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新官上任
天牢的春天,从来都不是随着外面的节气来的。
这里的季节变换,只看一张纸。
一张贴在丁字号监区入口处、用鲜红的朱砂笔写就的告示。
清晨。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天井的铁栅栏,照在那张墨迹未干的黄纸上时,整个丁字号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李阎混在早起上工的杂役堆里,眯着眼睛,看着那张告示。
上面的字并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原典狱长赵德柱,办事不力,玩忽职守,即日起革职查办。”
“新任典狱长王森,字铁面,奉镇魔司之命接管天牢,整顿狱政。”
“以此状为令,各监区即刻自查,违者斩。”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赵德柱倒台了?
那个在天牢里经营了十几年、要把这地方变成自家后花园的土皇帝,就这样倒了?
李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所谓的“办事不力”,不过是朝堂之上派系斗争失败的借口。废太子那边的风声越来越紧,作为关押重犯的乙字号必然成为各方博弈的焦点。赵德柱这种只知道捞钱的草包,被清洗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一天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而且,接任者的名头,太大了。
王铁面。
这个名字在京城的地下世界里,能止小儿夜啼。
他是镇魔司出身的酷吏,也是出了名的“活阎王”。据说他审讯犯人从不用刑具,只用一双眼睛盯着你,就能让你把自己祖宗十八代的罪行都招出来。
“变天了。”
李阎低声喃喃自语。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经络图》,又感应了一下丹田里那团刚刚成型的、冰冷刺骨的煞气内力。
幸好。
在这场暴风雨来临之前,他已经给自己穿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
新官上任三把火。
但这王铁面的第一把火,烧的不是账本,也不是犯人,而是人命。
就在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后。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丁字号监区早晨的宁静。
“啪!啪!啪!”
那是沉重的军棍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每一声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李阎站在人群后方,透过缝隙看去。
在监区的小广场上,三个穿着号衣的狱卒被按在长凳上,屁股已经被打得稀烂,鲜血顺着凳子腿流了一地。
这三个人李阎都认识。
是平时仗着老马的关系,最喜欢偷懒、甚至敢克扣犯人口粮的几个老油条。
而在刑场正前方,放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漆黑的铁甲(在天牢里穿甲,这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他的脸庞刚毅如刀削,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如同看着死物般的冷漠。
他就是王铁面。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行刑的校尉报数完毕。
长凳上的三个人已经没声了。
他们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死了吗?”
王铁面淡淡地问了一句。
“回大人,断气了。”校尉探了探鼻息。
“挂起来。”
王铁面挥了挥手,像是在吩咐挂几块腊肉。
“挂在监区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不想干活的下场。”
“是!”
很快,三具血淋淋的尸体就被高高地挂在了丁字号的大门横梁上。
随着穿堂风的吹拂,尸体微微晃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血。
整个丁字号,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就连平日里最嚣张的几个牢头,此刻也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李阎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三具尸体。
他的**【解剖学视角】**自动开启。
“脊椎第三腰椎粉碎性骨折,中枢神经切断。死因:创伤性休克及内脏破裂。”
“下手很专业。每一棍都打在关键点上,既能造成最大的痛苦,又能确保正好在第六十棍打死。”
李阎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
“高手。”
“而且是一个把杀人当成工作流程的高手。”
李阎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寒意。
这种寒意,比面对石头人赵四时还要强烈。
赵四是野兽。
而王铁面,是一台精密的绞肉机。
杀完人,立完威。
接下来,就是查账。
王铁面带来的不仅仅是行刑队,还有一整队的账房先生。
这帮人穿着灰色的长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味的秃鹫,迅速接管了天牢的库房和档案室。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监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声脆响,都像是在敲击着某些人的丧钟。
查什么?
查钱粮。每一粒米,每一文钱的去向。
查名册。每一个犯人的入狱时间、刑期、甚至生死状态。
查尸体。每一个死去的犯人,是怎么死的,尸体去了哪里,有没有火化记录。
这才是最要命的。
在赵德柱时期,天牢的账目就是一笔烂账。吃空饷、私放犯人、倒卖尸体器官……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
老马作为丁字号的土皇帝,这里的油水他捞得最足,屁股也擦得最不干净。
现在,盖子被掀开了。
丁字号值班房。
往日里那个总是充满了酒气和欢笑声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虑。
门窗紧闭。
老马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的那张胖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红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浸湿了他的衣领。
“完了……完了……”
老马一边走,一边神经质地念叨着。
“这王铁面是来真的……他是要杀人啊……”
“这三年的账,根本平不上。库房里少了三千斤米,名册上多了二十个死人……还有那些尸体……”
说到尸体,老马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尸体哪去了?
一部分被他卖给了回春堂的莫离当实验材料。
一部分被他卖给了黑市的药铺当药引。
还有一部分,被他偷偷运出去,卖给了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配阴婚。
这些事,一旦被查出来,那就是凌迟处死,甚至还要株连九族。
“怎么办……怎么办……”
老马像是一只被困在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屋子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心腹手下,也是他的远房侄子,叫马六。
另一个,则是那个一直在旁边阴恻恻不说话的师爷。
“叔,要不……咱们跑吧?”马六咽了口唾沫,提议道。
“跑?”
老马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抽在马六脸上。
“啪!”
“你往哪跑?!外面全是镇魔司的眼线!你前脚出天牢,后脚就被射成筛子!”
“那……那怎么办?”马六捂着脸,带着哭腔,“总不能等死吧?”
老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看向了师爷。
“师爷,你给拿个主意。平日里我可没少亏待你。”
师爷捻了捻那一撮山羊胡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牢头,这事儿吧,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王大人这次来,主要是为了立威,为了抓典型。”
“账目不清,那是普遍现象。只要咱们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再交出一个‘够分量’的人来顶罪……”
“顶罪?”
老马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找个替死鬼?”
“对。”师爷点了点头,“找个人,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他身上。就说是他瞒着您,私下里倒卖钱粮,偷运尸体。您只是被蒙蔽了,顶多是个失察之罪。”
“可是……找谁呢?”
老马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必须得有分量。如果是随便找个小杂役,王铁面肯定不信。
必须是一个手里有点权力、平时接触核心业务、而且还得是大家公认的“能干人”。
师爷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
李。
老马看着那个字,愣住了。
“李阎?”
“他……他可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啊。而且这小子最近挺懂事,干活也利索……”
老马犹豫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李阎确实好用。这么好的一把刀,折了可惜。
“牢头。”师爷冷冷地说道,“死道友不死贫道。”
“而且,这小子最近风头太盛了。又是跟莫大夫搭上线,又是天天往零号房跑。您没发现吗?这小子看您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种人,养不熟的。”
“现在不杀他,等他翅膀硬了,死的就是您。”
老马沉默了。
他想起了李阎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想起了李阎那身神不知鬼不觉练出来的硬功。
恐惧,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惜才之心。
老马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他了。”
老马和师爷以为他们的密谋天衣无缝。
这间值班房的墙壁很厚,门窗也关得很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值班房的隔壁,也就是那间用来存放杂物的储藏室里。
李阎正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他闭着眼睛,身体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养煞诀(第一层)】——煞气感知。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隔壁房间不再是封闭的。
那里有三团人形的“气”。
一团焦躁不安,那是老马。
一团恐惧颤抖,那是马六。
还有一团阴冷粘稠,那是师爷。
而在这三团气的中间,正有一股黑色的、如同毒蛇般的恶意,正在缓缓升腾,然后指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那是针对他的杀意。
除了感知恶意,李阎还动用了盲剑客教他的**【听风辩位】**。
他的听觉被极度放大。
隔着厚厚的墙壁,那些原本模糊的低语声,此刻就像是在他耳边响起一样清晰。
“找个替死鬼……”
“那个李阎……”
“养不熟的……”
“就他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切断了李阎心中对老马仅存的一丝幻想。
李阎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幽蓝色的光芒(寒冰真气的特征)。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
“老马啊老马。”
李阎在心里轻声说道。
“我本来还想留你一条命,让你多活几天。”
“毕竟,我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但是……”
“既然你想让我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在这个天牢里,情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生存,才是唯一的真理。
既然老马已经亮了刀,那李阎就必须比他更快、更狠地把刀捅回去。
李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储藏室。
他走在甬道里,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卑温和的笑容。
遇到熟人,他还会点头打招呼。
看起来,他还是那个兢兢业业、人畜无害的李管事。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知道,老马既然决定动手,那就一定会很快。
王铁面的查账队明天就会查到丁字号。
也就是说,老马必须在今晚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伪造好,并且栽赃到李阎头上。
怎么栽赃?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李阎的房间里,藏一些违禁品。
比如……死囚的器官。或者是一本伪造的账本。
然后,明天一早,当着王铁面的面,带人去搜查。
人赃并获。
李阎百口莫辩。
这是绝户计。
“想玩阴的?”
李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就陪你玩玩。”
他没有选择逃跑。
逃跑是下策。一旦逃了,他就坐实了罪名,会被全天下通缉。他好不容易在这里建立起来的根基、学到的武功,全都白费了。
他要反击。
而且是借力打力,让老马自食其果。
李阎回到了自己的石室。
他并没有急着去销毁可能存在的“证据”(老马肯定还没来得及放),也没有急着去告密。
告密是没用的。王铁面这种人,只看证据,不听故事。而且老马是狱卒,李阎是杂役,身份上的差距让他的话天然不可信。
他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
一个和老马不对付、一直想把他拉下马的人。
李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赵眼。
丁字号的副牢头。
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长着一双阴鸷的三角眼,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毒蛇。
他和老马是死对头。两人为了正牢头的位置,明争暗斗了好几年。
老马是赵德柱的亲信。而赵眼,据说背后有人(可能是镇魔司的关系,或者是某个大家族的旁支)。
现在赵德柱倒了,老马失去了靠山。
赵眼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李阎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块玉佩。
那块从第一个被老马虐杀的年轻犯人身上拿到的、刻着“马”字的私印玉佩。
这是老马的死穴。
但这还不够。
光凭一块玉佩,顶多证明老马杀人。在这个天牢里,杀个把犯人算什么大事?
要想彻底扳倒老马,必须要有更劲爆的猛料。
比如……私通妖邪。
或者……倒卖禁药。
李阎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装着莫离毒药膏的锡盒上。
一个大胆而阴毒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夜深了。
李阎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其实就是把杂役服反过来穿),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哨(凭借煞气感知和听风辩位,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来到了赵眼的住处。
赵眼还没有睡。
他在磨刀。
昏黄的灯光下,赵眼正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腰刀。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笃笃笃。”
李阎敲响了门。
“谁?”
赵眼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警惕。
“赵爷,我是李阎。”
“李阎?”
门开了。
赵眼提着刀,站在门口,眼神狐疑地打量着李阎。
“你是老马的狗。大半夜的来我这儿干什么?想咬人?”
“赵爷说笑了。”
李阎走进屋子,反手关上了门。
他看着赵眼,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是来……卖狗的。”
赵眼愣了一下,随即眯起了眼睛。
“有点意思。”
他把刀放在桌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说说看,你想怎么卖?”
李阎坐下,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放在桌子上。
“这是老马杀人越货的证据。”
赵眼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就这?这玩意儿顶多让他挨顿板子,革职都够呛。”
“当然不止这个。”
李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赵爷,您知道老马为什么这么急着找替死鬼吗?”
“因为他的账平不上。”
“而我知道……他的钱都去哪了。”
李阎开始编故事。
七分真,三分假。
他说老马不仅倒卖钱粮,还私下里和回春堂的莫离勾结,用死囚做活体实验,甚至……还在偷偷炼制某种禁药(拿出了那盒毒药膏作为佐证)。
这可是触犯了镇魔司大忌的重罪。
尤其是涉及到“活体实验”和“禁药”,那是王铁面最恨的东西。
赵眼的眼睛越听越亮。
他原本只想把老马赶走,自己上位。
但如果李阎说的是真的……
那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你有把握?”赵眼盯着李阎。
“十足的把握。”李阎点了点头,“明天一早,老马会带着人去搜我的房间,想栽赃我。到时候,我会当众反咬一口,这就需要赵爷您……在关键时刻,帮我递一把刀。”
“怎么递?”
“很简单。”
李阎凑到赵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眼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兴奋的笑容。
“好小子。”
“够毒。”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老马身边还藏着你这么一条狼崽子。”
“成交。”
赵眼伸出手。
李阎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只冰冷如铁,一只坚硬如石。
这是背叛者的握手。也是新联盟的诞生。
第二天清晨。
李阎像往常一样起了床。
他洗漱完毕,整理好衣冠,甚至还特意把房间打扫了一遍。
他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来到值班房。
老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老马的眼圈是黑的,显然一夜没睡。看到李阎进来,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更加热情的笑脸。
“李老弟,来啦。”
“马爷早。”
李阎微笑着回应。
“那个……今天王大人要来巡视。咱们得把账本再核对一遍。”老马指了指桌上那堆高高的账本。
“好嘞。”
李阎走过去,开始帮老马整理账本。
他的手指在那些纸张上划过。
但他并不是在算账。
他是在留指纹。
他故意把自己的指纹,留在了那几本记录了“死囚器官交易”的关键账本上。
这不是为了自证其罪。
而是为了证明……他接触过这些核心机密。
只有接触过,他的“举报”才更有说服力。
老马看着李阎勤勤恳恳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生存的本能淹没了。
“兄弟,别怪哥哥。”
老马在心里默默念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巳时(上午9点)。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那是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
王铁面带着他的查账队,来了。
老马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了李阎一眼。
“李老弟……走,咱们去迎接大人。”
“是。”
李阎放下账本,站起身。
他跟在老马身后,走出了值班房。
阳光(天井投下的光柱)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
在他的感应中,整个丁字号的煞气正在疯狂涌动。
一场大戏,就要开演了。
而这一次。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配角。
他是导演。
也是……处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