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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妖皇红线

  洛京城外三十里,荒山古亭。

  残阳如血,将斑驳的亭柱与远处层叠起伏的黛色山峦,泼洒成一片悲壮而凄艳的赭红。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天地间最后的光明正在急速褪去,留下浓稠如墨的阴影在山谷间蔓延。

  幽熵负手立于半朽的亭栏边,深青色布衣在带着寒意的晚风中微微拂动,身后侍立着沉默如古井、气息尽敛的黑白无常。他深黑如永夜的眼瞳,穿越暮霭,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不仅是洛京的方向,更是更遥远、更神秘、更遵循混沌法则的妖界入口大致所在。

  方才,他以精纯幽冥之力凝聚冥鸦,向掠瞳传去的讯息已然收到回复。但这回复的方式与其中蕴含的信息,其规格与内容,远超他先前的预料。

  并非寻常的神念传音,亦非飞剑传书。

  而是——

  天穹极高处,那最后一抹尚未被黑暗吞噬的绛紫色云层,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没有雷声,没有预兆。一道纯粹到极致、尊贵到令人心生敬畏的紫金色雷霆,裹挟着“剥夺万法、裁定秩序”的无上天帝威严,自那裂缝中笔直垂落!其速之快,其势之凝,仿佛要将这片荒山古亭所在的空间都彻底洞穿、定义!

  然而,就在紫金雷霆即将触及古亭飞檐前毫厘之处,却倏然凝滞、收敛、坍缩!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精准握住,所有毁天灭地的威能瞬息间内敛、重组,最终化作一枚仅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缓缓自行旋转的紫金星印,静静悬浮于幽熵面前三尺虚空。

  星印之中,传出天帝掠瞳那熟悉、沉稳,却比往日更显深沉凝重的神念之音,直接烙印于幽熵的神魂本源深处,避开了任何可能的窥探与截听:

  “幽熵,讯息已悉。‘吞天’现世,布局深远,所图甚巨,确为动摇四界根本之大患。然,除却人间浊浪,尚有一事,更为诡谲紧迫。”

  幽熵眼神骤然凝缩。掠瞳以自身天帝本源之力凝聚紫金星印跨界传讯,非事关四界安危、极端紧要重大之事,绝不会动用此等耗费本源、却能确保绝对安全与位格压制的秘术。

  星印光华流转,掠瞳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一丝罕见的凝重:

  “为查明‘吞天’根底,吾已亲查神界秘库所藏、自母神九胤造化玉巢流散出的上古《万灵图录》残卷,并耗费神力,沟通天道本源深处母神残留的造物意念,与之印证。”

  掠瞳顿了顿,似乎也在消化那来自创世之初的浩瀚信息:

  “已确认:上古‘十八大妖’,确为母神九胤于创世伟业中期阶段,依据开辟之初未能完全消弭的混沌残余能量,结合其‘万灵图’中代表‘变化极意’与‘可能性边界’的蓝图边缘符文,亲手缔造而成。”

  “彼等秉承混沌气运而生,得母神赋予‘不稳定之生命形态’与‘极端发展之可能性’,故生而强大,潜力近乎无限,然亦因此,心性易趋偏执极端,难融于高度秩序化的神、人、冥三界。其中前八位,更因缘际会,于诞生之初便各自觉醒一种独一无二的混沌本源妖能,故被后世尊为‘八大妖王’。而妖皇曦光与妖王吞天,乃母神在开天辟地之后最早创造的生灵之一(十二元辰神中的天帝掠瞳、冥王幽熵,以及十八大妖中的妖皇曦光与妖王吞天)”

  果然。幽熵心中了然。母神九胤的造物图谱,包罗万象,追求的乃是“存在”的无限可能性。这些秉承混沌与极端可能性的妖祖,虽然与秩序侧的神、人、冥格格不入,却同样是其宏伟蓝图不可或缺的一环,是宇宙“多样性”与“动态平衡”中那充满变数与危险的一极。

  掠瞳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重锤敲击在命运的铁砧上:

  “然,十八大妖之首,万妖共尊之皇——‘曦光’,其心性本质,在母神所造万妖乃至所有生灵中,堪称最为特殊,甚至……堪称‘异数’。”

  “曦光……”幽熵低声重复这个在冥界最古老卷宗中也仅有寥寥数语记载的名号。妖皇之名,神秘无比,只知其力冠绝群妖,隐为万妖共主,却几乎从不主动涉足四界纷争,长期隐于妖界深处。

  “母神赋予曦光的核心秉性,非‘吞噬掠夺’,非‘毁灭破坏’,非‘诡诈变化’,而是……”掠瞳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感慨的复杂,“‘共生’与‘调和’。她生而便拥有凌驾于其余十七位妖祖之上的浩瀚妖力,其力量之强,除却祖神太初、上古四圣。放眼当今四界,除汝与吾两人外,恐再难寻出能与之正面抗衡者。”

  如此力量……幽熵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般存在,若心怀恶念,其破坏力将无可估量。

  “然其心志,却因这‘共生’秉性而趋向纯粹与平和。”掠瞳继续道,“她不喜争斗,厌恶无谓杀伐,内心深处唯有一个单纯却宏大的愿望——愿万灵各得其所,妖与人、与神、与冥界众生,乃至与这天地自然,皆能寻得一条共存共荣、互不侵扰的平衡之道。”

  渴望和平共存、甚至主动寻求与其他种族和谐相处的妖皇?幽熵眼中黑芒流转。这在本质崇尚力量、弱肉强食、混沌野性的妖族中,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异类”。难怪妖皇曦光之名虽尊,却鲜少显圣,其理念恐怕在妖族内部激进派眼中,都是“软弱”与“背叛”的代名词。她能坐稳妖皇之位,恐怕更多是依仗那无可匹敌的绝对力量形成威慑。

  “正因曦光拥有此等近乎‘理想主义’的心性,且其绝对力量足以威慑‘吞天’等激进妖王,无形之中,她便成为了遏制妖界内部最危险倾向、维持妖界与人神冥三界表面平稳、乃至在一定程度上延缓混沌侵蚀秩序的一道关键屏障。”掠瞳的语气转冷,如北地寒风,“然据吾近日以天帝权柄截获的破碎天机、监察司安插于各界眼线的密报汇总,并结合你对人间乱象的见闻,足以推断——‘吞天’此番能于人间布局如此深远,甚至胆敢催化‘圣婴’、篡夺紫薇气运,其最根本的前提与底气便是——”

  掠瞳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曦光,已被其用某种极其隐秘阴险的阴谋设计,困锁于妖界某处绝地!无力他顾,甚至……生死未卜!”

  幽熵眼中黑芒骤然炽盛!原来如此!所有疑惑的碎片在此刻拼合!为何“吞天”敢于如此肆无忌惮?为何妖族内部未有强力制衡声音传出?为何那“圣婴计划”能推进到如此地步?一切的根源,皆在于那尊足以震慑“吞天”的妖族最高战力、同时也是最大“绊脚石”的妖皇曦光,已被提前拔除或限制!

  “故而,欲破‘吞天’于人间之局,瓦解其‘圣婴’阴谋,必先寻得曦光被困之处,破其禁制,救其脱困。”掠瞳的声音继续传来,但接下来的话语,却让素来心志如万古玄冰、波澜不惊的幽熵,周身气息都微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

  “此事本已极为棘手,妖界广袤诡谲,混沌法则笼罩,寻常神魔难入,更难寻觅被刻意隐藏的囚牢。然……”掠瞳罕见地顿了顿,似乎连这位天帝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终是沉声道:

  “然尚有另一层完全出乎意料、甚至堪称荒谬的变数,使情况变得更为诡谲复杂,却也……或许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门’。”

  掠瞳深吸一口气(神念波动模拟),缓缓道:

  “神界司掌三界姻缘、梳理万灵情爱因果之正神——‘月老’,日前惶恐万分,秘密觐见于吾,呈报一桩惊天疏失。”

  “其言,因近来天道气机因‘紫薇异动’、‘吞天布局’、‘四界平衡动摇’而极度紊乱驳杂,其于牵引、梳理诸天万灵因果红线时,心神受此干扰,竟误将一道本应勾连其他命格的‘天定姻缘线’,一端,系于你之命格本源;而另一端……则落在了妖皇曦光的神魂深处。”

  幽熵:“…………”

  身后,原本如两尊冰冷玉雕般肃然侍立的黑白无常,闻言同时猛地抬头!两人脸上那千年不变的、属于冥神勾魂使的冷冽表情,在这一刻瞬间崩裂,化为难以置信的、近乎呆滞的惊愕!小白(素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纤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低低的惊呼逸出唇边。

  姻……姻缘线?!

  还是天定姻缘线?!

  一端连着自家老爷,冥界至尊,死亡与终结的化身,古神九胤最初造物之一!

  另一端……连着那位传说中力量冠绝群妖、心性却单纯向往和平的妖皇陛下?!

  这……这是什么洪荒开辟以来都未曾有过的离奇话本剧情?!月老他是老糊涂了,还是被天道乱流冲坏了脑子?!

  饶是幽熵历经万劫,看尽众生悲欢离合,心志早已打磨得比冥界最深处的永寂玄冰还要坚硬冷酷,此刻也被这荒谬绝伦、却又由掠瞳以天帝星印亲自传来的消息,冲击得心神泛起滔天微澜。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掠瞳传来的神念中那份毫无作伪的严肃、无奈与确认——此事,绝非玩笑,更非误传,乃是月老亲口承认、并经掠瞳以天帝权柄初步验证过的、真实发生的“天道级事故”!

  古亭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山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显得格外刺耳。

  “月老并非寻常仙官,”掠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沉的意味,“其神魂本质,乃是上古时期天道‘缘法’、‘合和’规则的一丝细微具象化所成,可视作天道在此一专门领域的微弱化身或‘代行者’。其所牵引之‘天定姻缘线’,绝非人间月老庙中那些可随意系上、亦可轻易剪断的普通红线。”

  掠瞳的语气加重:“此线,乃是契合天道运转某一特定环节、对应某种‘必然因果’或‘大势纠葛’的法则显化!纵是上古之神,位格尊崇,一旦被系上,亦难轻易斩断!强行逆转、剥离,不仅极难成功,更可能引动莫测天道反噬,乃至牵连更广的因果混乱。”

  他略作停顿,似在让幽熵消化这惊人的信息,随后继续分析,声音恢复了天帝的睿智与冷静:

  “然,此‘误绑’或许并非纯粹偶然。天道气机紊乱是真,月老受扰出错亦是真。但这‘错误’所导向的‘结果’——将你与曦光的命格以姻缘线相连——或许,正是天道在自身极度紊乱、面临‘吞噬’大劫冲击之下,一种本能地、甚至可能蕴含深意的‘自救’或‘纠偏’尝试。”

  “以某种‘极端’的、打破常规的‘联结’,来强行平衡或化解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的冲突与毁灭。”掠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洞悉天机的意味,“你的‘死亡’与‘终结’,曦光的‘共生’与‘调和’,本就是秩序与混沌、终结与延续的两极。而‘吞天’所代表的‘吞噬’与‘毁灭’,其肆虐正需此两极合力,方能有效制衡、乃至化解。”

  掠瞳的结论清晰而有力:

  “幽熵,无论此线因何机缘、以何种荒谬方式系于你身,现下局势已然明朗:欲破‘吞天’之局,必先解救曦光。而欲解救曦光,你因这‘天定姻缘线’之故,已成最合适、或许也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此线在身,汝与曦光之间已存在一道超越空间、无视大多数禁制的玄妙联系。或可助汝于茫茫妖界、重重迷障中,更快更准地寻得她的踪迹;亦可能在面对某些险阻、破解某些禁制时,产生意想不到的‘牵绊’与‘共鸣’,化阻力为助力。”掠瞳话锋一转,亦不讳言风险。

  “当然,此等强行联结,亦可能带来未知变数与风险,尤其是在面对‘吞天’这等精通吞噬、可能窥探因果的对手时,需万分谨慎。如何处置、利用此线,由汝临机自决。”

  悬浮的紫金星印光芒开始缓缓黯淡、波动,掠瞳最后的嘱托传来,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与天帝的责任:

  “‘吞天’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妖界更是其经营多年的主场,龙潭虎穴,危机四伏。汝虽神力凌驾于其上,但彼占据地利,又有未知后手布置,若选择正面强攻硬撼,纵能胜之,亦必是惨烈之战,恐令本就脆弱的四界平衡崩毁加剧。需智取,需借势。而曦光,及其背后可能尚存的、不满‘吞天’统治的妖族力量,便是眼下最关键、最需借助的‘势’。”

  “万事小心,步步为营。神界这边,吾会加强对人界洛京及各处异常节点的监控,并设法牵制可能存在的其他暗流。随时联络,紫金星印可单向接收你的紧急传讯。”

  话音落尽,紫金星印终于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紫金色光尘,飘飘洒洒,没入虚空,不留半点痕迹,仿佛从未降临。

  古亭内外,重归死寂。唯有越来越猛烈的山风,吹得残破亭瓦簌簌作响,更添荒凉。

  小白缓缓放下捂嘴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看向自家老爷那映在暮色中、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没敢贸然开口。小黑则已强行压下了眼中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了冷冽神色,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与微微握拳的手,暴露了她内心远未平复的震动。

  良久,久到最后一缕天光被大地吞噬,浓重的夜色完全笼罩荒山。

  幽熵终于缓缓地、极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冰寒彻骨,竟令亭边石缝中几株生命力最为顽强的枯黄野草,瞬间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白霜,而后在晚风中无声碎裂。

  “天定姻缘……妖皇曦光……”他低声自语,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万载冰川移动的细微轰鸣。深黑的眼瞳深处,无数因果线的虚影疯狂推演、交织、碰撞,试图厘清这突兀插入自身亘古不变命格中的、堪称最大“变数”的荒诞联结。

  确实。

  正如掠瞳所言,无需刻意感知,只要稍加凝神,他便能模糊地“看见”或者说“感应”到——在极其遥远的、与北方洛京方向略有偏差的某个混沌维度深处,存在着一道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与自己死亡本源隐隐共鸣又相斥的奇异联系。

  那联系非善非恶,超乎寻常的道德评判,却带着一种蓬勃盎然、渴望联结与温暖的生机意向,与他本身代表的死寂、冰寒、终结的本源,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却又诡异地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这便是……曦光的命格气息么?被一条名为“姻缘”的法则红线,强行绑到了自己身边?

  “老爷,”终究是小黑(玄璃)心志更为冷硬坚韧,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只是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极淡的异样,“此事虽……突兀离奇,但天帝陛下所言不无道理。解救妖皇曦光,确为破‘吞天’之局的关键锁钥。我等是否……即刻动身,前往妖界?”

  幽熵缓缓转身,望向西方天际——那是根据古老记载与天道感应,妖界与人界主要入口大致所在的方位。夜色已浓,星斗未显,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妖界,自是要去的。”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起波澜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更幽深、更不可测的涡流在无声涌动,“不过,在踏入那混沌之地前,需先做些准备。”

  他抬起右手,食指于虚空中凌空勾画。指尖幽冥之力凝聚如实质,流淌着最本源的死亡与寂灭道韵,于空中迅速勾勒出三道繁复到极致、结构精妙如星图、蕴含着冥界至高隐匿与伪装法则的“幽冥隐踪神符”。神符一成,便自动吸收四周的黑暗与阴气,变得愈发幽邃难测。

  幽熵屈指一弹,三道神符化为流光,分别没入他自己与黑白无常的眉心祖窍深处。

  “此符可最大程度遮掩吾等冥神本源气息,模拟出与妖界混沌能量相近的波动。”幽熵解释道,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妖界法则与人、神、冥三界迥异,混沌气息弥漫,排斥秩序,对异界生灵感知极为敏锐。我等虽不惧,但行踪过早暴露,徒增麻烦。”

  他目光转向小白:“此外,素晖,将汝执掌的‘生死簿’投影之探查感应之力,暂时集中于两处:一是尽力感应、追踪那缕‘姻缘线’的清晰指向;二是仔细搜寻我们途经之处、以及未来可能踏入之地,是否有‘吞天’留下的、与其囚禁曦光阴谋相关的因果痕迹或妖力残留。任何细微线索,皆不可放过。”

  小白(素晖)肃然点头,收敛了所有杂念:“是,老爷。”她当即闭目凝神,袖中“生死簿”投影散发出一圈圈唯有冥神可见的、清冷而玄奥的微光,开始全力运转,细细感应那玄妙莫测的红线联系,并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扫描着周遭无尽夜色中可能隐藏的信息。

  “曦光因心怀‘共生’之念,渴望和平而被‘吞天’这等激进派设计所困,”幽熵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了妖界深处的暗流汹涌,“这本身,便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亦可见‘吞天’之野心与阴谋,不仅针对人界气运、针对紫薇真元,更是要彻底肃清妖族内部一切阻碍其贯彻‘吞噬’理念、推行其霸业的声音。曦光,便是它必须扳倒的首座大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属于冥界之主的、冰冷而绝对的决断光芒:“走吧。去妖界,会一会那位被天道红线绑来的‘妖皇陛下’,也亲眼看一看,‘吞天’究竟为它那妄图吞噬紫薇的‘圣婴’,铺垫了怎样一个血腥而疯狂的舞台。”

  话音落,幽熵一步踏出残破的古亭,身形仿佛瞬间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融为一体,向着西方,飘然而去。步伐看似从容,却一步便是数丈之遥,缩地成寸。

  黑白无常不敢怠慢,身形同时化作一黑一白两道几乎看不见的轻烟,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没入苍茫荒野。

  残阳早已彻底沉入远山背后,最后一丝天光湮灭。

  荒山古亭,彻底被黑暗与寂静吞没,唯有穿亭而过的山风,依旧呜咽不休,仿佛在诉说着方才那场决定未来四界命运走向的、离奇而重大的对话。

  而在那不可知的、远离秩序疆域、混乱与野性并存的妖界最深处。

  某处被重重混沌迷雾、吞噬妖力以及恶毒诅咒结界彻底封锁的隐秘山谷之中。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都与外界不同,光线永远维持在一种朦胧的、如同晨曦初露或暮霭将散的柔和状态。山谷内,并非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反而奇花异卉遍地,许多花朵散发着莹莹微光,将山谷映照得如同梦境。溪流潺潺,灵气氤氲,甚至比许多人间福地更为祥和瑰丽。

  山谷中央,一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通体如白玉雕琢、枝叶却流转着七彩霞光的古树下,一位女子抱膝而坐。

  她身着月白色流仙裙,裙摆如云霞铺散在柔软的芳草地上。银色长发如同汇聚了整条星河的光辉,未经束缚,如瀑布般垂泻至腰际,发梢流淌着淡淡的月华。容颜绝世,兼具少女般的纯真清澈与皇者天生的威严气度,奇异而和谐地交融在一起。眉心一点晶莹剔透的菱形妖纹,随着她的呼吸,偶尔流转过彩虹般绚丽却又内敛的华彩。

  此刻,这位被困的妖皇曦光,正微微蹙着精致如画的秀眉,清澈如琉璃琥珀的金色眼眸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她抬起一只如玉雕琢的纤细手腕,凝神看向那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在自己腕间肌肤之下的——一道极淡极细、却闪烁着红金色神秘光泽的光丝。

  光丝仿佛没有实体,又似乎扎根于她的血脉神魂深处,另一端则蜿蜒延伸,没入虚空,不知连接向多么遥远、多么不可测的彼方。更奇异的是,从那光丝之中,隐隐传来一种让她感到极其陌生、冰冷、沉寂,却又在冰冷死寂的最深处,莫名让她觉得有些熟悉、甚至隐隐牵动心弦的……复杂气息。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对立面、却又仿佛同源的威严与孤寂。

  “这是……什么?”曦光轻声自语,声音清脆如山涧清泉,在寂静山谷中回荡,“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拴住了?另一端……是谁?”

  她尝试调动自己体内那浩瀚如星海的妖皇之力,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包裹、解析那缕红金光丝。然而,她那足以移山填海、令寻常妖王战栗的力量,触及光丝时,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应。光丝看似微弱,其本质却坚韧超乎想象,蕴含的法则层级似乎极高,且与她的神魂本源产生了一种难以割舍、无法忽视的羁绊感,并非束缚,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共鸣与牵引。

  山谷外,那由“吞天”布下的、不断吞噬光线与生机的黑暗结界,微微波动了一下,传来“吞天”那沙哑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一丝阴冷嘲弄的低笑:

  “曦光陛下,何必徒劳费神?安心在此‘忘忧谷’中静修便是。此地风景独好,灵气充沛,正是修养心性的绝佳所在。待吾在外界的大事功成,妖界与人界共铸崭新秩序之时,自然会恭迎陛下出关,还您自由……届时,您便会明白,吾之所为,才是真正符合我妖族利益的康庄大道!”

  曦光放下手腕,金色眼眸望向结界之外那涌动的、令人不适的黑暗,纯真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而凛冽的怒意,以及更深的失望。

  “吞天,”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痛心,“你已彻底背离了母神九胤赋予我等‘探索生命可能性’、‘体验存在多样性’的本意。你所追求的‘吞噬’与‘独尊’,更是彻底背离了万灵共存、天地和谐之道。你的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对与错,从来不由理念判定,只由力量书写,由最终的结果评定,我尊敬的陛下。”吞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讥诮,渐渐远去,变得飘忽,“您就在这里,好好地、静静地……看着吧。看着吾如何将这死水一潭的旧世界,搅动出崭新的、属于我妖族的波澜!”

  声音彻底消失,山谷重归寂静,唯有结界无声吞噬着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

  曦光沉默下来,绝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疲惫与孤寂。她再次低头,看向腕间那抹倔强存在的红金丝线。

  陌生的联系……

  冰冷的另一端……

  一个未知的、却似乎与“吞天”截然不同的存在……

  在这与世隔绝、力量被压制的绝境之中,这道莫名出现的红线,却仿佛成了无尽黑暗里,唯一一点异样的、闪烁着未知可能性的“变数之光”。

  她忽然不再尝试去挣脱或解析它,反而轻轻抬起另一只手,用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好奇地,触碰、握住了那缕光丝。

  刹那间,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存在感”,顺着光丝传来。那感觉并非温暖,而是一种极致的沉寂与稳固,如同亘古矗立的冰山,又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渊,冷漠,却真实不虚,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威严。

  曦光纯金色的眼眸中,困惑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取代。

  她松开手,光丝依旧静静连接着她与虚空彼端。

  妖皇曦光抬起头,望向结界之外那不可见的、混乱的妖界天空,也仿佛透过无尽虚空,望向那红线所系的遥远另一端。

  “你……”她对着虚空,对着那未知的联结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问,带着一丝迷茫,一丝探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期待:

  “……是谁?”

  没有回答。

  只有妖界永不停息的、夹杂着混沌低语与野性呼唤的風,在山谷外漆黑的结界上,徒劳地呼啸、冲撞,却无法侵入这被精心打造的“温柔囚笼”分毫。

  而那道红金色的姻缘线,在她腕间微微闪烁,如同黑暗中,一颗悄然亮起的、等待回应的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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