诺“假一赔十”之后,也不攻自破。更何况,这工场背后站着安亲王,站着皇帝,哪个不开眼的敢真的下死手搞破坏?
于是,奇迹发生了。原本在布庄里需要掂量再三才舍得扯上几尺布的普通百姓,现在看到“皇家工场”的布,价格如此“亲民”,纷纷掏钱购买。家里该添置新衣了,孩子该做新裤子了,被褥该换面了……这些以往需要精打细算、甚至拖延许久的消费,因为布匹价格的大幅下降,而变得触手可及。应天府各大“皇家工场”专营布店(沈荣联合几家有实力的布商开设,统一标识,统一定价)门前,从早到晚排着长队,布匹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补货的马车络绎不绝,依然供不应求。
这股风潮,迅速从应天向周边府县蔓延。通过沈家强大的商业网络,“皇家工场”的棉布被运往苏州、松江、杭州、嘉兴等江南繁华之地,同样引发了抢购热潮。便宜、结实、好看的布,谁不喜欢?尤其是对广大并不富裕的升斗小民而言,省下的就是赚到的,能穿上一身体面的新衣,是实实在在的幸福感提升。
布匹的热销,带来了连锁反应。首先,是棉花价格的上涨。纱线需求暴增,带动了对原料棉花的巨大需求。江南地区的棉农惊喜地发现,原本只是作为补充经济作物的棉花,突然成了抢手货,棉商上门收购的价格,比往年高了三成不止!许多原本种植粮食的农户,开始琢磨着来年要不要多种点棉花。这无疑为朱怀安下一步推广“丰登一号”腾出了更多的粮食种植空间(因为种棉更赚钱,粮田可能相对集中,有利于规模化种植高产水稻)。
其次,是织布作坊的繁荣。纱线便宜了,供应稳定了,织布的成本也就下降了。不仅与工场合作的织坊开足马力生产,其他织坊只要能买到“皇家工场”的纱线,或者自己能纺出成本相近的纱线(短期内很难),也都生意兴隆。对织工的需求大增,工钱也随之上涨。一些原本在家从事家庭纺织的妇人,开始走出家门,进入织坊做工,赚取比以往更丰厚的收入。
再次,是印染、成衣等相关行业的带动。布匹多了,便宜了,人们就舍得用好布,多做衣服,对印染的花色、成衣的款式也有了更高要求。印染作坊接到了更多订单,裁缝铺的生意也红火起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百姓手中可支配钱财的隐性增加,以及消费信心的提升。穿衣是基本需求,布匹支出减少,意味着家庭开支中,可以有更多的钱用于购买其他物品,比如更好的食物,比如铁锅、陶器等日用器具,甚至送孩子去读几天书。市场的活跃,反过来刺激了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应天城里的茶楼酒肆,生意都比往年好了不少。一种蓬勃的、向上的活力,似乎随着那廉价的棉布,流入了寻常百姓家。
当然,冲击也是巨大的。传统的手工纺纱业,尤其是那些纯粹依靠纺纱卖线为生的家庭,受到了最直接的打击。手工纺纱效率低,成本高,在“珍妮机”纺出的低价纱线面前,毫无竞争力。许多纺纱妇人发现,自己辛辛苦苦纺一天纱,卖的钱还不够买一斤米,还不如去织布作坊做工,或者去皇家工场应聘(虽然工场暂时不招新人了,但盼头在那里)。阵痛是难免的,一些老妇人守着用了半辈子的纺车,对着廉价机纺纱线黯然神伤。但总体上,由于纺织业整体的扩张吸收了部分劳动力,以及“珍妮机”的推广尚在初期,影响范围有限,加上朝廷并未强制淘汰手纺车,这种冲击还在可控范围内,并未引发大规模的社会问题。朱怀安也指示沈荣,在收购棉花时,可以适当向那些以纺纱为生的困难家庭倾斜,以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她们手中可能积压的手纺纱(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可用于织造低端粗布),作为一种过渡性的补偿。
经济数据是最有说服力的。户部尚书郁新,看着下面呈报上来的,关于应天及周边州府市面交易额、商税收入(虽然皇家工场免税,但其他布庄、相关行业交易活跃,带动整体商税上涨)、百姓用布量大幅增加的奏报,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越打越开心。虽然皇家工场本身免税,但工场带动的整个产业链的繁荣,让朝廷征收的商税、市税大幅增加!更不用说,工场本身是盈利的(虽然沈荣执行低价策略,毛利不高,但架不住销量巨大,总利润相当可观),按照协议,利润的四成要上缴内帑和户部!这可是一笔源源不断的活水啊!比加征赋税高明到不知哪里去了!安亲王,不,财神王爷啊!郁新现在看朱怀安,怎么看怎么顺眼,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这一日,朱元璋在武英殿,召见朱怀安、朱标,以及户部、工部、内承运库(管皇帝私房钱)的几位主事。御案上,摆着几匹颜色、花纹各异的棉布,都是“皇家第一纺织工场”出产的纱线织成、然后印染的。布料细腻柔软,花色鲜艳,最关键的是,价格标签上,那一个个低得令人咋舌的数字。
“老九,你过来。”朱元璋拿起一匹最普通的靛蓝色棉布,在手里摩挲着,感受着那厚实均匀的质感,“这布,当真只卖三百五十文一匹?”
“回皇兄,千真万确。这是零售价,若是批发给大客商,还能再便宜些。”朱怀安躬身答道。
“成本几何?”朱元璋追问,眼中闪着精光。他是穷苦出身,对物价极其敏感。
朱怀安早已和沈荣核算过无数次,张口就来:“若以当前工场的规模、用工、原料、机器折旧等综合计算,每匹布(从棉花到纱线到织布)的总成本,大约在二百八十文到三百文之间。零售三百五十文,每匹毛利约五十到七十文。但皇兄,这是初期,机器贵,工人不熟练,场地新建,成本偏高。随着产量扩大,工人熟练度提高,成本还能进一步下降。而且,这还只是最普通的棉布,若是织造更细密的布,或者印染更精美的花色,利润空间更大。”
朱元璋默默算了算。一匹布赚五十文,看起来不多。但根据户部的报告,仅仅应天一地的“皇家工场”专营店,一天就能卖出上千匹!这还只是应天!而且产量还在爬升!这薄利多销下来,一天就是五六十两银子的净利,一个月就是一千多两,一年就是一万多两!这还只是一个工场,一种最普通的布!若是将来工场扩大,或者技术传到其他行业……
“这还只是布匹本身的利润。”朱标在一旁补充道,脸上也带着笑意,“据户部郁尚书说,因这低价布匹销售,带动了织布、印染、成衣、乃至运输、商铺租赁等行当,相关商税市税,每月增收不下五千两。江南棉价也因此上涨了三成,棉农受益匪浅。百姓因布价低廉,省下钱来,多买了粮油肉食,市面也繁荣了许多。此乃一举多得,利国利民之大好事!”
“好!好!好!”朱元璋龙颜大悦,连说了三个好字,比当初朱标参观工场时还要激动。他放下布匹,走到朱怀安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朱怀安龇牙咧嘴。
“老九啊老九!”朱元璋感慨万分,看着朱怀安,眼中满是欣慰、骄傲,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当初你捣鼓那亩产十石的稻子,咱就觉得你小子有点门道,但也没想到,你能给咱,给大明,带来这么大的惊喜!先是让咱大明的百姓,有望吃饱饭;现在,又让咱大明的百姓,能穿便宜布!吃饱穿暖,这是天下百姓最朴实的心愿!你这两样,可都占全了!”
他走回御座,端起茶杯,又放下,显然心情激动,难以平静。“郁新跟咱说,今年上半年,仅江南数府的商税,就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市面上流通的铜钱、银两,也多了不少,物价却还平稳,有些东西,像这布,还更便宜了!他说,这都是你那工场的功劳,叫什么……‘带动效应’?还说你是咱大明的‘财神爷’!哈哈!”
朱怀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皇兄过奖了。臣弟只是出了点主意,具体办事,还是沈荣、鲁有明他们,还有工场里那些日夜操劳的女工、工匠。至于郁尚书说的‘财神爷’,臣弟可不敢当。能让百姓得实惠,让国库多点进项,臣弟就心满意足了。”
“不骄不躁,好!”朱元璋越发满意,“不过,老九,咱听说,你这工场的纱线、布匹卖得这般便宜,可把不少寻常的布庄、纺纱人家给挤兑得够呛?可有此事?”
朱怀安神色一正,知道关键问题来了。他早就准备应对此事。“回皇兄,确有其事。新机器效率高,成本低,产出多,价格自然有优势。一些本小利薄、专营低端布匹的小布庄,确实难以为继。一些以纺纱为生的家庭,收入也受到很大影响。此乃技术进步必然带来的阵痛,臣弟与沈荣等人,也早有预料,并在设法缓解。”
“哦?如何缓解?”
“其一,工场招募女工,优先考虑那些因机器推广而失去生计的纺纱妇人及其家属。如今工场内,便有近百名这样的女工。工钱足够她们养活自己,甚至补贴家用。其二,沈家在收购棉花、棉纱时,对确实困难的纺纱户,会以略高于市价收购其手纺纱,助其过渡。其三,布价降低,百姓需求大增,反而带动了织布、印染、成衣等行业兴旺,创造了更多新的活计。其四,臣弟已让格物院着手研究改进传统手摇纺车和织布机,虽不及新式机器,但或可帮其略微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在特定细分市场(如高端定制、特殊面料)找到生存空间。”
朱元璋听着,频频点头。考虑周全,既有普惠,也有针对性的帮扶,并非一味蛮干,这让他很满意。“嗯,你能想到这些,很好。不过,老九,咱得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工场,赚了钱,出了风头,动了别人的饭碗,难保不会有人眼红,暗中使绊子。你自己要小心,工场的护卫,也要加强。需要的话,从锦衣卫调些好手过去。”
“谢皇兄关心,臣弟晓得。”朱怀安心中一暖。老朱虽然有时候刻薄寡恩,但对自己这个能折腾出好处的儿子,那是真没话说。
“还有,”朱元璋沉吟了一下,“你这工场,现在只是试点,规模尚小,影响主要在应天及周边。但咱看这势头,迟早要扩大。这机器,这法子,你打算如何处置?是秘而不宣,只由你这‘皇家工场’独家经营,还是……”
朱怀安明白朱元璋的意思。是技术垄断,赚取超额利润,还是逐步推广,惠及天下?他早有定计。
“皇兄,此等利国利民之器,岂可久藏私室?”朱怀安正色道,“‘珍妮机’虽好,但技术并非高不可攀。时日一长,难免被有心人仿制。与其被动泄露,不如主动引导。臣弟以为,可分三步走。”
“第一步,即当前,‘皇家工场’作为技术示范和标准制定者,继续生产,以低价优质产品,引导市场,培育百姓消费习惯,同时积累管理经验,改进技术。”
“第二步,待工场运营成熟,技术进一步改良,成本再降,可有限度地向民间信誉良好、有实力的商人授权技术,收取合理的‘专利费’,允许其设厂生产,但需遵守工场制定的质量标准和管理规范。所得专利费,一部分上缴国库,一部分用于资助格物院进行新技术研发,一部分可用于建立‘工匠学堂’,培养更多技术人才,还可用于补贴因技术更新而受影响的百姓。”
“第三步,待时机成熟,朝廷可颁布‘专利法’,保护发明创造,鼓励民间钻研技术。同时,由朝廷主导,在全国主要产棉区,建立若干‘官督商办’或‘官商合办’的大型纺织工场,形成规模效应,进一步降低成本,并带动相关产业发展。如此,则新技术可有序推广,朝廷可得利,商人可赚钱,百姓得实惠,工匠有出路,四方皆宜。”
朱元璋听得目光炯炯,朱标的眼中也闪烁着深思的光芒。朱怀安这一套“三步走”,考虑得极为长远,不仅着眼于眼前利益,更顾及了技术扩散、产业升级、利益分配、人才培养乃至立法保障,几乎是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推动手工业技术进步和产业变革的路线图。这份眼光和格局,远超一般臣工。
“好一个‘四方皆宜’!”朱元璋抚掌赞叹,“老九,你这心思,缜密!就按你说的办!这‘专利费’的主意甚好,既不让朝廷与民争利太过,又能让朝廷从这新技术中长久受益,还能鼓励工匠用心钻研!这‘工匠学堂’,也甚合咱意!匠户子弟,若有天赋,也该有出头之日!这事,你拟个详细条陈上来,咱让吏部、户部、工部议一议,尽早施行!”
“臣弟遵旨!”朱怀安躬身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朱元璋的明确支持,他的工业化道路,就能走得更稳,更快。
从武英殿出来,朱怀安只觉得春风拂面,阳光明媚。他知道,皇家第一纺织工场的成功,不仅仅在于它赚了多少钱,带动了多少产业,更在于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打破了大明手工业沉寂已久的局面,让人们看到了“技术”和“新式生产组织”带来的巨大力量。它是一颗火种,点燃了许多人心中对“效率”、对“变革”、对“更好明天”的渴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一座座类似的工场,在江南的水乡,在中原的沃野,拔地而起。机器的轰鸣将取代部分手工的嘈杂,廉价的棉布将飞入更多的寻常百姓家。更多的“奇技淫巧”将被发明、被应用,更多的行业将迎来变革。大明的经济脉搏,将因这场悄然开始的、由纺织业引领的工业化萌芽,而跳动得更加有力,更加澎湃。
当然,前路绝非坦途。旧有利益格局的反弹,技术扩散中的问题,管理人才的匮乏,社会观念的转变……无数的挑战还在前面等着他。但此刻,朱怀安信心满满。因为他手中,不仅有超越时代的知识,有皇帝的支持,有沈荣这样的商业伙伴,有鲁有明、陈禾这样的人才,更有那千千万万,因他的努力而能吃饱一点、穿暖一点的百姓,那无形中汇聚而来的、名为“希望”的力量。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朱怀安低声吟诵了一句,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宫外走去。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西山研发基地。蒸汽机的研究,遇到了气缸加工和密封的瓶颈,他得去看看,顺便把皇兄的支持和鼓励,带给那些仍在埋头苦干、试图“驯服”蒸汽的工匠们。
工业革命的微光已然亮起,而他,要将这光芒,洒向更远的地方。无论是为了这个他渐渐融入的时代,还是为了那些他曾许下的、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