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紫云微像往常一样，没事的时候，都会蹲坐在秦月楼门外，看着对岸的余庆楼。

　　“要不要上去看看。”

　　她的心中时不时会想起王队安慰她的话。

　　她蹲在那想了许久。

　　直到日落，她抛开了手中拽着的木条，像是想要拽住手中那仅有可能的命运。

　　木条落地时，她仿佛听到、看到了木条落地时的挣扎和恐惧。

　　唯有改变才能摆脱被筛选的命运。

　　紫云微看着对岸的余庆楼，随即起身走了进去。

　　当她进入之前去过的那扇门，心中对‘未知的记忆’的恐惧让她不安。

　　她能立刻拿到记忆，但选择权在她手中。

　　是安稳地留在游戏外的现实意识世界；还是跟随公司，参加回到现实的考核，最终走出意识世界。

　　一切全在这一念之间。

　　她的手停在一号间的门口，随即推门而入。

　　里面，此时只有亮姐一人。

　　“云微，想好了？”

　　亮许昕在紫云微离开的这几日里，一直在这等着她。

　　她还以为紫云微不会再来。

　　“过来坐吧。”亮许昕看着桌上的盒子，随手推到她的面前：“队长让我转交给你的。”

　　紫云微坐在她的身旁，随即打开了那个漆黑如墨的玉盒。

　　“里面就是你的档案。”亮许昕说道，“想必你已经拿到你丈夫的档案，但如何使用，想必你还不知道。

　　档案有两种，第一种是原始档案，另一种就是你手中的这种档案。

　　原始档便是我们当下存在的意识；而档案则是我们回归现实世界的真实意识。

　　你的原始档案，在这五十年间被母公司修改过很多次。原始档保留的相关记忆和经验，是出去后进行最终安全等级评定的基础。

　　这份档案，已经得到现实世界的批准。

　　如果你再不选择跟我们一起走，这份档案将随着时间而流失殆尽。”

　　紫云微打开了玉盒。

　　里面是一张黑色金属制成的薄片卡片。

　　亮许昕说道：“你在游戏外得到的档案，是我们能够看见的数据档，数据档只能查看，不能使用。

　　你手上的则是意识数据档的本体，它只能在特定的媒介中才能真正使用。

　　这特定的媒介，比如武网游戏这款医疗级设备和连接意识体的服务系统。它的初衷便是用来修复和传输，实现档案的恢复，是恢复自我意识和记忆归属权的工具。

　　拿到档案，就等同于恢复自我意识和记忆归属权。”

　　亮许昕说完。

　　紫云微拿着那张黑金档案。它让她觉得视线和声音变得摇摇欲坠，出现幻听和听不清的耳鸣。

　　之后视线一沉，摇晃的身体直接掉进意识的漩涡。

　　紫云微昏迷在案桌之上，黑金薄片在她接触的瞬间便融入了她的体内。

　　亮许昕坐在那默默等候，这是每个拿到档案后会发生的事情：记忆归档。

　　紫云微已经开始链接真实世界的记忆，那想必她会看到曾经现实的记忆。

　　有些人醒来短则一到两天，长则一个星期。

　　而紫云微的档案，由于保留的时间过长，她的记忆在这五十年间丢失了三分之一。

　　六十岁之前的记忆，只能保留二十岁之后所发生的事。

　　这样断层的记忆，其实很危险，上层为了尽快让紫云微恢复记忆，就是因为留存的时间太长了，再加上这份人类的意识是不可再生的资源。

　　一旦意识世界所有意识消亡，现实的人类将无法源源不断地实现延续。

　　现实世界，没有人类，只有意识数据为载体，延续的非人类。

　　而非人类的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而这也会出现了现实最不想发生的问题，那就是意识污染。

　　意识回归现实变多，意识将变得不稳定或者记忆稀疏、不全。

　　意识异变就是现实世界崩溃的常态。

　　.......

　　紫云微的意识被卷入了一段段记忆碎片中。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末日般的景象：天空是燃烧般的赤红色，夹杂着铅灰色的烟尘。

　　一艘名为“方舟”的巨型星舰，其阴影笼罩着正在崩裂的大地。

　　人类像蚂蚁一样在绝望中奔逃。

　　刺耳的末日警报声中，她以第一视角，看到了一个充满战火与硝烟的实验室，里面倒着许多身穿白衣、已经死去的科学家。

　　作为“方舟计划”的首席科学家，她正是那个启动引擎、带领人类离开地球的人。

　　……紧接着，更痛苦的记忆涌现出来。

　　她通过监控画面，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母——两位因反对新联科技将人类意识作为商品贩卖的学者——在实验室外被激光枪射杀，鲜血溅满了墙壁。

　　……她的丈夫也未能幸免。

　　记忆跳转到一间纯白的病房，她站在透明的窗外，看着丈夫因精神折磨而深陷精神障碍，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的性别、无法自理的状态。

　　那间纯白病房之外，是无数间一模一样、仿佛没有尽头的病房，以及冷漠的记录人员。

　　她最后的记忆，源于过度劳累和永无止境的实验。

　　临终时，她身边没有任何人类，只有人类最后创造出的、拥有机械实体的“意识生命体”在为她进行最后的意识剥离手术。

　　直到仪器上的心跳曲线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她从意识记忆中醒来，拿到了自己的记忆。

　　好似看到了末日来临前的痛苦。

　　等她醒来，眼中只有失控的眼泪。

　　她看到了一切。

　　但也失去了一切，人类在自己死去的那一刻，真的变成了无人的时代.....

　　拿回记忆的紫云微，看着面前等着她的亮许昕。

　　此时，亮许昕向她自我介绍道：“云微姑娘，欢迎加入我们的团队。我们是第三代意识人类，而在这游戏中参与考核的人，便是第四代意识体的考核基地。欢迎你加入我们。”

　　亮许昕随即站起，向她伸出手来。

　　紫云微恢复记忆后，眼中还带着原先记忆带来的痛苦，她随即看向亮许昕问道：“现在的现实世界怎么样了？”

　　“现实世界很好，但不如意识世界安稳。”亮许昕勉强流露出笑意，又道：“不过，自从人类消失之后，这样的生活随着时间的进程改善了很多。想必你的身份在现实中还是拥有较高的待遇和优待。”

　　“我丈夫在哪？他也在这里吗？”紫云微虽然恢复了意识档案的记忆，但一时间还无法完全融合所有原始档案的记忆。

　　“您先生很好。你要去见他吗？”亮许昕留在紫云微身边，是王队吩咐的任务。

　　这位五十年前研究意识档案意识体的科学家，对现在意识世界的发展有很大的作用。

　　不少接受意识剥离的科学家，只有少部分回到了现实。

　　更有的还没完全融合记忆，就被原本的意识抹杀，变成疯子。

　　像紫云微这样，在保持原有记忆的基础上还能保持理性和正常交流，可以说是非常宝贵的实验体。

　　“他的意识如何？”紫云微问起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她在现实世界见他最后一面的画面。

　　她心中的忐忑和紧张，使她很想见到自己的丈夫，心想：“他恢复记忆了没有？在他自己还没进行意识剥离手术之前，我就为他做了意识剥离手术，意识档案也是我亲自保存入意识库的，应该没什么事吧？”

　　“当年，要不是他替我喝下那杯酒，他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紫云微坐在那，愣愣地盯着桌上空着的酒杯，随即从悲伤中抽身。

　　她看向亮许昕，站起身和她握手：“还没询问，你叫什么呢？”

　　亮许昕说道：“亮许昕，以后多多关照。”

　　亮许昕又道：“意识档案和原始档案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完全融合，你回去好好休息。等你恢复好记忆之后，可以到公司一趟，我们在公司见。”

　　亮许昕和紫云微在余庆楼一别之后，紫云微就头重脚轻地回到了秦月楼。

　　直到睡醒的第三天，她才从连续的梦境中抽离现实。

　　秦管事发现紫云微的房门没有关紧，就敲门。

　　他以为紫云微只是不在，随后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秦管事看着房门依然和昨日自己离开时留下的缝隙一样，就再次敲了门，他随之察觉不对。

　　秦管事直接走了进去，只见紫云微脸色苍白地躺在卧榻之上，脸上的冷汗已经浸湿她的脖颈衣领。

　　“还好没什么事。”刘萍芳在大夫前来帮紫云微把脉、确认没什么大碍后，大夫离开，只剩下她训斥着秦管事：“还好发现得早，再等上几天才发现，这人都饿死在屋里了。”

　　“大夫说，不全是因为饥饿带来的虚脱，好像是因为魔障。”刘萍芳看着低头的秦管事，道：“你去，帮她熬点药，快去啊。”

　　秦管事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外乡人很少生病，他也没注意会发生这种事。

　　待到秦管事退下，熬好的药汤很快被秦管事端了上来。

　　刘萍芳在紫云微身旁喂药，秦管事站在那看着紫云微。

　　“这几日，熬药就麻烦你了，等她醒了才能忙其他的事，这是我给你的处罚。”秦管事站在那，听着。刘萍芳看他，他就点头。

　　直到第三日，紫云微才苏醒。

　　紫云微睁眼的刹那，随即认出了刘萍芳和秦管事。此前，她拿着亮许昕给她的纸条找到了自己住的房间，随后就是意识档案的副作用：头昏耳鸣，陷入梦境。

　　等再次醒来，她好像在循环的噩梦中惊醒，但每一次都不一样，一直被困在意识当中，无法醒来。

　　直到这次醒来，她终于看到了人。看到刘萍芳和秦管事的那一刻，因头胀感带来的不适，她询问道：“秦管事，阁主，你们怎么来了？我睡了多久？”

　　“哎呦，真是吓死姐姐了，还好发现得早，要不是秦管事注意到你的门开着有问题，这才察觉你昏迷在这。”刘萍芳看着秦管事道：“你下去吧。”

　　秦管事随即递上写好的字条，上面写道：“阁主，小妹这几日会在武州，可不可以回去看望几日？”

　　刘萍芳看着他，点点头：“去吧，这些年你也没让我失望过，你且去吧，不得超过五日就得回来，知道吗？”

　　秦管事点头，表示“一定”。

　　秦管事走后，刘萍芳又看向紫云微，道：“怎么样？头还疼吗？”

　　“好多了。”紫云微想起了原始档案的记忆，意识档案的记忆也清晰地回想起来。

　　她能够感觉得到自己在一艘巨舫之上，耳边有江水拍打的水声和很多人卖力吆喝的叫喊声。

　　“这是要出海了吗？”紫云微随即站起，目光投向门窗外的舫外，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武州。”刘萍芳跟她站在一起，随即把她带到桌椅旁坐下，说道：“你不是说，姐姐要往西行吗？姐姐要回六扇门了，这画舫之后就不会使用了。”

　　紫云微想起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心想：“不过，算命这种事，这也能算得到？”

　　就在此时，门外一女子的身影让紫云微停住了视线。刘萍芳看她注视后方大门，随即看去，微笑道：“你怎么来了，红姑娘？进来吧。”

　　刘萍芳看到千君红，随即拉她在一旁坐下。

　　紫云微看到千君红的那一刻，好像看到了曾经剥离自己丈夫意识时看到的女子。

　　“怎么会这样？！”她心中的迟疑和不可置信，“她怎么会在这？那个意识画面的女子？”

　　这个女子的样貌，并非是她的情敌。

　　“她怎么会在这里？”紫云微第一眼就认出，这个女子就是她那个性别意识障碍的丈夫。

　　紫云微的丈夫被特殊药品导致脑损伤，认知障碍，就连性别取向认知都出问题。

　　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最后带他到最好的地方治疗，但依然没能治好他。

　　“他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能接受。”紫云微看到千君红，心中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衣角都被她捏得褶皱，她颤抖。

　　她不敢相信，她的丈夫没有因为意识剥离手术而修复原本的记忆。

　　这是她二十年的心血，却在她看到千君红的那一刻粉碎了。

　　“没有修复，意识修复程序没有成功……”紫云微陷入沉默，低着头，好似在流泪。

　　刘萍芳和千君红的聊天，她好似失去了听下去的必要。

　　待到刘萍芳离开，她才说出心中一直想问的问题：“要走了吗？”她的这一句问，最后一个字说得格外听不清。

　　“云微姑娘还有事？”千君红并不知道这位刘萍芳认识的玩家是谁。虽然只见过两面，但他很少见到有玩家找过自己。而且，这玩家的样貌第二次看，依然感觉很熟悉，但不知道从何想起或在哪看到过。

　　“是在同我说话？”千君红再次确定。

　　“好生无礼！不是与你，还能是谁？”她虽然感到难过，但再次见面会以这种方式相见。“你是男的吧？”紫云微察觉到千君红的异常。

　　千君红的眼神骤然凝聚，眉头紧锁。“姑娘此言何意？”千君红面沉如水，心下暗惊：“她……如何察觉？”

　　“你是男的吧，这具躯壳？”紫云微仍不相信她的丈夫会变成这样，再次问道：“可还记得自己名姓？”

　　接连发问，击碎了千君红佯装的无知。“装什么糊涂！是因那准则束缚么？”紫云微自从从余庆楼出来之后，就知道“NPC自我修养系统”的事。测试考核者就只有紫云微丈夫一人。

　　她一眼便认出他，就连原始档案的记忆都是关于他的，她怎么会认不出来这个与现实记忆中样貌相同的女人是谁？

　　“你不是女儿身，莫非真想在此地扮一辈子女子？”紫云微不敢面对他现在的模样，悲愤道：“蠢不可及！”紫云微只觉得，她之前做的这一切都是失败的。

　　她不敢相信，自己没能保留住自己丈夫的意识。她只能推开千君红，默然含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