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城外,十里。
黑云压城。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一千个愣头青铁鹞子。而是整整三万大军。
旌旗遮天蔽日,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军大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以及一个金色的“嵬名”大字。
这次的统帅,是西夏国相、名将嵬名安惠。他不是来劫掠的,他是来灭城的。
大荒城头。
顾随安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周侗问,“人是多了点,但只要他们敢冲,咱们的一千条枪和十门大炮,能把他们轰成渣。”
“他们不冲。”顾随安指着远方,“你看他们在干什么?”
周侗眯起眼睛。只见三万大军在距离大荒城五里的地方停了下来。紧接着,数千名辅兵拿着铁锹、镐头,像蚂蚁一样散开。
他们开始……挖土。
并不是乱挖,而是非常有章法。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壕沟,像蛇一样在大地上蜿蜒延伸,一点点向大荒城逼近。每隔一段距离,他们还会挖一个巨大的土坑,上面盖上湿牛皮和原木。
“‘地道战’?”周侗愣了,“这帮蛮子什么时候学会钻洞了?”
“是‘土工掘进’。”顾随安深吸一口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嵬名安惠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们的火器厉害,但只能打直路。只要躲在沟里,我们的子弹和实心炮弹就打不着他们。”
“等他们把沟挖到城墙底下,就会用火药炸塌我们的墙,或者直接从地下冒出来。”
三天后。
大荒城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西夏人的战壕已经挖到了距离城墙三百步的地方。这原本是火炮的最佳杀伤距离。
“开炮!”顾随安下令。
轰!轰!轰!
十门铸铁大炮怒吼。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砸向西夏人的阵地。
但是……效果甚微。铁弹砸在松软的土堆上,只是溅起一蓬尘土。偶尔有一两颗炮弹滚进战壕,但也只是砸死几个倒霉鬼。绝大多数西夏士兵,都缩在深达两米的战壕里,头顶还顶着盾牌。
“打不着啊!”炮兵营长急得满头大汗,“先生,那是坑!咱们的炮弹是直着飞的,不会拐弯掉坑里啊!”
而更糟糕的是,西夏人的反击来了。
在那些盖着原木的土坑里,西夏人推出了几十架巨大的“重型人力抛石机”。
崩——伴随着绞盘的巨响,几十块磨盘大的石头呼啸而来。
砰!一块巨石砸在刚修好的水泥城墙上。坚固的水泥墙被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飞溅,两个倒霉的民兵被砸得脑浆迸裂。
“这帮孙子!”周侗气得想跳下去砍人,“躲在坑里放冷箭!有本事出来打!”
“别急。”
顾随安看着那些像乌龟壳一样的战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射打不到,那就用曲射。”“实心弹砸不死,那就用……炸弹。”
他转身跑向兵工厂。“徐师傅!老张!别造实心弹了!给我造空心球!”
大荒兵工厂,紧急攻关小组。
“空心铁球?”徐铁匠拿着顾随安的图纸,手有点抖,“顾先生,这玩意儿里面要装火药?这要是还没打出去,在炮膛里炸了怎么办?”
“所以要有引信。”
顾随安拿出一根木管。木管中间钻了孔,填满了慢燃火药。
“这就是‘时间引信’。”顾随安解释道:“我们根据距离,截取不同长度的木管。”“点火发射时,炮膛里的火焰会点燃这根木管。”“木管燃烧五秒,炮弹正好飞到敌人头顶。”“然后……火药引爆炮弹里的炸药。”
“这叫——‘开花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技术。在没有撞击引信的年代,木管引信的不确定性极大。引信长了,炮弹落地半天才炸,敌人早跑了。引信短了,炮弹刚出炮口就炸,那就是自杀。
“敢不敢干?”顾随安问。
徐铁匠咬了咬牙,看着城外那些还在嚣张地砸石头的西夏人。
“干!反正不干也是被石头砸死!老汉我就赌这一把!”
次日清晨。
西夏人的战壕已经推进到了两百步。他们甚至开始在战壕里架设云梯,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宋人没动静了?”西夏前线指挥官,一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从战壕里探出头。“哈哈!他们的妖雷没用了!兄弟们,准备好!第一个冲上去的,赏黄金百两!”
城头上。顾随安亲自站在一门大炮前。炮口抬高到了30度。炮弹已经装填完毕。那是一颗黑黝黝的空心铸铁球,球上插着一根只露出一小截的木管。
“距离两百步。”“引信长度:三寸(约燃烧3秒)。”
“点火!”
轰!
炮身猛地后坐。那颗带着死亡倒计时的炮弹,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飞向了西夏人最密集的那条战壕。
千夫长抬头看着那个飞来的黑点。“躲避!是铁蛋!”士兵们熟练地缩回战壕,举起盾牌。他们以为这还是像之前那样,是个砸下来就不动的铁疙瘩。
然而。就在炮弹飞到战壕正上方,距离地面还有三丈高的时候。
崩——!!!
一团火光在半空中炸开。没有死角。铸铁外壳瞬间碎裂成几百片锋利的破片,伴随着冲击波,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无情地向下方的战壕横扫。
这叫空爆。对于躲在战壕里没盖盖子的步兵来说,这是绝对的噩梦。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那个千夫长连同周围的几十个士兵,瞬间被弹片削倒。盾牌挡得住正面,挡不住头顶。鲜血染红了黄土。
“炸……炸了?”“天上的雷炸了!”西夏人彻底懵了。他们挖了一星期的坑,原本以为是最安全的避风港,现在却成了露天的坟墓。
“继续!急速射!”顾随安大吼。
轰!轰!轰!
十门大炮,开始疯狂地倾泻这种“开花弹”。虽然引信不可靠,但只要有一半在战壕附近爆炸,那杀伤力就是毁灭性的。
原本如同蚁穴般有序的西夏阵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断肢横飞,泥土被炸得翻卷过来,将活人埋葬。
“神罚!这是神罚!”西夏士兵的心理防线崩了。面对这种看不见、躲不掉、在头顶开花的妖术,再勇猛的战士也只有绝望。
西夏中军大帐。
听着前线传来的连绵不断的爆炸声,统帅嵬名安惠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开花弹……宋人竟然造出了开花弹……”他脸色惨白。
“相国,怎么办?前锋营死伤惨重,兄弟们都不敢在沟里待了!”副将哭丧着脸。
“撤……”嵬名安惠闭上眼睛,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撤兵!”“这大荒城……不是人力能攻下的。”
黄昏。
大荒城外,狼藉一片。西夏人退了,留下了几千具尸体和无数填满了死人的战壕。
顾随安站在满是硝烟的城头,手里拿着一颗没有爆炸的哑弹。
“赢了。”聂云长出了一口气。
“赢是赢了。”顾随安看着那颗哑弹。
“但这只是暂时的。”“西夏人学会了挖坑,下次他们就会学会分散队形,学会夜袭。”“而我们的炮……”
他拍了拍那门已经发红的铸铁炮。“打了一天,已经有两门炮出现了裂纹。这种铸铁炮,寿命太短。”
“老板,那怎么办?”
“技术不够,就得靠资源来凑。”
顾随安转过身,目光越过大荒城,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河东路(山西)。
“大炮的问题,本质是钢铁的问题。钢铁的问题,本质是煤和矿的问题。”
“我们不能总窝在这个小城里了。”“大荒城太小,装不下我的工业帝国。”
“周老。”
“在。”
“整军。把那些没死的西夏马匹都收拢起来。”
“咱们不守了。”顾随安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火焰。
“既然朝廷不管西北,那就我去管。”“我要出兵秦州。”“我要把大荒城的防线,向外推三百里。把那里的铁矿和煤矿,都变成我们的。”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被动挨打的乌龟。”“我们要当……吃人的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