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林夜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的铁剑正在穿透某种坚韧的阻碍——那是皮甲的皮革层，紧接着是肌肉纤维的紧致束缚，最后是血管破裂时那极其细微的“噗嗤”声。

　　没有想象中那样像切豆腐般顺滑，反而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涩滞感。

　　“呃……咯……”

　　卡恩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浑浊的气泡音。他的双眼暴突，瞳孔中倒映着林夜那张苍白却面无表情的脸。那只原本想要抓挠林夜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颤抖着，距离林夜的衣角只有几厘米，却永远无法再触及。

　　林夜双手握着剑柄，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绝对压制的姿势。

　　温热的液体顺着剑刃涌出，溅射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和滑腻感。

　　那是血。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血。

　　这和杀兔子不一样。兔子的血是凉的，带着草木味；这血是烫的，烫得林夜的手背像是被火炭灼烧。

　　卡恩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玩偶，彻底瘫软下来。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最终定格在一片灰暗的死寂中。

　　死透了。

　　岩洞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几只狗粗重的喘息声。

　　林夜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确认尸体不再有任何动弹的迹象，他才缓缓松开手。

　　“当啷。”

　　铁剑失去了支撑，摔落在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林夜紧绷的神经上。

　　林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全身的氧气。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反胃感从胃底直冲喉咙。

　　“呕——！”

　　林夜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饭吃的蘑菇汤，连同胃酸一起被吐了出来。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

　　这不是矫情。这是作为一个在法治文明社会生长了二十年的现代灵魂，在第一次亲手剥夺同类生命时，身体本能产生的排异反应。

　　杀人，从来都不是一件浪漫的事。

　　无论小说里写得多么快意恩仇，当你真正把刀刺进一个会说话、会思考、有着和你相似面孔的生物体内时，那种对生命的亵渎感会像海啸一样冲击你的san值。

　　林夜一边呕吐，一边颤抖。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卡恩临死前那个恐惧、绝望、乞求的眼神。

　　“别杀我……我有钱……”

　　那个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汪……”

　　四白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林夜的手背，发出担忧的呜咽声。在它的认知里，主人刚刚战胜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这是值得庆祝的事，为什么主人看起来如此痛苦？

　　大黄则冷静得多。它走到尸体旁，嗅了嗅那一摊血迹，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转头看向洞口，继续履行警戒的职责。

　　对于狗来说，这只是丛林法则的一次正常演绎。胜者生，败者死。

　　四白的触碰让林夜稍微回过神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秽物，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那具尸体。

　　如果不杀他，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自己。

　　如果不杀他，这四只狗会被扒皮吃肉。

　　如果不杀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栖身之所就会被霸占。

　　“呼……”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吸入的血腥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聚焦，那股属于现代人的软弱正在被一种名为“生存”的冷酷所取代。

　　就在这时，那道久违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提示音，突兀地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并不是平时那种微弱的提示，而是一连串密集的信息流。

　　【击杀人类（职业者：D级战士）】

　　【这是一次跨越阶级的猎杀。】

　　【你的灵魂适应了丛林法则。】

　　【触发天赋“掠夺”……】

　　【获得属性：力量+0.2】

　　【获得属性：体质+0.1】

　　【检测到目标拥有完整战斗技能体系……正在抽取……】

　　【获得技能书：基础剑术（精通级）】

　　这一连串的提示音，像是一桶冰水，彻底浇灭了林夜心中残存的恐惧。

　　他愣住了。

　　力量+0.2？

　　要知道，他在荒野里拼死拼活杀了二十天的兔子和老鼠，力量总共才增长了不到0.1。而杀一个人，仅仅是一剑，就获得了相当于过去两个月苦修的成果？

　　还有体质+0.1。

　　在这个世界，属性点的获取难如登天。0.1的体质，意味着抗击打能力、恢复能力、耐力的全面提升。

　　更可怕的是最后那一条。

　　技能书。

　　还没等林夜反应过来，那所谓的“技能书”并没有以实物的形式出现，而是化作一股庞大而杂乱的信息流，粗暴地灌入了他的大脑。

　　“唔！”

　　林夜痛苦地抱住了头，感觉脑浆像是被搅动了一样。

　　无数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疯狂闪烁。

　　……

　　烈日下的校场，少年挥汗如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枯燥的劈砍。

　　“手要稳！腰要沉！剑不是用手挥的，是用身体！”教官的咆哮声。

　　第一次杀人时的恐惧，随后是第二次的麻木，第三次的熟练。

　　酒馆里的斗殴，利用步伐躲避酒瓶，反手用剑柄砸碎对方的鼻梁。

　　深夜的磨剑，手指抚摸过每一寸剑刃，感受钢的纹理。

　　……

　　那是卡恩。

　　那是卡恩这十几年来练剑的全部经验，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

　　那些关于发力技巧、关于步法配合、关于如何在最刁钻的角度出剑的肌肉记忆，正在被系统强行剥离，然后铭刻进林夜的神经回路中。

　　这种灌顶般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那股剧痛潮水般退去时，林夜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大口喘息着，慢慢松开抱头的双手。

　　他感觉……不一样了。

　　他看向掉落在地上的那把生锈铁剑。

　　以前，这把剑在他眼里只是一块沉重的铁条，挥舞起来全靠蛮力。但现在，看着那熟悉的剑柄，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他甚至不需要伸手，就能在脑海中模拟出握住它时的触感，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挥动它才能节省体力，知道剑刃的哪一段最适合劈砍骨头，哪一段最适合切开软肉。

　　林夜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几分生涩和拖沓。他的双脚自然分开，重心微微下沉，脊背挺直如松。

　　这是一种本能的战斗姿态。

　　【林夜】

　　*力量：1.1（+0.2）——超越常人

　　*敏捷：1.13

　　*体质：1.0（+0.1）——恢复健康成年人标准

　　*精神：1.4

　　*技能：基础剑术（精通）

　　属性面板上的数字跳动，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感。

　　林夜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那种肌肉纤维充满了韧性和爆发力的感觉，让他沉醉。

　　之前的他，只是一个身体亚健康的现代大学生。

　　现在的他，单论身体素质和技巧，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入门级的战士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杀了一个人。

　　林夜转过头，再次看向地上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呕吐，也没有恐惧。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原来……”林夜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在这个世界，杀人才是变强最快的捷径。”

　　这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系统没有道德，它只讲究效率。它在用这种丰厚的奖励告诉林夜：去杀戮吧，去掠夺吧，只要杀的人足够多，你就能成神。

　　林夜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但他并没有排斥这种力量。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接受，下一次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我不做恶魔。”

　　林夜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但我必须做最凶狠的猎人。”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属于大学生的清澈眼眸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如同荒原孤狼般幽深、冷漠、却又燃烧着求生欲火的眼睛。

　　心理建设完成了。

　　接下来，是物理上的收获。

　　林夜走到尸体旁。卡恩死后的表情依然狰狞，嘴角还残留着那种不甘的扭曲。

　　林夜蹲下身，开始摸尸。

　　这是他在游戏里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但在现实中，触碰一具温热的、正在逐渐僵硬的尸体，依然需要极大的心理素质。

　　他先是捡起了那把精钢匕首。

　　入手微沉，刀刃锋利得吹毛断发。刀柄上缠绕着吸汗的麻绳，握感极佳。

　　“好东西。”

　　林夜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腰带。有了这把刀，处理猎物和近身格斗的效率会大大提高。

　　接着，他开始搜身。

　　卡恩的皮甲已经破烂不堪，没什么价值，但他的贴身衣物里藏着不少乾坤。

　　林夜在他的胸口内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皮袋。

　　打开一看，里面有十几枚银币，和三枚金灿灿的金币。

　　在这个世界的边境小镇，一枚金币足够普通人生活一个月。三枚金币，对于现在的林夜来说，是一笔巨款。

　　“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

　　林夜自嘲地笑了笑，将钱袋收好。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装魔核的布包——那是林夜自己的东西，物归原主。

　　林夜继续向下摸索。

　　他在卡恩的靴筒里发现了一把备用的微型匕首和一小瓶红色的药水。

　　【低级治疗药水】：虽然浑浊，但对于外伤有奇效。

　　最后，当林夜的手触碰到卡恩的内裤边缘时，感觉到了一处硬块。

　　“藏得真深。”

　　林夜忍着恶心，划开了那里的布料。

　　掉出来的是一枚黑色的金属徽章，和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羊皮纸。

　　林夜先捡起那枚徽章。

　　徽章呈盾形，通体漆黑，上面浮雕着一只仰天长啸的狼头。做工虽然不算精细，但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狼头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两颗极其细小的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个装饰品。

　　林夜的脑海中浮现出卡恩之前说过的话，以及他手臂上的纹身。

　　“黑狼佣兵团……”

　　林夜把玩着徽章，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如果卡恩只是个独行侠，杀了他也就一了百了。但如果他是某个组织的成员，而且身上还带着这种象征身份的徽章，那就麻烦了。

　　佣兵团这种组织，最讲究“面子”和“威慑”。成员死在外面，哪怕是为了维护团体的凶名，他们也会追查到底。

　　更糟糕的是那张羊皮纸。

　　林夜展开羊皮纸。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标注着“黑石镇”，而周围则是复杂的荒野地形图。

　　但在地图的边缘，也就是林夜现在所处的这片“被遗忘之地”的交界处，画着一个红色的叉。

　　叉的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通用语：

　　“目标最后出现地点。疑似携带重宝。三队分头搜索。我走中路。”

　　轰！

　　看到这行字，林夜的头皮瞬间发麻。

　　重宝？卡恩？

　　不对。

　　林夜迅速在大脑中整理信息。卡恩是因为被“强盗”追杀才掉进河里的。现在看来，那所谓的强盗，恐怕是黑吃黑，或者卡恩自己偷了团队的东西跑路了？

　　不，不对。

　　这张地图上的字迹和卡恩背包里的日记字迹不同。

　　这说明，卡恩本身就是追杀者之一！

　　那个“重宝”不在卡恩身上。

　　那卡恩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有一种可能：卡恩是来这里搜索那个携带重宝的逃亡者的，结果途中遭遇了意外（也许是魔兽，也许是其他），最后被林夜救了。

　　而最关键的信息是——“三队分头搜索”。

　　这意味着，在这片荒野里，除了死掉的卡恩，至少还有两队人马！

　　而且，卡恩既然能摸到这里，说明其他两队人马也不会太远。

　　“麻烦大了。”

　　林夜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视着洞外的黑暗。

　　原本安静的丛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张开大嘴的巨兽。

　　他杀了一个佣兵团的斥候。

　　如果这个斥候长时间没有回去复命，或者他的队友顺着痕迹找过来……

　　凭他现在的实力，对付一个残血的卡恩都要靠下毒和偷袭。如果面对一支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的小队，他必死无疑。

　　必须要快。

　　处理尸体，销毁痕迹，然后转移。

　　一刻都不能耽误。

　　林夜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中的冷意更甚。

　　“你死了还要给我找麻烦。”

　　他没有再犹豫，收起所有的战利品。

　　“二黑，大黄。”

　　林夜低喝一声。

　　两只狗立刻跑到他身边。

　　“干活了。”

　　林夜抓起卡恩尸体的双脚，也不管地上的血迹，直接向洞外拖去。

　　血痕在岩石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触目惊心。

　　但这正是林夜想要的。

　　他要把这个战场清理干净，不留一点线索。或者说，要把线索引向别处。

　　夜风呼啸。

　　少年拖着尸体，走进了漆黑的雨林。

　　这一夜，荒野上的少年真正长大了。他学会了杀戮，学会了掠夺，也学会了如何在这个充满了恶意的世界里，像幽灵一样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