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九天玄火,焚魂灼魄
幽暗之门前再一次恢复寂静,只不过没一会儿的时间之后,那门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将大门之上道道灰尘震落。
陈无竞仍旧背对着大门,似乎正面对着这扇大门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他仍旧在孤身对抗着这道门,一如很多年以前,他放弃一切,独自坐在这里时一样。
多少年了,从青年一直到现在须发皆白,他从不后悔。
若是叫“师父”“师伯”“同门”他们真的出来了,他才会后悔,会悔恨终生!
自从坐在这里开始,他耳边眼前便不断地出现各种师长同门曾经的模样,他们不断地诱惑……
“乖徒,可还记得为师教诲?”
“无竞,把门打开,我是你陆师伯啊!”
“无竞,为何不敢看我,是师姐不够美吗?”
“师兄开门啊!我是赵承林啊,你为何要害我,这里有妖魔,放我出去!”
“逆徒,为师最后悔的便是收你入门!”
“无竞,道可成天下大道,师伯从不骗你,道在门后啊,你屡次阻碍,若与大道相左,可乎?”
“无竞,何不与我一同入道,做那天下人皆艳羡的神仙眷侣可好?”
“师兄,原来你才是妖魔,若我死在这里,我师父一定不会放过你!”
陈无竞不为所动,他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朝着门后磕了三个响头,接着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发带,亲手捏碎师姐送给自己的定情玉佩,割断衣袍。
“无竞有愧师长亲朋,今日便与诸位同死于此,但我不曾负天下大道,诸君亦不曾负苍生,可有三贺。”
“贺我封魂万载,从无匹夫!”
“贺我同袍刚正,敢违天道!”
“贺我宗数万门人以命相搏,得困天外之邪物于此!”
那日,陈无竞没有掉一滴眼泪,他仓促上任,宗门百废待兴,本应该主持大局,但他是蚀阳谷主,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要承担因果。
所以他来了,来守住这最后一道门。
既然你们要乱我道心,惑我耳目,借我咽喉,那我便毁去一切,与尔等杠到底……
他从来都是这么做的,枯坐多年,仙途尽断,明明可以轮回重修,可他却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惑乱宗门,毁我道统,血海深仇,无竞永不敢忘!”
他曾经发下宏愿,若不入轮回,宁永堕阎罗,也要将窃道之人永远困于门中。
尔真当我封魂宗无人?
轰——轰——
巨大的幽暗之门还在不停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攻击,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响声传来,震荡的地面都在跟着颤动。
轰击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那道门上终于出现一道极小的缝隙。
幽暗之门,终于裂开了一点点,但已经足够了。
一道淡淡的轻笑声响起,陈无竞忽然听见了,即便他仍旧没有长出耳朵,即便他耳后被挖掉了一块肉。
即便他并未运转通感之术,他依旧听见了这声轻笑。
“陈无竞,坚持了这么久,又有何用呢?”
“呵呵,若是真的没用,你又何必在这里嘲讽我呢?”陈无竞阴沉沉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不知声音从何而来:“阁下何不离开这封魂宗,去寻你所谓的大道?”
“封魂宗吗?这名字不好听,怪不得你们走了歪路,不愿入我大道。”
这句话一出,算是彻底打破了陈无竞心中多年的平静,如同在毫无波澜的湖心投入了一块巨石,狠狠地砸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毁灭你的人,根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股悲凉忽然出现在他心中,若是当年就打开这扇门就好了,何必苦苦死守这么多年,结果还不是一样吗?
宗门到底还是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宗,师长们若是当初没有被封印在这扇门中,自己又何必枯坐于此,宗门长老们又如何会被那股恶念影响?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啊,都是你的错,无竞,师姐不怪你,打开门,让我们回来好吗?”
“好啊,我好想你啊,师姐。”
“开门吧,无竞,师父一直都不怪你。”
“对啊师兄,开门吧,我把妖魔赶跑了,嘿嘿。”
“无竞……无竞……开门吧……”
“好啊。”
“好啊……”
陈无竞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悲凉,他终于不再抵抗血肉的生长。
骨骼咯嘣咯嘣作响,发出一阵爆裂的声音,破碎的膝盖复原,眼睛被血肉推涌着填充了眼眶,耳朵如同忽然冒出的一般。
“噗呲——”
一口鲜血喷出,陈无竞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无根之萍一般。
这次,声音是从他自己的喉咙之中发出来的。
他恍惚的站了起来,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卷曲的白发自头顶开始逐渐变得乌黑,变得笔直垂落,皮肤从皱皱巴巴变得光滑平整,就连身上的道袍都恢复了干净整洁,一如他曾经意气风发之时一样。
陈无竞看看自己近乎重获新生的身体,忽的笑了。
“老而不死,如获长生,若是我早入道,是不是早早就能得到这些了?”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声音说话了,这一句,他想问很久了。
那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有男声,亦有女声,每一道声音都透着某种熟悉之感。
“是啊,大道就在其中,不是吗?”
“陈无竞,无需后悔,我们从未骗过你,现在入道也不晚,天下大道尽在其中,成仙如何是梦?”
“你不想成仙吗?”
“无竞,你不想娶师姐么,不是说好了待你金丹就与我提亲吗?”
“放开心神,何必抗拒?”
陈无竞已经走到了幽暗之门前,眼神之中不可抑制的流露出某种思念与回忆。
“若是能够回到从前……”
“那便回到从前如何,一切都可以从未改变,大道并非无情,你亦可有选择,天下苍生亦可有重来的机会。”
陈无竞摇摇头,忽的抬起手,一把攥住了自他脖颈后面生长出来的另一颗头,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披头散发。
他望着那张曾经日思夜想的面孔,第一次流泪。
“呼——”
“回不去的……”
“一切都晚了不是吗?”
“哈哈,回不去啊……”
他落寞地离开了幽暗之门前,挥挥手引动阵法,将进入此处的甬道彻底封锁,兀自正对着幽暗之门的对向,那里的阴影之处,屹立着一座巨大的天凰雕像。
那头颅仍旧开口:“无竞,你当真要害我死去吗?从前的海誓山盟都是笑话吗?为什么?”
陈无竞松开女人的脖颈,单手按住了那个雕像,似乎卸掉了一切的伪装,一瞬间痛哭流涕,但一言未发。
“求求你了,师姐求你了好么,只要打开门,我便不会死,只要打开门而已,你为何不愿意救我,是我啊!”声音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听着耳边那声音彻底化作一道女声,陈无竞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头颅,猛然回头,掌心贴在雕像上,死死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诵念道:“封魂无竞,以命为引,伏请天凰!”
“愿引九天玄火,焚魂灼魄,燃尽因果不存,轮回不复,誓将此身炼作永烬,来生同湮!”
天凰雕像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扇动着双翼。
恶渊深处,那巨大的火鸟忽然抬头,灼热的视线之中流露出冰冷的漠视。
陈无竞终于笑了,他眼神明亮被骤然喷发地熊熊烈火包裹,在温暖如朝阳的火焰之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师长同门,还有永远也忘不掉的那个清丽背影。
似有褪色的红绸被生生撕成两绺,又被温暖的火焰烧成一团灰烬。
火光逐渐散去,那道幽暗之门前的两座石灯忽的亮起,似有火鸟翱翔其中,照得门上裂缝无所遁形。
许久之后,门后传来一声轻笑。
……
蚀阳正宫,后殿,烛火熄灭。
姜道生忽然自修炼中惊醒,他面色凝重地掐算了几下,半晌之后,发出一道重重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