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初亮。
雁门关的清晨依旧寒冷,但昨夜笼罩在校场上空的压抑气氛,似乎已被一夜的霜风涤荡干净。将士们照常操练,呼喝声与兵器交击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阳刚的韵律。然而,在将帅们眼中,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实则已是暗流汹涌。
帅帐之内,气氛却与校场的生机勃勃截然相反,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董天雷立于防务图前,双目微阖,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轻叩,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响。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刘润东则在一旁,面前摊开着十几张绘制精细的人物肖像,皆是“福顺号”杂货铺掌柜与伙计凭记忆描摹出的“李跑腿”形象。
“络腮胡,三角眼,左眉角有一道疤,身高六尺,常穿褐色短打,说话带着点河北口音……”刘润东放下炭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着其中一幅画像道,“这就是‘福顺号’众人印象中的‘李跑腿’。可惜,描述太过笼统,画像也大同小异。这种货郎在边境成千上万,想要从人海中把他揪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董天雷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大海捞针也得捞!润东,你不是说要从‘李跑腿’身上找到他背后的人吗?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必须主动出击。陈稳那边怎么样了?”
“三弟已经想通了,情绪稳定了许多。”刘润东答道,“范欣晨姑娘做得很成功,她不仅送去了汤,更重要的是给了陈稳一个合理的解释,将那方帕子从‘敌人的陷阱’转化为了‘兄长和爱人的关怀’。三弟现在的状态,更适合作为一个旁观者,而非当事人,来看待此事。这对我们后续的计划,反而是件好事。”
“很好。”董天雷点了点头,思路愈发清晰,“既然‘李跑腿’是个幌子,那我们就陪他演一出戏。他不是用油布包着帕子,丢在山坳里吗?我们就给他来个一网成擒!”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山坳附近的几条小路,沉声道:“我命你立刻去做三件事。第一,命一队精干的斥候,换上寻常樵夫、猎户的衣裳,悄悄封锁山坳周边所有下山路径,但切记,只监视,不许动手,更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除了‘李跑腿’,还有没有其他的‘鱼’会来这个‘鱼塘’收网。”
“第二,”董天雷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雁门关内的一处集市,“命一队心腹人手,伪装成行商,在关内最大的‘四方集’散布消息。就说……就说雁门关查获了一批辽国走私的珍稀貂皮,急于出手,价格公道,只限今日。消息要做得真假掺半,半真半假的消息,最能引人上钩。我要引那条藏在暗处的‘蛇’,自己游出来探看虚实。”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董天雷看向刘润东,目光灼灼,“我们要给‘李跑腿’准备一份‘大礼’。你去安排,找一个身形、口音都与‘李跑腿’相似,但又毫不起眼的囚犯,给他吃足苦头,让他按照我们的剧本,演一出‘被捕’的好戏。记住,动静要大,要让整个雁门关都知道,我们抓住了一个辽国探子!”
刘润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抚掌赞叹道:“大哥高明!这是一出连环计!封住他的退路,引诱他的同伙,再用一个假的‘李跑腿’钓出真的幕后主使!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让敌人自投罗网!”
“兵者,诡道也。”董天雷淡淡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辽人用间,我们便以其之道,还治其身。他们想让我们猜忌、内乱,我们就演给他们看,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上当,从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我这就去办!”刘润东精神大振,不再有丝毫困倦,立刻开始调兵遣将,布置任务。他心思缜密,考虑周详,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确保整个计划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悄然展开。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雁门关内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日被陈稳怒视的辽国游骑,也再未出现过。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四日清晨,一则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雁门关的每一个角落——昨日深夜,城防营在一次突击搜查中,于南城一处破败的窑厂内,抓获了一名辽国细作!据闻,此人正是多日在关外窥探我军布防的罪魁祸首“李跑腿”!
消息传出,军心动荡。
士兵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此人武艺高强,是个硬茬;有的说他骨头很硬,任凭拷打也不肯吐露半个字;还有的说,此人身上的物证,直接指向了关内某个高层……
陈稳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校场指导新兵操练枪法。他停下动作,静静地听着周围的议论,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尽管范欣晨已告知他真相,但当“李跑腿”被捕的消息传来,他心中依旧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一方面为抓住了敌人而振奋,另一方面,又为这明显是“做戏”的局而感到一丝不安。他隐隐觉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没有去打听所谓的“审讯”细节,而是将自己关在营房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长枪。枪身黝黑,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沉思不语的脸。他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二哥的消息。
而此时的帅帐内,审讯“李跑腿”的大戏,正演到高潮。
所谓的“李跑腿”,其实是一个三天前因偷窃被抓入狱的惯犯,名叫张三。刘润东亲自出马,用了些手段,让张三的外形在短时间内变得与“李跑腿”有几分相似,并教会了他一套“台词”。
此刻,张三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刑架上,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几处青紫,正哭丧着脸,声嘶力竭地“喊冤”:“大人饶命啊!小的就是个跑腿送货的,什么辽国细作,什么窥探军情,小的听都没听过啊!是有人给了小的二两银子,让小的把一个包裹送到山里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负责审讯的,是董天雷麾下一名以酷烈著称的军法官。他手持水火棍,厉声喝问:“还敢狡辩!从你身上搜出的联络暗号和辽国地图,该如何解释!”
“那是别人塞给我的!真的!小的可以对天发誓!”张三涕泪横流。
军法官冷笑一声,示意手下:“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啪!啪!”水火棍带着风声落下,张三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这番“严刑逼供”的场面,自然是被董天雷刻意安排人“泄露”出去的。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所有潜在的敌人都以为,雁门关真的抓住了一条大鱼,并且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撬开他的嘴。
与此同时,刘润东安插在“四方集”的暗哨,也传回了重要情报。
“大帅,有情况!”一名伪装成茶摊伙计的暗哨匆匆来到帅帐,低声道,“昨日散布的貂皮消息后,果然有人上钩。一个自称‘王记商行’管事的人,连续两天在集市打探消息,还试图买通我们的人,询问那批‘赃物’的下落。属下已查明,此人名叫王贵,是……是吴师爷的远房亲戚,在关内做些倒卖药材的小生意。”
董天雷眼中寒光一闪,吴师爷,御史中丞的侄子,雁门关的“百事通”,一个看起来贪财、懦弱、只知溜须拍马的无害文人。
一直以来,董天雷都留着他,一方面是念其家族在朝中的势力,不想过早树敌;另一方面,也存着几分观察之心,想看看他到底是无能之辈,还是大智若愚。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手。此人不仅能接触到最高层的情报,更能轻易地调动外围人员,其能量,远超想象。
“继续监视王贵,但不要打草惊蛇。”董天雷吩咐道,“看看他还跟哪些人接触。”
“是!”
刘润东的第三路安排也已奏效。封锁山坳的斥候回报,连日来,除了几只野兽,再无任何可疑人员靠近。这说明,对方的接头方式可能并非当面交易,或者,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暂时潜伏了起来。
“鱼儿还没咬钩。”刘润东分析道,“我们的‘李跑腿’演得太像了,他们不敢确认,所以在观望。他们或许在等,等我们‘审讯’出结果,或者等风声过去。”
董天雷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既然他们要看戏,我们就唱得更大一点。传令下去,将‘李跑腿’押入大牢,改由吴师爷亲自督办此案!对外宣称,案情重大,需交由文职官员细审,以示公允。”
这道命令一出,连刘润东都暗自佩服董天雷的胆识与魄力。将如此重要的“棋子”,交到嫌疑最大的“树绿猿”手中,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甚至满盘皆输。
“大哥,这太冒险了!”刘润东忍不住提醒道,“万一吴亦朱察觉不对,毁掉张三,或是直接与外界联系……”
“就是要让他察觉!”董天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个真正的蠢货,不会是这个局的幕后黑手。一个贪生怕死、只知自保的师爷,也不会有如此胆魄。把张三交给他,就是要看看,这只‘树绿猿’,到底有多‘绿’!他会怎么做?是急于灭口,还是借机探查我们的虚实?无论他怎么做,都会留下破绽。而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收集证据。”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董天雷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赌的是他对整个雁门关局势的绝对掌控。
……
吴亦朱接到命令时,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悠然品茶。听到亲兵的禀报,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地来到了帅帐。
“大帅如此信任,将如此重任交给下官,下官……下官真是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也难报大帅知遇之恩啊!”吴亦朱对着董天雷深深作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董天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案情复杂,涉及辽国机密,军法官那边手段过于刚猛,恐生变故。你是文官,心思缜密,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理。记住,务必撬开他的嘴,挖出他背后的所有同党!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一份详尽的审讯报告。”
“是,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帅所托!”吴亦朱连连点头,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交给我的?是福是祸?
这个“李跑腿”是假的,这一点,他凭着自己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的经验,几乎可以断定。董天雷绝不是那种会用苦肉计来糊弄人的蠢货。那么,这是为什么?一个试探?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
他走出帅帐,看着远处被押入大牢的张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绝不能让这个假货暴露!更不能让他牵扯出任何东西!
他立刻回到书房,屏退左右,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极其隐秘的通信装置——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他迅速写下一张纸条,用火漆封好,附在信鸽腿上,心中默念着联络暗号,然后将信鸽放飞。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贪腐无能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放飞信鸽的那一刻,三百步外的一座钟楼上,刘润东正手持一架自制的单筒千里镜,将他的所有举动尽收眼底。
“果然有鬼。”刘润东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亲兵低语道,“记下时间,通知下去,从现在起,吴师爷的一举一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他见的人,说的话,写的信,都要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一场围绕着吴亦朱的无形监控网,已然张开。
而此刻,远在百里之外的辽国先锋大营,耶律峰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听着斥候的汇报。
“报大帅!宋国雁门关内,近日抓捕了一名我方细作,动静闹得不小。据我方潜伏在雁门关的‘树绿猿’传回消息,此事似乎是宋将董天雷针对我方的一次反击试探,具体情况尚不明确。”
耶律峰一身兽纹皮裘,身材魁梧,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煞气。他手持一杆铁脊蛇矛,矛尖斜指地面,发出“铿锵”之声。他闻言,冷哼一声:“董天雷……有点意思。看来,雁门关这只铁公鸡,也不是全然没有心窍。不过,一盘散沙,任他如何试探,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传令下去,让萧龙、萧虎两兄弟加快动作!‘树绿猿’的情报显示,宋国工部似乎研制出了一种新式弩箭,威力惊人。我们必须尽快弄清它的底细,并设法破坏!另外,想办法,让董天雷对陈稳那小子,再多一点猜忌!我要他在关键时刻,失去最锋利的那把矛!”
“是!”
辽国大营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狼瞳,闪烁着贪婪而残忍的光芒。
雁门关内,董天雷的棋局已经布下,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迷雾中悄然转换。而那场围绕着相思帕、围绕着内部奸细的真正较量,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陈稳,这个被蒙在鼓里的“旁观者”,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