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内的光线很暗，两侧墙壁上的魔法灯因为年久失修，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投射下忽明忽暗的蓝光。

　　这光线照在守卫队长的脸上，让他那张布满横肉、带着油腻光泽的脸显得更加狰狞。他手中的长枪尖端，距离林夜的胸口只有不到半米。

　　“怎么样？乡巴佬。”

　　队长咧开嘴，露出两颗镶着金边的门牙，那是他多年来在城门口敲诈勒索积攒下的财富象征，“是交出这几只畜生，还是跟我们去‘小黑屋’里聊聊你是不是间谍的问题？”

　　周围排队的人群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用一种带着同情、或者看热闹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幕。他们知道那个所谓的“小黑屋”是什么地方——那是位于城门塔楼底下的审讯室，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林夜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微微低头的姿势，似乎是被吓傻了。

　　但只有紧紧贴在他腿边的四白知道，主人的小腿肌肉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频率震颤。那是爆发前的蓄力。

　　林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选项 A：暴力突围。

　　成功率：90%。

　　后果：斩杀队长，强行闯入。十分钟内会被全城通缉，魔法塔锁定，随后被拥有C级以上实力的强者追杀。潜伏计划失败，只能逃回荒野当一辈子野人。

　　选项 B：忍气吞声，交出狗。

　　成功率：100%。

　　后果：失去核心战力（狗），失去尊严，甚至可能在后续的“审讯”中暴露更多秘密。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底线。

　　选项 C：……

　　林夜的眼角余光扫过了队长那只微微颤抖的左手——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在搓动拇指和食指。

　　这是一个在地球上通用的手势。

　　也是人类贪婪本性的肢体语言。

　　“原来如此。”林夜心中的杀意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算计。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如果有，那是筹码不够。

　　虽然决定了要走“交易”路线，但林夜并不打算像一只软弱的绵羊一样任人宰割。

　　交易的前提，是对等。

　　或者至少，让对方知道你是一只有毒的刺猬，而不是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就在队长准备再次开口催促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大黄，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它没有咆哮，也没有龇牙。它只是微微压低了前肢，背部的肌肉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瞬间绷紧。一股属于“一阶撕裂猎犬”特有的、沾染了无数荒野鲜血的煞气，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猛地撞向了那个队长。

　　与此同时，林夜抬起了眼皮。

　　在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幽光。

　　那是他在面对暴熊、面对风狼王时才会露出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尸体的眼神。

　　“嗯？”

　　队长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作为一名在边境混迹多年的老兵，他对危险有着一种本能的直觉。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站在一个落魄的流浪汉面前，而是正面对着一头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处于暴怒边缘的魔兽。

　　背后的汗毛瞬间炸立。

　　一种名为“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这小子……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队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长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

　　就在队长惊疑不定，甚至准备呼叫支援的时候。

　　那种恐怖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潮水退去一样，林夜身上的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又变回了那个有些木讷、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猎人。

　　林夜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讲究。

　　正好挡住了后面人群的视线，也挡住了其他守卫看向这里的目光。他和队长之间，形成了一个只有两人存在的私密空间。

　　“大人。”

　　林夜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讨好。

　　“我是个乡下人，不懂城里的规矩。这几只狗是我从小养大的，就像亲儿子一样……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说着，他的手伸进了那个破旧的狼皮斗篷里。

　　队长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林夜的手。如果这小子掏出的是武器，他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但林夜掏出来的，不是刀。

　　而是一团深青色的、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毛皮。

　　那是一块大约巴掌大小的风狼皮。

　　虽然只是碎片（那是林夜之前在处理风狼尸体时，特意裁剪下来准备用来做护腕内衬的边角料），但这块皮毛的成色极好。深青色的毛发油光水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

　　更重要的是，它散发着清晰的风元素波动。

　　“这是……”

　　队长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是个识货的人。

　　这种成色的风狼皮，哪怕只是一块边角料，拿去给裁缝铺做个镶边或者手套，也能卖出至少3个金币的高价！

　　3个金币啊！

　　他这个守卫队长一个月的薪水才5个银币。这相当于他半年的工资！

　　林夜动作极快，趁着队长发愣的瞬间，将那块风狼皮塞进了队长的手里。

　　那冰凉顺滑的触感，让队长浑身的肥肉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给兄弟们买酒喝的。”

　　林夜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路上运气好，捡到的一只死风狼。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队长握着那块风狼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

　　他的大脑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职责？

　　那种东西在3个金币面前一文不值。

　　虽然领主大人严令禁止收受贿赂，但这小子说是“捡来的”，那就是无主之物嘛。

　　而且，刚才那股令他心悸的杀气，让他更加确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果真的把这个年轻人逼急了，万一他真的暴起伤人，自己这个只有E级实力的队长未必能讨得了好。

　　既然对方给了台阶，又给了这么丰厚的“台阶费”，何乐而不为呢？

　　“咳咳……”

　　队长清了清嗓子，那张原本狰狞的脸瞬间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绽放出了“慈祥”的笑容。

　　他的手极其自然地缩回袖子里，那块风狼皮随之消失不见。

　　“哎呀，早说嘛！”队长拍了拍林夜的肩膀，力道甚至带着几分亲热，“看你也是个老实人，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既然是从小养大的狗，那肯定是有感情的，怎么会是魔兽呢？我看也就是长得壮实点的土狗罢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手下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壮的狗吗？这是优良品种！放行！”

　　周围的守卫们虽然有些疑惑，但看到队长那鼓鼓囊囊的袖子，也都心领神会地让开了路。

　　“不过……”队长又压低声音叮嘱道，“进城以后，把绳子牵紧点。最近城里贵人多，要是惊扰了哪位大人的马车，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谢谢大人。”林夜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虽然收了钱，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队长带着林夜来到旁边的一张木桌前，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名字？”队长拿起羽毛笔，沾了点墨水。

　　“夜。”林夜回答。

　　“姓什么？”

　　“没有姓。我是孤儿，被一个老猎人捡到的。”林夜面不改色地撒谎。

　　在荒野流民中，没有姓氏是很常见的事情。只有贵族或者有传承的家族才会有姓氏。

　　“职业？”

　　“见习猎人。”林夜指了指自己背上的那把破铁剑，“会设点陷阱，剥皮手艺还行。”

　　队长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夜，无姓，猎户，携带四犬。

　　写完后，他撕下一张羊皮纸，盖上了一个红色的印章，递给林夜。

　　“这是你的临时身份证明，有效期七天。七天内如果没有找到担保人或者注册佣兵，就必须出城。入城税……算了，看你也不容易，免了。”

　　队长大手一挥，表现得格外慷慨。毕竟吃了人家3个金币，再收那几个铜板的入城税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多谢大人。”

　　林夜双手接过那张羊皮纸。

　　这张纸很轻，但在林夜手里却重如千钧。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出生证明”。从这一刻起，他在黑石镇的系统里有了记录，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清洗的黑户。

　　手续办完。

　　林夜拉了拉手中的绳索，牵着四只狗，向着那个幽深的门洞走去。

　　当他经过队长身边时，队长突然叫住了他。

　　“喂，小子。”

　　林夜停下脚步，回头。

　　队长看着他的眼睛，那种老兵的直觉让他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黑石镇最近不太平。尤其是下城区，晚上别乱跑。你的这几只狗……太招眼了，小心被人盯上。”

　　这是警告，也是一种看在钱份上的善意提醒。

　　“我会小心的。”林夜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一步踏入了那个光影交错的门洞。

　　身后，是逐渐远去的荒野与黑暗。

　　眼前，是越来越近的喧嚣与灯火。

　　穿过十几米长的门洞，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像是海啸一样将林夜淹没。

　　林夜站在内城的大街上，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亮了。

　　太吵了。

　　街道两旁是一排排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房屋，虽然大多数都很低矮，但窗户里透出的黄色灯光将整个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的招牌在风中摇晃：“铁砧与火炉武器店”、“幸运女神酒馆”、“老约翰魔药铺”、“魅魔之吻（成人向）”……

　　街道上人流如织。

　　有穿着光鲜亮丽铠甲的冒险者，大声谈论着今天的收获；

　　有推着小车叫卖烤肉串的小贩，烟熏火燎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有穿着暴露的流莺站在阴影里，对着过往的男人抛媚眼；

　　还有几个喝醉的矮人，互相搀扶着，唱着跑调的歌谣。

　　这就是黑石镇。

　　一座混乱、肮脏、却又充满生机和欲望的城市。

　　林夜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

　　在这里，奇装异服的人太多了。带着狗的猎人虽然少见，但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顶多就是有几个人多看了二黑那巨大的体型两眼，然后就匆匆赶路去了。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林夜感到无比的安全。

　　他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是森林里的一片叶子。

　　他终于融入了这里。

　　林夜牵着狗，避开主干道的人流，沿着墙根慢慢行走。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刚到手的临时身份证明。

　　为了这张纸，他付出了价值3个金币的风狼皮。

　　虽然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不算什么伤筋动骨的损失。但他是一个猎人，更是一个有着【贪婪】天赋的召唤师。

　　从来只有他从别人身上掠夺属性，还没有人能让他白白吃亏。

　　“那个队长……”

　　林夜在心中默默记住了那个守卫队长的脸，以及他胸口的编号——042。

　　“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

　　林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利息很高。希望你能还得起。”

　　他并不是要现在就去报复。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他会等。

　　等到他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等到他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势力。到时候，他会让那个贪婪的胖子知道，什么叫“连本带利”。

　　夜深了。

　　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减少，巡逻的卫兵开始增多。

　　林夜知道，他需要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拿出了艾萨克给他的那张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下城区，断剑酒馆附近。

　　但他并没有去那里。

　　那是最后的备选方案。他不想一开始就欠下太多的人情，也不想把自己的行踪完全暴露给别人。

　　他要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绝对安全的“巢穴”。

　　“走吧，小家伙们。”

　　林夜轻轻拉了拉绳子。

　　四只狗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它们也有些累了，但依然保持着警惕，在这座陌生的钢铁丛林中，为主人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林夜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一条幽暗的小巷里。

　　就像是一滴墨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黑石镇这杯浑浊的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