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落地的瞬间，并没有发出想象中那种英雄登场时的轰然巨响。

　　相反，他落地极轻。

　　就像是一片黑色的羽毛，或者一只优雅的黑猫，轻轻点在了满是碎石和血泊的地面上。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刚才那个正在咆哮的石头巨人还要沉重。

　　李阎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冷峻，皮肤惨白，没有胡须。他身上穿着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黑色锦衣，胸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狰狞的飞鱼纹饰。

　　这种衣服，在整个大魏朝只有一个机构敢穿——镇魔司。

　　他是铜牌校尉。

　　在镇魔司的等级森严中，铜牌虽然只是基层军官，但对于天牢这种地方来说，他就是天。

　　“吼？”

　　石头巨人赵四似乎感觉到了威胁。

　　他停止了对那些肉酱尸体的破坏，缓缓转过那颗巨大的、灰白色的花岗岩脑袋。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眼睛，死死锁定了面前这个渺小的黑衣人。

　　巨大的体型差。

　　赵四此时身高三米，浑身肌肉角质化，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而那个校尉，身高不过一米七五，消瘦，单薄。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螳螂挡在了战车面前。

　　但那校尉并没有拔刀。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厌恶。

　　就像是看着一坨如果不及时清理就会弄脏鞋子的狗屎。

　　“劣质的异化。”

　　校尉的声音很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到了李阎的耳朵里。

　　“过期的药，加上练歪了的劲。”

　　“真是丑陋。”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把手搭在了腰间那把狭长的、黑色的刀鞘上。

　　那个动作很慢，很优雅。

　　但李阎却感觉到一股寒气直冲脑门。

　　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龟息功】**全速运转，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因为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颠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死——！！！”

　　石头巨人赵四爆发了。

　　他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小虫子的轻视。他那简单的、已经被兽性吞噬的大脑无法处理这种情绪，只能转化为最原始的暴力。

　　“轰！”

　　地面炸裂。

　　赵四如同炮弹一般冲了出去。那只磨盘大小的黑色巨掌，带着排山倒海的风压，狠狠地拍向校尉的头顶。

　　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别说是人，就是铁人也得变成铁饼。

　　就在那巨掌距离校尉头顶只有不到三尺的时候。

　　校尉拔刀了。

　　“铮——”

　　一声极其怪异的、不像是金属摩擦，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滑过玻璃的尖锐声响。

　　绣春刀出鞘。

　　李阎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

　　按照他前世看过的无数武侠小说，或者是这个世界的传说，高手拔刀，应该是有“刀气”的。应该是雪亮的、半月形的、无坚不摧的能量波。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刀身完全离开刀鞘的那一瞬间。

　　刀，炸了。

　　那把原本漆黑狭长的刀身，在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竟然像是活物一样剧烈蠕动起来。

　　紧接着，刀刃表面炸开了无数个细小的、红色的肉芽。

　　“噗嗤！噗嗤！噗嗤！”

　　那些肉芽见风就长，瞬间延伸变长，变成了成百上千条细红色的触手。

　　这些触手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它们在空中疯狂舞动，像是一团红色的乱麻，又像是深海里某种不可名状的寄生虫。

　　它们并没有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它们散发出的，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煞气。

　　“这……这是刀？”

　　李阎的瞳孔剧烈震动，胃里一阵翻腾。

　　这哪里是兵器？

　　这分明就是一只被人为锻造、封印在刀柄里的“活体怪物”！

　　这根本不是武侠。

　　这是克苏鲁武侠！

　　“缚。”

　　校尉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那成千上万条红色的肉芽触手，仿佛听到了命令的士兵，瞬间在空中编织成一张红色的大网。

　　“唰——”

　　大网迎着赵四那只巨大的岩石手掌罩了过去。

　　没有撞击声。

　　只有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些细小的触手，竟然无视了赵四那坚硬如花岗岩的皮肤防御，直接钻进了石头缝隙里，钻进了关节的连接处，甚至钻进了那些因为膨胀而裂开的皮肤纹理中。

　　“吼——！！！”

　　赵四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愤怒的吼叫，那是恐惧的悲鸣。

　　因为那些触手在钻进他的身体后，并没有停止，而是开始疯狂地切割和吸食。

　　李阎看到，赵四那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坚硬的岩石皮肤开始崩解，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而那些红色的触手，却变得越来越粗壮，颜色也越来越鲜艳，仿佛喝饱了血的蚂蟥。

　　“斩。”

　　校尉再次吐出一个字。

　　这一次，李阎看清了校尉的脸。

　　那张原本惨白冷峻的脸上，此刻出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黑色的血管如同树根一样，从他的脖颈处蔓延上来，爬满了半张脸。他的瞳孔瞬间竖立，变成了金黄色的兽瞳。他的嘴角裂开，露出了两颗微微凸起的尖牙。

　　他在笑。

　　那是一种嗜血的、疯狂的、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为了驾驭这把妖刀，为了对抗赵四身上的煞气，这位镇魔司的校尉，不得不主动释放自己体内的“魔性”。

　　他在用煞气对抗煞气。

　　他在用怪物的方式去杀死怪物。

　　“噗！”

　　校尉手腕一抖。

　　那把缠绕在赵四身上的触手之网，瞬间收紧。

　　就像是用几千根钢丝同时勒紧一块豆腐。

　　“咔嚓！咔嚓！咔嚓！”

　　赵四那巨大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紧接着。

　　他的双臂、双腿、头颅，沿着那些被触手缠绕的线条，整齐地滑落下来。

　　切口平滑如镜。

　　没有鲜血喷涌。

　　因为所有的鲜血，都在那一瞬间被那些贪婪的触手吸干了。

　　轰隆！

　　赵四那庞大的躯干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乱石和干尸。

　　战斗结束了。

　　从拔刀到结束，一共不到三息时间。

　　那个让整个丁字号绝望、杀狱卒如杀鸡的石头巨人，就这样被肢解成了一地碎块。

　　校尉站在尸体堆里，慢慢地长出了一口气。

　　随着他的呼吸，那些漫天飞舞的红色触手开始迅速回缩。它们像是有意识一样，重新钻回了刀身内部，或者变成了刀身上那复杂诡异的红色云纹。

　　绣春刀重新变成了那把黑色的、冷冰冰的铁器。

　　“锵。”

　　还刀入鞘。

　　校尉脸上的黑色血管开始消退，竖立的瞳孔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但就在他恢复人形的一瞬间。

　　“噗——”

　　校尉身体猛地一颤，张嘴喷出了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冒起一阵青烟。

　　校尉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甚至透着一种灰败的死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丹药，仰头吞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重新变得平稳。

　　李阎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赢了。

　　但也输了。

　　那个校尉虽然杀死了怪物，但他自己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那种力量显然是有毒的，是在透支生命，或者是在被那把妖刀反噬。

　　这哪里是练武？

　　这分明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系统提示：目睹【低阶异化武学·血触斩】实战。】

　　【San值检定中……】

　　【你的精神韧性（曾抵抗无面女）发挥了作用。检定通过。】

　　【感悟：你明白了本世界“武道”的残酷真相——凡人修身，高手修魔。想要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就必须接纳非人的异变。】

　　李阎摸了摸自己完好的皮肤。

　　他想起了赵四的石头皮，想起了校尉的触手刀。

　　“这就是代价吗……”

　　校尉休息好了。

　　他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的冷漠神态。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冰刀，扫向了二层平台，扫向了躲在那里偷看的李阎、老马和老张。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同类，而是在看一群会说话的工具。

　　“看够了吗？”

　　校尉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慑力。

　　老马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大……大人……”

　　“看够了就滚下来。”

　　校尉指了指满地的碎石和烂肉，语气嫌恶地说道：

　　“洗地。”

　　“把这些垃圾处理干净。要是让我明天还能闻到这股臭味，我就把你们也变成垃圾。”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就走。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是！是！小的明白！”老马磕头如捣蒜。

　　直到校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众人才敢大口喘气。

　　“活……活下来了……”老张瘫坐在地上，还在发抖。

　　但李阎没有抖。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慢慢地走下楼梯，走进了那个血腥味还没散去的战场。

　　他看着那一堆变成了碎石块的赵四，看着那一滩被校尉吐出来的腐蚀黑血。

　　他并没有感到恐惧。

　　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渴望，在他的胸腔里燃烧起来。

　　刚才的那种无力感，那种拿着杀猪刀却连对方皮都破不了的绝望感，深深地刺痛了他。

　　“我也要这种力量。”

　　李阎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要能一刀斩碎巨人的力量。我要能让万人战栗的力量。”

　　他蹲下身，用那把所谓的“神兵”杀猪刀，拨弄了一下赵四那坚硬如铁的断臂。

　　“但是……”

　　李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不要变成石头人。我也不要变成触手怪。”

　　“我不要吐黑血，不要吃药压制，不要把灵魂卖给兵器。”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方寸之间的天井。

　　“我有【验尸录】。我有【缝尸】手艺。我有【龟息功】。”

　　“一定有一条路，是干净的。一定有一种武道，是完美的。”

　　“如果没有，那我就解剖所有的怪物，把他们的优点缝在自己身上，把他们的弱点全部剔除。”

　　“我要做那个拿着手术刀的人，而不是躺在台上的怪物。”

　　李阎站起身，从角落里拿起一把扫帚。

　　“老张，别抖了。干活。”

　　李阎的声音平稳有力。

　　他开始扫地。

　　扫去的不仅仅是赵四的尸骸，还有他心中最后一点作为凡人的怯懦。

　　从今天起，他的目标变了。

　　不再是活着。

　　而是成神。

　　哪怕是用手术刀解剖出来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