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跟着白猫面具的女子,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寂静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双开门前。她微微躬身,声音平直无波:“您的房间,择徒527。有任何需要,可以按铃。餐点会按时送达。”说完,她无声地退入走廊阴影,消失了。
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怔。
这不像个房间,更像一个豪华包厢。暗金色的地毯厚重柔软,墙上挂着色彩强烈的抽象画。一侧是宽大奢华的床,另一侧是舒适的真皮沙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床和沙发的那一整面墙——巨大的、从顶到底的玻璃窗墙。
窗外并非景色,而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圆形区域,像竞技场或展台,被上方的冷光照得通明。深色的地面仿佛能吸收光线,此刻空无一物,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这布局太像观察室,或者……斗兽场的贵宾包厢。
德莱文却完全没在意。他吹了声口哨,径直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惬意地伸展四肢。“我说领老弟啊,”他翘起腿,胳膊搭在靠背上,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嚣张样,“管他什么呢?这地方有吃有喝有床睡,不错了。至于别的——”他咧嘴一笑,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凶光,“只要不怕死,就来!老子通通给他打趴下!”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点。德莱文的战斗力是实打实的,有他在,确实多了份底气。我卸下沉重的牛皮背包放在床边,自己也坐上去。床垫柔软得惊人,几乎让人瞬间产生睡意,但我的脑子却乱糟糟的静不下来。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血色巨眼、诡异规则、传送黑烟、还有这莫名其妙的豪华包厢……沐染和柒柒,她们在哪儿?是生是死?也在类似的“房间”里吗?还是遇到了更糟的情况?我必须找到她们,必须弄清楚真相,必须揪出幕后黑手……念头像石头压在胸口,沉得喘不过气。
“来来来,领老弟,”德莱文的声音打断了我。他不知从哪摸出两个杯子,又从墙角小冰柜拿出两罐像啤酒的饮料,扔给我一罐。“光坐着瞎想有啥用?讲讲,你怎么被弄到这鬼地方的?”
我接住冰凉的罐子,看了看他。他脸上还是玩世不恭,眼神里却有一丝难得的认真。也许他是真想听。而且,我也确实需要倾诉,把这些快压垮我的东西说出来。
我打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微苦滑下喉咙,精神稍振。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德大哥,”我开口,声音干涩,“我……原本就是个普通人。建筑工程师,28岁。出事那天,是我女儿六岁生日。”
我慢慢讲述起来。阳光很好的周末,游乐园的欢笑,柒柒兴奋的小脸,沐染温柔的笑容……然后,血色天空,静止的声音,妻女在怀中化为红雾消散,冰冷的规则纸,破败城堡,生锈小刀,空气墙,再次出现的巨眼和十天倒计时……
德莱文没插话,静静听着,偶尔喝口酒。当我说到必须找到幕后黑手和妻女时,他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好!”他大笑着用力拍我肩膀,“放心吧领老弟!你这大哥我没白认!你媳妇就是我弟媳,你闺女就是我干闺女!大哥肯定帮你想办法找回来!咱们兄弟联手,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什么规则黑手,统统掀个底朝天!”
他的笑声肆无忌惮,充满自信和义气。我心里一暖,鼻子有点发酸。“谢谢你,德大哥。”
“诶!”他一挥手,“说什么谢?兄弟俩整这些虚的干嘛!”他又灌了口酒,随口问:“对了,你家里还有啥人不?爹妈兄弟姐妹?”
我摇头:“独子,父母在老家。希望他们……没事。”想到年迈父母可能也在经历这场全球灾难,心里又是一沉。
“哦……”德莱文晃了晃罐子,眼神飘向窗外空荡的圆形场地,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张扬稍淡,多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你说他们啊……我生在贝西利科,打小没爹没妈,跟哥德莱厄斯相依为命长大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我哥,诺克萨斯之手。哈,从小就比我壮比我狠。在贝西利科日子不好过,打架抢食常有事。每次我惹麻烦或被人欺负,都是我哥冲前面,用拳头用破刀片子,把那些家伙揍得屁滚尿流。他话不多,就只知道护着我。”
“后来……家乡被诺克萨斯占了。乱得很。但我跟我哥因为够狠够不怕死,被塞勒斯将军看中,丢进了军队。”
德莱文仰头喝干酒,捏扁空罐子扔到一边。
“军营里规矩多没意思,我受不了按部就班,我哥倒如鱼得水。我不想埋没,自己跑出来混了个行刑官。嘿,这活儿适合我,够刺激够痛快。”
他说完了,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嗡嗡声。
我看着他。这个刚才大笑说要掀翻一切的男人,侧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张扬格格不入的阴影。是对过去的羁绊?还是对“哥哥”的复杂感情?
我没问。拿起自己的罐子跟他碰了一下。
“不管以前怎么样,德大哥,”我说,“现在咱们拴在一根绳上了。得一起想办法,活下去,然后……把事情弄清楚。”
德莱文转过头,眼中阴影迅速消散,重新被炽热光芒取代。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没错!活下去,然后……干他娘的!”
就在这时——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响起。
我们同时警觉转头,看向房门。
“叮咚。”
门铃声还在回荡,机械而清晰。
我立刻辨认出,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属于刚才的白猫面具服务员。
“你们需要用餐吗?”门外传来询问,字句标准,却冰冷得像金属碰撞。
德莱文已经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跃起,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戒备,然后大喇喇地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那位白猫面具的和服女子。她微微躬身,身后立着一辆银色的多层餐车,盖着洁净的白布。透过白布的缝隙,能看到下方丰盛的食物轮廓,甚至能闻到混合的、诱人的香气——烤肉、香料、新鲜水果的甜,还有某种温热汤羹的鲜美。
食物看起来很丰盛,但在这地方,任何“给予”都让人本能警惕。
我没有靠近,站在原地,盯着面具女空洞的眼部开口,直接问道:“有什么代价吗?或者,需要我们做什么来交换?”
面具女微微转向我,动作僵硬标准,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不需要。”
只回了三个字。冷淡,肯定,没有解释。
说完,她不再理会我们,径直推着餐车进来,动作轻巧地将一盘盘盖着银质餐盖的菜肴、一篮面包、几碟精致甜点和两壶饮料摆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宽阔的玻璃茶几上。然后,她再次微微躬身,推着空餐车,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德莱文凑到桌边,掀开一个餐盖。下面是淋着酱汁、热气腾腾的烤肋排,色泽焦黄油亮。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嚯!闻着不错啊!”他丝毫没有犹豫,直接上手抓起一大块,狠狠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嚼了几下,眼睛一亮,含混不清地赞道:“嗯!香!”
他一边大口撕咬着肋排,一边又迅速掀开其他盖子。烤鱼、蔬菜沙拉、摆盘精美的水果、浓汤、甚至还有一小碗看起来像是某种东方面条的东西,汤汁清亮,配菜精致。
我看得有些发愣。这待遇……也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领老弟,愣着干嘛?”德莱文已经干掉了一块肋排,骨头随手丢在桌上,又抓起一颗水果塞进嘴里,汁水四溅。他指了指那碗面条,含糊道:“这个,我没见过这花样,但闻着挺鲜。你先试试?反正我吃这些没觉着有啥问题,香得很!”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又看了看那碗面条。理智告诉我,在这鬼地方不能乱吃东西,但胃里传来的空虚感和身体对能量的渴求也同样真实。德莱文已经吃了不少,如果食物有问题,他应该已经有反应了。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精致面碗。面条细白,汤色清透,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和两片薄如蝉翼的肉片。我拿起旁边的筷子,夹起一些,小心地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汤底鲜美,味道出乎意料地……正常,甚至可以说很好吃。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温暖滋味在舌尖化开。我忍不住又吃了几口,饥饿感被迅速抚慰,精神也为之一振。
“看吧!”德莱文已经干掉半条烤鱼,得意地朝我扬了扬下巴,“没毒!好吃!快吃快吃,别浪费!”说完又埋首对付下一块肉排,吃相豪迈,风卷残云。
我也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体力是生存的根本,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我坐下来,不再犹豫,开始专心进食。尽量挑选高蛋白和高热量的食物,小口但快速地吃着,补充着在黑暗洞穴和城堡中消耗的体力。
即便这样,我的食量也远远比不上德莱文。他仿佛饿了几辈子,对各种食物来者不拒,吃得又快又猛。等我感觉七八分饱、放下餐具时,他已经扫荡了大半桌的食物。
最后,德莱文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又吞下几块甜点,这才满足地往沙发背上一靠,响亮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腹部。
“哎呀……舒服!好久……不对,好像从来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一顿!”他眯着眼睛,脸上是纯粹的餍足,随即又挠了挠头,“管他是晚餐还是午餐,反正在这鬼地方时间都乱了,吃饱就行!”
我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窗外那依旧空荡、被冷光照亮的圆形区域。丰盛的食物,舒适的房间,周到的服务……这一切都像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德大哥,”我擦了擦嘴,声音沉静下来,“吃是吃饱了。但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就因为我们‘没有超时’?”
德莱文脸上的餍足渐渐收敛,他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墙,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锐利。
“管他为什么呢,领老弟。”他声音低了点,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懒洋洋,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凶狠,“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给床就睡。把力气攒足了。”
他转过头,对我咧开嘴,笑容里没了刚才的纯然满足,只剩下熟悉的张扬和备战意味。
“等他们露爪子的时候,咱们才有劲,狠狠地给他剁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