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城,西北角,“一号高炉”试验场。
这里现在是全城最危险的地方,方圆五百米内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顾随安顶着个鸡窝头,脸上全是黑灰,像个挖煤的。他正蹲在一个两丈高的土窑前,手里拿着一根测温用的陶棍。
“老板,这都第五次了。”
老苍头心疼地看着顾随安:“前四次,塌了两次,裂了一次,还有一次烧出来的全是废渣。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顾随安咬着牙,没说话。
炼钢,听起来简单:铁矿石+焦炭+高温=铁水。但做起来全是坑。第一,耐火砖不行。普通的粘土砖一烧就化,炉膛根本存不住铁水。第二,鼓风不行。靠人力拉风箱,风压根本不够,温度上不去。第三,焦炭不行。贺兰山的煤是好煤,但不懂“洗煤”和“干馏”,直接烧就是一股硫磺味,炼出来的铁脆得像饼干。
“再试一次。”
顾随安眼中布满血丝。“这次我加了白云石做助溶剂,还改了炉衬的配方(加了石英砂)。安神医,让你配的那个‘粘合剂’加进去了吗?”
“加了。”躲在掩体后面的安道全大喊,“加了三百斤石灰粉和粘土,按你说的比例搅的!”
“好!点火!鼓风!”
十几个赤膊的壮汉,开始疯狂推拉那个巨大的双动活塞式风箱。
“呼——呼——”
火焰在炉膛里咆哮,温度节节攀升。顾随安紧紧盯着出铁口。他在等那股金红色的液体。
然而,等来的不是铁水。
“咔……咔嚓……”
炉壁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不好!要炸!”周侗虽然断了腿,但听觉依然敏锐,“快撤!!”
顾随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聂云一把扑倒,滚进了旁边的战壕里。
“轰——!!!”
一声巨响。那个耗费了半个月心血建造的土高炉,像个吃撑了的胖子,肚子炸开了。滚烫的半熔融状态的炉渣和红砖四处飞溅,如同火山喷发。
烟尘散去。现场一片狼藉。幸好有掩体,没人被炸死,但几个工匠被烫伤了,正在哀嚎。安道全赶紧冲上去救治。
顾随安从土坑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心里哇凉哇凉的。
失败了。彻底失败了。没有耐火材料,没有高压鼓风机,想在宋朝一步登天搞高炉炼钢,简直是痴人说梦。
“老板……”聂云忍着背后的伤痛,扶住摇摇欲坠的顾随安,“算了吧。咱们还是……去抢西夏人的铁吧。”
顾随安没说话。他行尸走肉般地走到那堆废墟前。
难道这就是结局?难道穿越者离了系统,真的就只是个废柴?
突然。天上下起了雨。西北的雨,说来就来,稀里哗啦地浇在那堆滚烫的废墟上,腾起阵阵白雾。
顾随安无意中低头,看向脚下。
那是之前为了修炉子,用石灰石、粘土和铁矿渣混合的一堆“废料”,被炸飞出来后,散落在水坑里。
经过高温煅烧,又被雨水一浇,这堆灰白色的粉末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它们在发热,在冒泡,然后……迅速凝固。
顾随安愣住了。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块已经在水里变硬的“泥巴”。
硬。非常硬。比普通的黄土硬得多,甚至……像石头一样。
石灰石(碳酸钙)+粘土(硅酸盐)+高温煅烧=硅酸三钙(水泥熟料)。
这不就是……波特兰水泥的原始配方吗?!
虽然因为温度不够(没达到炼铁的1500度,但达到了烧水泥的1400度),高炉炸了,但这误打误撞的过程,恰好完成了水泥的“煅烧”工序!
“哈哈……哈哈哈哈!”
顾随安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在雨中抓起那块硬邦邦的“废料”,狠狠亲了一口。
“老板疯了?”老苍头吓坏了,“快叫安神医!”
“我没疯!”
顾随安举起那块石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周老!聂云!你们看这是什么?”
“一块……石头?”
“不!这不是石头!”顾随安吼道,“这是大荒城的骨头!”
“炼不成钢,老子先造石头!有了这玩意儿,西夏人的回回炮就是挠痒痒!咱们的城墙,能修得比汴京还硬!”
……
三天后,大荒城,“一号水泥厂”(原炸毁的高炉遗址)。
这里不再炼铁了。所有的工匠都在干一件事:烧石头,磨粉。
工艺比炼钢简单一百倍:把石灰石和粘土按比例混合,扔进土窑里烧(只要1000多度就行,普通煤炭就能做到)。烧出来的像煤渣一样的熟料,倒进石磨里(用驴拉),磨成细粉。最后掺一点石膏(附近盐湖有的是)调节凝固时间。
灰扑扑的粉末,装进了麻袋。
顾随安给它取了个霸气的名字——“金刚灰”。
为了验证这东西的威力,顾随安在城门口搞了一次“实弹演习”。
他用“金刚灰”混合沙子和碎石(混凝土),浇筑了一堵只有一尺厚的小墙。晾干三天后。
“周老,请。”顾随安做了个手势。
周侗虽然腿脚不便,但臂力还在。他抡起那把重达八十斤的大铁锤,运足了气力,对着那堵墙狠狠砸了下去。
“开!”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直叫。周侗觉得虎口发麻,铁锤差点脱手。
再看那堵墙。只有一道白印子。纹丝不动。
“嘶——”周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妖术?比青砖还硬?而且是一体的?”
“这就是‘金刚灰’。”
顾随安拍了拍那堵墙。
“如果是用黄土夯的墙,这一锤子下去就塌了。用青砖砌的墙,缝隙会裂开。但这东西,它是一整块石头。”
“而且,它不怕水,不怕火。只要有足够的人手,我们可以在一个月内,把大荒城的城墙加高三丈,加厚五尺!”
“一个月?”周侗眼睛瞪圆了,“以前这种工程得干三年!”
“那是以前。”
顾随安看向城外。那里,第一批拿着“路引饭票”赶来的流民,正拖家带口地出现在地平线上。虽然只有几百人,但这只是个开始。
“人来了,水泥有了。”
顾随安大手一挥。
“传令下去!大荒城全面停工!”“不炼铁了,不织围巾了。”
“全员上阵,给我——修长城!”
……
半个月后,西夏斥候的视角。
一个西夏斥候趴在远处的沙丘上,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见了鬼。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破破烂烂、到处漏风的土寨子。现在?一座灰白色的、泛着冷光的巨型堡垒,正像怪兽一样趴在荒原上。
那城墙高得离谱,而且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缝隙。城墙上方,布满了射击孔和锯齿状的垛口。城墙外,挖了三道深不见底的战壕,里面插满了尖刺。
“这……这是宋人会妖法吗?”斥候吓得笔都掉了,“这是平地长出来的城啊!”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坚城的内部,更疯狂的建设正在进行。
顾随安利用水泥,修了下水道(解决卫生瘟疫问题),修了蓄水池(解决水源问题),甚至修了公用澡堂。
流民们刚来的时候很绝望,但当他们喝上一碗热粥,领到那一袋传说中的“金刚灰”,亲手把自己住的漏风草棚变成坚固的石头房子时,他们的心定了。
在这个乱世,没有什么比“安全感”更值钱。
而大荒城,正在变成全天下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
深夜,城主府。
顾随安看着新绘制的《大荒城防御图》,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炼钢失败了,但点亮了“水泥”这棵科技树,性价比更高。
“老板。”聂云走了进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朱家那边的商队头领到了。”
“哦?”顾随安挑眉,“送饭票回收款的?”
“不仅是送钱。”聂云神色古怪,“他还带了一封信,说是……江南那边有个叫方腊的人,托他问问,咱们这‘金刚灰’卖不卖。”
顾随安的手指猛地停住。
方腊?那个即将掀翻大宋半壁江山的“圣公”?历史的车轮转得这么快吗?
“告诉他。”顾随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卖。当然卖。”
“不过,我不收银子。”
“我要他用江南的工匠来换。造船的、织布的、打铁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另外……”“除了...”
顾随安在那张防御图的南边,画了一个圈。
“告诉那个商队头领,如果方腊起事了,记得提醒朱勔(江南王)一声:要是感觉脖子凉了,大荒城的VIP避难所,随时为他敞开。不过,门票很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