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柯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嘴里说不出话来。

　　原来仇恨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改变的如此彻底，徐幽筠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跳脱活泼的讨厌鬼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直接向着记忆中洗身池的方向飞去。

　　徐婧安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中仍有茫然和痛苦，但很快就转化成坚定。

　　她喃喃自语道：“不要恨我，我也只是想要反抗命运而已。”

　　“总有人要去做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她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脸上重新挂起微笑，就是那笑容看着有一些假。

　　“小师妹，等等我哦。”

　　徐婧飞身追了过去，周身云雾飘散，她的速度非常快，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前面的陈柯。

　　其实她们本来就已经非常接近洗身池的位置了，只是徐婧一直在阻挠她而已。

　　她不想陈柯这么快就结束回去，那样会破坏她的计划，也会导致事情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然而陈柯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原本还谨慎前行的她，见到徐婧追上来以后，当即功法运转到极致，速度一下子提升起来，再次将她甩开。

　　陈柯面色沉静，心中不知道是何滋味，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的师姐。

　　或许先前那句话，她应该收回来。

　　她自嘲一笑。

　　这哪是什么“你没变，可我变了。”

　　原来大家都变了。

　　时光不仅是一把杀猪刀，还是一把雕刻刀，这自然的伟力竟如此强大，强大到可以把一个神女雕塑改造成一尊妖魔。

　　她回想起对方曾经纯真调皮的笑意，可那回忆并没有坚持多久，很快便变了样子，笑容开始变得妩媚，变得虚假，那双桃花眼也变成一双冷漠如幽深寒潭的眼睛。

　　那种满是漠然与毫不在意的眼神，她只在当年的天妖身上看见过。

　　她说得对，徐幽筠确实死了，现在的徐婧不是她。

　　耳边的调笑声再次传来，她无可奈何，这一次她也拉不开身位了。

　　修为上的差距，让对方可以随意拿捏自己。

　　陈柯无可奈何，只是见到远方微微有一些山峦的轮廓，让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因为此行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远方山峦如翠角，直插入云天，群山拱卫一寒潭，幽深一点似碧似玄，堪堪着墨人间，犹如凡尘天上天。

　　她不禁放慢了脚步，些许回忆涌上心间，她曾经四次来过这里，这是第五次了。

　　若是接下来的几世还没有突破，或许她的路就已经定格，彻底失去了问鼎大道的机会。

　　但此一时，彼一时，她自问并不后悔。

　　徐婧笑盈盈的站在陈柯身边，轻声道：“师妹，洗身池已到，莫要犹豫了，难不成你怕了吗？”

　　“还是说你怕忘记情郎？”

　　她的眼神中多少有一些玩味，语气似乎是在调笑或者讥讽。

　　“那句话我可还记着呢，一会儿说给你听。”

　　陈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终于不再犹豫，也驱散脑海中的怀念和感慨，脚下腾云一闪，忽的飞向群山之中。

　　身影有若流光，在云雾之间画出一道空白的线，前方山峦渐渐变得近了，视野也开始变得宽阔起来。

　　所谓拨开云雾见月明，群山脚下砚台青。

　　妄念轮回镜的核心就是这汪清澈的潭水，洗去浮生虚妄，纵使恶念难消，也无关紧要，所有因果全部洗落于此，化作云雾。

　　这妄念轮回镜中，有多少云雾？

　　无边无际，无数年来，封魂谷天骄在这里放下前尘过往，重获新生，而后继续追求大道，只要是修士，就没有人不渴望长生，直到恶渊出世。

　　这妄念轮回镜中的云雾，就再也没增加过几团了。

　　因为这世间到底还是有比长生更加珍贵的东西，可以让一群人忘却生死，忘却大道，宁愿不入轮回，也要为之守护。

　　陈柯只身来到洗身池前，将青鸾安抚后放下，眼神中短暂出现了一丝痛苦，脑海中闪过一些难以忘却的画面。

　　其中自然有陆明，但更多的还是父母亲族，儿时的画面。

　　如今都要放下了，她的内心也有挣扎，有不舍，余下的则是无奈。

　　陈柯轻轻解下发带，捧在手中，望着上面那猩红如血的刺目颜色，眼底浮现出一丝坚定。

　　她将发带也放在青鸾剑旁，踩着青石，缓步走入洗身池中。

　　那池水温和，不沾身，却又有着云雾般的包裹感，随着她整个人逐渐进入池中，池水一点点将陈柯淹没。

　　一阵阵温暖袭来，她整个人沉入湖底，渐渐陷入沉睡，脑海中的记忆片段也逐渐消散。

　　徐婧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洗身池旁。

　　她静静的看着池中紧闭双眼的陈柯，眼中闪过迟疑，最终还是出手干预了。

　　她要做这个恶人，可又做不了这个恶人。

　　一声轻叹过后，她整个人消散在镜中世界。

　　……

　　蚀阳地宫前。

　　陆明被小狐狸拦住了去路。

　　这次那些守门弟子们倒是没有阻拦，恭恭敬敬的打开了门。

　　他一路顺利的来到了这里，也没有碰上聂凌这种主动搭话的人。

　　毛茸茸的小狐狸挡在地宫门前，小脑袋蹭着他的腿，但凡陆明移动一下，它就挪一下。

　　总之，就是不让进。

　　“陆师弟？”

　　陆明闻言扭头一看，居然是姜禾那个圆脸小师姐。

　　“你也来找徐师姐吗？”

　　姜禾今天心情还算不错，表哥答应的很痛快，她的任务都完成了，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今天来这里自然是找徐婧复命的，她也没想到会在地宫门前遇到陆明。

　　毕竟妄念谷的人很少会真身出现，已经形成刻板印象了，可她几乎每次碰见陆明都是真身。

　　这次遇见竟然还是真身，啧啧啧。

　　她有些跳脱的走到陆明身边，也见到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脸色顿时一黑。

　　陆明点头应了一声，随即有些疑惑开口问道：

　　“姜师姐，小东西这是在拦门？”

　　姜禾眼神诡异的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皮痒了，徐师姐最喜欢这个小祖宗了。”

　　姜禾揉着小狐狸的脑袋，越揉越用力，心中暗道。

　　先出出气再说，小东西不学好，天天跟在徐婧屁股后面跑，这回落单了吧？

　　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你在干什么呢？”

　　“在揉狐狸脑袋，要不要一起？”

　　“徐师姐最喜欢这小东西了，你皮痒了？”

　　“没事，她又不在，到时候你不说我不说，反正也没……”

　　“呵呵，你胆子蛮大的。”

　　姜禾忽然一顿，手也变得僵硬起来，她慢慢地转过头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说怎么是个女声，还这么耳熟。

　　“师姐，我说这是误会你信不信？”

　　徐婧抱着胳膊轻笑，显然是根本不信她的鬼话，随手一抛就将极恶剑以及一个储物袋丢给陆明。

　　“拿着，下次可别再弄丢了。”

　　“多谢师姐，不知……”

　　陆明见极恶出现在她手里也有些发懵，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陈柯的消失应当与徐婧有关。

　　他没有做声，心中也明白了小狐狸为什么拦门，原来她早就做好了安排，也猜到自己回来找她。

　　他看向徐婧，又瞧了两眼小姜师姐，并没有把疑惑说出口。

　　从之前夺命桥前，徐婧对待二人的态度来看，姜禾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他没有问，而是想要等姜禾走了再和徐婧单独谈谈。

　　但是徐婧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他提出疑惑的下一瞬，就给出了回答。

　　“她很好，你就不一定了。”

　　她说完将小狐狸抱起来，揉了揉姜禾的头。

　　走向蚀阳地宫内，姜禾跟在她身后，随着她走进了地宫之中。

　　陆明也想跟进去，但门很快闭合，没有给他机会，耳边出现一道淡淡的传音，是徐婧。

　　“两月后，你至少要提升修为到筑基中期，才有资格彻底脱离，到时她会醒来。”

　　“陆明，记住你还欠我四条命。”

　　“还有就是，两个月走不出南溟洲。”

　　陆明心中一沉，从她的语气中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某种变故要出现了。

　　她知道自己要走，所以在用陈柯要挟自己？

　　这念头刚一起来就被他推翻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的。

　　且不说她这一身一比一复刻的红衣何其相似，只提初次见面时她提到陈柯的语气，陆明可以确定徐婧不会伤害陈柯。

　　曾经他在误会之下以为那是某种喜欢。

　　现在他懂了，鬼哭滩涂中徐婧看向那无面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陆明从中看到了怀念，再结合她提到过的封魂谷真法。

　　陈柯的身份恐怕并不简单。

　　陆明驱散脑海中的杂念，思考了一会儿，却发现还是有些找不到头绪。

　　两个月，七峰大比，这个时间会发生什么事情，还与自己有关，要提升修为。

　　他叹了口气，心中对徐婧这个谜语人越发不理解。

　　你那么强，尚且有所顾忌，我提升到筑基中期就有用了吗？

　　他感到无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可这时候，半空中一道身影却拦住了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