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贼？

　　陆明不由得蹙起眉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但没有一个人好好的给他说清楚，每一个提及的人都处在某种特殊的环境之下，似乎这话一旦到了外界说出来就会死一样。

　　“长老谬赞了。”他微微拱手，却是后退一步，再次拉开了与度才的距离，反而离烛昭更近了，这样至少心里踏实一些，安全感也更足。

　　“不必谦虚，能得此天渊，足以证明你运道之盛。”

　　度才面色虽然僵硬无神，但还是轻笑开口，话语中很有些洒脱。

　　陆明察觉到气海中两凶兽已经快到极限了，朝着度才恭声道：“晚辈心中有惑，今日斗胆，请长老教我。”

　　“讲来听听。”度才负手而立，如同一个没有什么威胁的普通中年文人。

　　“敢问长老，何为窃贼？”陆明目光凝重，沉思片刻后还是没有将窃道者三个字说出口，他犹记得徐婧当日提及时有多么谨慎。

　　或许操纵着自己人生的幕后之人，并非仅有明面上的这些？

　　当一个名称成为禁忌之时，象征其的文字本身就已经化作了不可窥探的存在，不可知，不可见，不可提及。

　　陆明其实明白自己已经被迫卷入其中了，必须正视这个问题，逃是逃不掉的，只会叫自己失了分寸，彻底成为对方手中的棋子。

　　最重要的是，在他看来，无论是烛昭还是度才都无法在这三个字下为他提供足够的安全感，毕竟这两人方才也都是代指，敢直呼其名的人仅有徐婧一个。

　　他将问题抛给了度才，随后便安静地等待，即便心中焦急，却也没有表露出来。

　　度才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投向高空，语气莫名有些自嘲。

　　“每个人都可以是窃贼，贼在心中，也在心外，自那年荧惑守心，紫微移位，这世间的贼便多了起来。”

　　他伸出手来，轻轻向上一托，晦暗的洞窟之中隐隐有光亮出现，天幕似有银河流转，星芒不断，一缕赤色进犯心宿，赤焰吞吐若相噬，搅得三星黯然，若苍穹泣血。

　　“尔且抬头，复望中天，紫微垣摇，帝星晦暗，勾陈离位，华盖倾，玉衡泪，天枢散，似有玄气自斗杓倒泻，罡风荡于星野。

　　似亘古天穹碎裂，骤然起异，万物生变，恶气悬于高天，铸万丈之渊，锁万灵仙途，只为防贼窃其道，然贼何其精也？

　　不与便自取，贼以身入道，遂染万物万灵，可说天下无贼，亦可道天下皆贼！”

　　陆明望着那天象，眼中倒影不断闪烁，心中也似有画面浮现。

　　他看见了天穹生变，望见了银河倒卷秩序崩毁，见大修士移山填海，为万灵铺路，也见有大能者撞碎高天，意图脱离尘世，飞升上界。

　　见人间君权崩塌，臣纲瓦解，地动山摇，灾厄弥漫四方，祸及四野。

　　见山河映血光，尸骸塞河海，天下悲苦，苍生遭难。

　　陆明只觉自己似在其中，却又身在其外，玄而又玄，只听得度才长老仍旧未停，忽的转身，一把攥紧，洞窟之中星光尽碎。

　　他高声道：“我辈修士与人争，与万灵争，与天下众生争道，不畏也！”

　　“然前路尽碎，只因大道畏也，天畏也！”

　　“堵我辈道途，呜呼哀哉，若苍天有娘，那便彼其娘之。”

　　“天地生恶，为搏命造兵甲，以万灵为薪柴，染之岂是我愿？何其不公也！”

　　“是以窃贼该死，因其惑心苍生，如跗骨之蛆，九死难清，天地亦该死，不仁不义，以万灵作牛羊，清其流毒，损其寄附。”

　　陆明沉默，思绪翻涌不止，一股郁气堵在心中，一旁的烛昭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上尽是阴毒与暴虐，眼中猩红一片。

　　度才只是冷笑：“你问本座何为贼？”

　　“老天是贼，大道是贼，妖魔是贼，我是贼，你也是贼！”

　　他说完这话，这方洞窟一下子变得沉寂起来，度才与陆明两人一同陷入沉默，只有烛昭有恶气难吐，呼吸沉重无比。

　　“闭嘴！”

　　烛昭猛然抬头，猩红的眸子闪着血光，周身黑雾化龙，尽缠其身，九道晦暗的巨大长枪缭绕着无尽魔气高悬其身后。

　　她是真的起了杀心，那股回忆令她感到绝望，烛昭发过誓，有生之年杀尽天下窃贼，若贼染万灵，那便屠戮万灵，何必管什么因果缠身，我已是诸恶尽头，能做的无非杀戮，何必耍什么弯弯道道。

　　“你身上的贼味恶心到本尊了，真是不知死活！求死我便赐你一死，又有何难！”

　　烛昭一下子闪到度才身前，利爪一勾，便有三杆魔枪冲向度才。

　　她的修为极强，盛怒之下出手极快，狠辣无比，陆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度才却一点都没有躲，仅仅是伸手轻推而已，便将那威势绝伦的魔枪拦住，同时口中轻声道：“林道友当真豁达清明，敢想敢做，竟真的彻底斩却旧我，于生死之中凝真我，斩己斩贼斩过往，吾不及也。”

　　“老东西，你找死！”

　　烛昭语气森然，将魔枪聚于手中，就要再度出手。

　　陆明站在二人下首，感受到那股剧烈的罡风，他不在局中，反倒心绪清明，对于形势的走向也看得更加分明。

　　他清楚地知道，烛昭根本不是度才的对手，所谓的金丹真人，恐怕仅仅是其表露出来迷惑所谓“贼”的，度才有能力压制“贼”。

　　烛昭之前与度才的谈话中提到过，度才身上仅仅是有“贼”味儿，还不是真正的“贼”，用陆明的理解而言，“贼”类似于某种病毒，想要得到这方世界的什么东西，于是感染了整个世界，而度才与徐婧这类人，有某种能力可以自我修正，没有被完全感染。

　　而“贼”是在某种特殊情况下不可提及或者传播的。

　　烛昭显然也知道，又或许是度才的话令她感到不满，于是才大打出手。

　　陆明看向二人战场，局面很明了，看似是烛昭压着度才打，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反而是度才一直游刃有余。

　　二人动手的余波威势都极强，远不是当初的羽衣长老能比，差距犹如天堑。

　　他插不进手，但也知道该结束了，因为气海中的两尊撑门凶兽已经消散了，道宫之门即将关闭。

　　陆明没有继续等待，而是做了一个反常的举动。

　　他心念一动，气海之中的金身灵柩挪动身位，为道宫之门的闭合，加了一把力。

　　陆明伸出手，对着烛昭轻轻一按，冷声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