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一次交易(上篇)
雨后的天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翻新后的腥气。
那是暴雨冲刷过天井、带走了地表的陈年老垢后,下面那些深埋的腐烂物质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的味道。
晨钟敲响。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在湿润的空气中传播得格外远,震得墙角的青苔都在微微颤抖。
丁字号监区的小校场上,几十名杂役稀稀拉拉地站成了两排。他们大多还没睡醒,哈欠连天,缩着脖子,像是一群等待喂食的鹌鹑。
李阎站在队伍的第二排。
但他站的位置很微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也没有像那些想要出风头的刺头一样挤在最前面。
他站在中间。一个不前不后,却能让站在高台上的老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他穿着那身稍微合身一点的灰色棉布制服(送饭杂役的特权),腰板挺得不直也不弯,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一贯的、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
但在那笑容的深处,藏着一把只有老马能看见的刀。
老马来了。
今天的狱卒头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那身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皮甲,今天似乎穿得有些歪斜。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每一步都踏出铁靴撞击石板的脆响,但那声音里,少了一分往日的从容,多了一分急躁的虚浮。
老马走上高台,习惯性地想要甩一响鞭子来立威。
“啪!”
鞭稍在空中炸响,但声音有些闷,像是受了潮的炮仗。
老马的目光开始巡视。
那是他每天都要做的“领地确认”。他要确认这些“牲口”还在,确认他的权威还在。
但他今天的目光是飘忽的。
他看天,看地,看墙角的蜘蛛网,甚至看那些杂役脏兮兮的脚面。
但他唯独不敢看中间。
不敢看那个穿着灰棉袄、笑眯眯的年轻人。
那种刻意的回避,就像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不敢直视失主的眼睛。
“点……点卯。”
老马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
当念到“李阎”两个字的时候,老马的喉咙明显卡顿了一下,像是被鱼刺梗住了。
“到。”
李阎的声音清亮、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老马的眼皮跳了一下,迅速跳过了这个名字,继续念下一个。
点卯结束。
杂役们开始散去,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老马也转过身,准备逃回他的值班房。他现在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压抑的校场待下去。
“马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老马的背影僵住了。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定身咒。
李阎走了上来。
他穿过人群,步伐稳健。周围的杂役们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新晋的送饭红人要干什么。
李阎走到了高台下,并没有上去,而是仰着头,看着老马。
“马爷,您的领扣松了。”
李阎指了指老马的脖子。
老马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那里有一颗铜扣子,确实因为早晨穿得太急,扣错了位置,勒得脖子有些红。
“我……我自己来。”老马慌乱地想要去解。
“还是小的伺候您吧。”
李阎已经走上了台阶。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僭越的嚣张,就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在服侍主子。
他伸出手。
那双修长、稳定、昨天刚把一根木刺插进死人眼眶里的手,轻轻搭在了老马的脖子上。
老马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被一只老虎按住了喉咙。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能感觉到李阎指尖的温度,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只有杀过人之后才会留下的血腥气。
只要这双手稍微一用力……
老马的瞳孔剧烈收缩。
但李阎并没有用力。
他只是极其细致地、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那颗扣错的铜扣,把领口抚平,然后重新扣好。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但这十秒钟对老马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好了,马爷。”
李阎拍了拍老马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领子正了,人才能站得直。您说是不是?”
老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李阎刚刚帮他扣好的领口上。
“是……是……”
老马的声音在发抖。
他听懂了。
这不是在整理衣服。这是在整理“规矩”。
从这一刻起,谁是主,谁是仆,这规矩,变了。
早饭过后。
李阎没有去送饭,也没有去刷地。他找了个借口,钻进了丁字号监区最深处的一间杂物间。
这里平时堆放着断裂的刑具、发霉的草席和破损的水桶,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老马走了进来。
他进来后,立刻反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并且插上了门栓。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墙上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的一束光,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老马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右手,紧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是一把“雁翎刀”,是狱卒的标准佩刀。刀身厚重,开过刃,足以一刀砍断人的脖子。
老马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准备做殊死一搏的困兽。
他的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的杀意。
那是狗急跳墙的杀意。
“李阎。”
老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块玉佩……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砸向李阎。
李阎坐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稻草。
面对老马那咄咄逼人的杀气,他显得异常放松。
甚至有点慵懒。
“马爷,别紧张。”
李阎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一个烂板凳。
“坐。站着说话腰疼。”
“少他妈跟老子废话!”
老马猛地拔出了半截刀身。
“锵——”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映照出老马那张扭曲的脸。
“把东西交出来!”
老马咆哮道,“现在!马上!否则老子现在就剁了你!这里没人,杀了你,我就说你是想越狱,被我正法了!谁也不会怀疑!”
这是实话。
在天牢里,狱卒杀个杂役,根本不需要理由。只要事后报告写得漂亮点就行。
老马是在赌。
赌李阎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年轻人。赌他在面对真正的钢刀时,会吓得尿裤子,乖乖交出把柄。
只要拿回玉佩,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李阎的脑袋,永绝后患。
刀锋指着李阎的鼻子。
距离只有不到两米。
只要老马往前跨一步,李阎就会血溅当场。
但李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那把刀。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老马。
“马爷,您这刀,要是真砍下来,您全家可就都活不成了。”
李阎淡淡地说道。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老马的手抖了一下。
“你吓唬我?”老马咬着牙,“杀了你,东西还在你身上。搜出来就是了。”
“哦?您觉得我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
李阎站起身,摊开双手,甚至解开了棉袄的扣子,露出了里面单薄的衬衣。
“搜吧。尽管搜。”
“要是搜到了,我这条命您拿去。要是搜不到……”
李阎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马爷,您猜猜,那块玉佩现在在哪儿?”
老马僵住了。
他不敢赌。
那块玉佩是他的私印,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那是铁证。
如果不在李阎身上,那会在哪?
“我告诉您吧。”
李阎重新系好扣子,慢悠悠地说道。
“那东西,我把它封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一个很安全、但也很多嘴的地方。”
“我和那边的人约好了。如果我有三天没去露面,没去对那个暗号……”
李阎伸出三根手指,在老马眼前晃了晃。
“那个装着玉佩,还有那个写着您怎么玩弄那个少爷、怎么给他喂药、怎么把他弄死的细节的信封……”
“就会自动出现在典狱长,甚至是刑部尚书的桌子上。”
轰!
老马感觉自己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这是一种他在话本里都没听过的手段。
这种手段在这个时代有一个专业术语,叫——死间。
如果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而且是拉着你全家一起陪葬。
“你……你……”
老马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的手颤抖着,刀身在刀鞘里发出“咔咔”的撞击声。
但他始终没有勇气拔出那剩下的半截刀。
因为他知道,李阎说的是真的。
这个年轻人,从昨天处理尸体时的冷静,到今天早上的敲打,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他既然敢摊牌,就绝对留了后手。
老马输了。
输在不敢赌命。
他有老婆,有孩子,有贪污来的银子,有还要享受的下半辈子。
而李阎,是个光脚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当啷。”
老马的手松开了刀柄。那把沉重的雁翎刀滑回了刀鞘。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颓然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股凶狠的杀气,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无奈。
“你……想要什么?”
老马闭上眼睛,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要钱?我这几年攒了点,大概有三百两……都给你。只要你把东西给我。”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破财免灾。
只要能拿回那个把柄,倾家荡产他也认了。
“钱?”
李阎轻笑了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摇了摇头。
“马爷,您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您自己了。”
“三百两银子确实不少,够我在外面买几亩地,娶个媳妇,过一辈子。”
“但是……”
李阎走到老马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次性的买卖。钱花完了,我就又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杂役了。而您,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随时可以弄死我。”
“我不傻。”
李阎的声音变得很轻,充满了诱惑力。
“我不要您的钱。那是您的辛苦钱,我一分都不会动。”
老马睁开眼,疑惑地看着李阎。
不要钱?
这世上还有不要钱的人?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特权。”
李阎吐出了这两个字。
在天牢这种资源极度匮乏、等级极度森严的地方,钱只是表象,特权才是根本。
有了特权,就有了资源。有了资源,就能变强。变强了,钱自然会来。
“特权?”老马皱眉,“你想当狱卒?那不可能。狱卒是有编制的,得上面点头,我也没那个权力。”
“不,我不想当狱卒。”
李阎摆了摆手。
“当狱卒太累,还要值夜,还要担责任。我只想当个快乐的杂役。”
“但我这个杂役,要和别人不一样。”
李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在这个丁字号里,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得由我先挑。”
“什么意思?”老马没听懂。
“意思是,以后如果有那种‘有油水’的犯人(指身上藏着秘密或武功的),或者‘新鲜’的尸体(方便验尸和练习缝合的),您得先让我过手。”
“送饭的活儿我继续干,但送哪间房,我自己定。收尸的活儿我也干,但收谁的尸,我说了算。”
这对于老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反正都是干活,谁干不是干?
“行,这个依你。”老马点了点头。
李阎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一间房。”
“我现在睡的那个大通铺,太臭,太吵,不安全。我要一间独立的、没人打扰的静室。”
“要有门,有锁。除了我,谁也不能进。”
这个要求也很合理。老马自己就在外面有独立的值班房。
“库房旁边有间存旧刑具的石室,虽然不大,但还算干净。给你了。”老马答应得很痛快。
李阎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吃饭。”
“以后,我不想再看见野菜粥。”
“您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哪怕是喝汤,我也要喝第一锅的浓汤。”
这关乎体能的恢复和修炼的进度。
老马咬了咬牙。
这小子,这是要骑在他头上拉屎啊。和他吃一样的?那就是把自己当成丁字号的半个主人了。
但是,看着李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老马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行。”老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只要你不怕撑死,老子的一口肉,分你半口。
三个条件提完了。
李阎看着老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马爷大气。”
“既然马爷这么爽快,那我也不能不懂事。”
李阎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诚恳起来。
“东西,我暂时替您保管着。只要咱们这日子过得顺心,那东西就永远是个传说。”
“而且……”
李阎凑近了一步,帮老马拍了拍肩膀。
“既然拿了您的好处,活儿我也得干。”
“以后,这丁字号里,那些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儿……比如像昨晚那种处理‘特殊垃圾’的事儿,您不方便出手的,我来。”
“我是杂役,命贱,手黑。有些事儿我做,比您做合适。”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老马最后的心理防线。
也是这场交易中最核心的一环。
李阎不仅在索取,也在付出。
他在告诉老马:我不是单纯的吸血鬼,我是你的合作伙伴。甚至是你的“黑手套”。
老马这种人,屁股底下全是屎。他太需要一个能帮他擦屁股、能帮他干脏活、而且又聪明嘴严的人了。
以前的癞子太蠢,小六子太贪。
而李阎,够狠,够聪明,也够贪(但贪得有分寸)。
如果能把这小子用好了……
老马眼中的杀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类似于“同流合污”的默契。
“好。”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李阎的肩膀上。
“兄弟,这话可是你说的。”
“以后,这丁字号,咱们哥俩说了算。”
“你在下面撑着,我在上面罩着。只要你不捅娄子,这地界儿,你横着走。”
这是成交。
这是一份没有签字画押,却比任何契约都要牢固的“狼狗盟约”。
老马以为自己收了一条有野心的狗。
李阎知道自己牵住了一头没牙的狼。
“那就……合作愉快。”
李阎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抖落了老马的手。
……
当天下午。
老马就在杂役房宣布了一个决定。
“以后,丁字号的内务,卫生、送饭、收尸,全都归李阎管。谁要是敢不听他的,就是不听我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杂役们面面相觑,狱卒们眼神复杂。
没人知道在那间杂物室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李阎搬进了那间独立的石室。
他们只看到,晚饭的时候,李阎端着一个大碗,和老马坐在一张桌子上,啃着同一只烧鸡。
没人敢问,没人敢惹。
夜深了。
李阎坐在属于自己的单人石室里。
这里虽然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四壁干燥,没有异味。
最重要的是,门上有一把崭新的铁锁。
这是隐私。是尊严。也是安全感。
李阎关上门,插上门栓。
他靠在门板上,看着这小小的空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吐尽了这半个月来的憋屈、恐惧和压抑。
【系统提示:生存环境大幅改善。】
【心情:愉悦。】
【修炼效率加成:+10%。】
李阎摸了摸怀里的修脚刀,又摸了摸那块玉佩。
他笑了。
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他终于给自己挖出了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