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澜大陆,东方域,古云城。
晨光熹微,透过客栈二楼那扇雕花木窗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房间,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带。光带里,细小的尘埃无声地浮沉,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在静谧中呼吸。
朝暮尘起得很早。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方桌旁,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月白色劲装,衣襟微敞,露出少年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锁骨。
窗外传来早市渐渐苏醒的嘈杂——卖炊饼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远处不知谁家公鸡的啼鸣——但这些声音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传到他耳中,只剩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在掌心。
那是一根玉簪。
温润,细腻,触手生温,像是握着一捧凝固的月光。簪身素净,并无繁复雕饰,只在簪头处,用极细的银丝嵌出一朵含苞的梨花,花瓣纤薄得几乎透明,在晨光下流转着莹莹的光泽。
这不是什么名贵的法器,也不是家传的宝物,只是一根普通的、女孩子用的发簪。
可朝暮尘握着它,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眼神却有些恍惚,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记忆的潮水无声漫上来。
那是离家前夜,南境京都,朝家后院的梨花树下。正是花期,满树雪白,夜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少女比他矮了半个头,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间只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月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亮得惊人。
她叫小雨,姓林,是朝家隔壁绸缎庄林掌柜的独女。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爬过同一棵树,偷过同一家铺子的蜜饯,也在同一个先生开的蒙学里,歪歪扭扭地写过“天地玄黄”。
“暮尘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掌心,而是手腕,指尖冰凉。
朝暮尘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两年江湖闯荡,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女孩子碰一下手就脸红的毛头小子,可小雨的手握上来时,他还是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给你。”小雨松开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正是这根玉簪。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点微痒的触感。
“是我娘留下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但……”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你带着它,就像……就像我也陪着你一样。”
朝暮尘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簪,又抬头看她。月光下,少女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急。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又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朝气。
“傻丫头,”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把那双丫髻揉得有些歪,“我就是去拜个师,学点本事,又不是不回来了。
天行宗听说就在东边,御剑的话,说不定一天就能飞个来回呢!”
“你就会哄我。”小雨瞪他一眼,那层水汽终于凝成了泪珠,在眼眶里滚了滚,却没掉下来。“江湖险恶,仙门……仙门难道就是坦途?
我听说那些修仙的人,动不动就要闭关几十年,出来时,凡间的亲友早就……”
“不会的。”朝暮尘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却温柔下来。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她,“小雨,你信我。我朝暮尘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以前觉得继承家业,做个富家翁也挺好。
可这两年在外面走了一遭,见了生死,见了天地之阔,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我才知道,人活一世,若不能挣脱这生老病死的桎梏,不能去看看那天外的风景,不能……不能活得长久些,再长久些,陪在意的人身边,那该多没意思。”
他转回头,看着小雨,一字一句道,“所以我要去修仙,我要寻长生。不是为了称王称霸,只是为了……能有多一点的时间。”
“时间?”小雨喃喃重复。
“嗯,时间。”朝暮尘点头,笑容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属于江湖历练后的沉淀,“时间多了,我才能变得更厉害,保护想保护的人;时间多了,我才能带你去看更多你没看过的风景;时间多了……”他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我才能等你慢慢长大,然后……”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小雨听懂了。她的脸“腾”地红透,像熟透的果子,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微微发抖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等你。”
“什么?”朝暮尘没听清。
“我说!”小雨忽然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像是把所有的星光都装了进去,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暮尘哥哥,我会等你的!
不管多少年,我都等!
所以……所以你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
“小雨……”
客栈里,朝暮尘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依旧清晰,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簪,那朵银丝梨花在晨光中静静绽放。
我一定会成功的。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不是赌咒发誓,而是某种沉静的笃定。然后,他抬手,将玉簪仔细地、稳稳地插进了自己束起的黑色高马尾中。
玉质贴着发丝,传来一丝凉意,却奇异地让他有些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下来。
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摆,他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走廊里还弥漫着隔夜的、混合了木头、尘土和隐约食物气味的空气。
对面房间的门紧闭着,门板上简单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朝暮尘走过去,抬手,曲起食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温和的、带着刚醒时些许沙哑的嗓音:“小尘?稍等,我穿件衣服。”
是方士。
朝暮尘“嗯”了一声,背靠着走廊的墙壁,耐心等待。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线上,耳朵却捕捉着门内的细微动静——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月白色的衣袖,袖口用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随着开门的动作轻轻摆动。然后,是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形。
方士站在门内,逆着屋内更明亮些的光线,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仿佛什么都扰乱不了的沉静气质,却清晰地透了出来。
他比朝暮尘略高一点,身形也更清瘦些,穿着一身同样简洁的月白长袍,只是料子看上去更考究,垂感极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同样是如墨的黑色长发,却并未像朝暮尘那样高高束成马尾,而是上半部分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下半部分则披散在肩背,发梢几乎垂到腰际。
几缕碎发从额角滑落,搭在轮廓分明的脸颊边,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他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此刻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初醒的慵懒,但深处的沉稳与清明,却与这副十四、五岁的少年皮囊格格不入。
“怎么起这么早?”方士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清醒,温和如常。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我收拾一下。”
“睡不着。”朝暮尘走进房间,很自然地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看着方士转身去收拾床铺,动作不紧不慢,条理分明。
“心里装着事,总觉得天一亮,离那天行宗就又近了一步,恨不得插上翅膀现在就飞过去。”
方士背对着他,将薄被折叠整齐,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两年江湖,生死都见过几回了,怎么还像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沉不住气。”
“这不一样。”朝暮尘反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江湖是江湖,仙门是仙门!江湖再大,也在凡俗里打转,可仙门……那是真正超凡脱俗的地方!
听说天行宗的弟子,餐霞饮露,御剑飞行,朝游北海暮苍梧,寿元更是悠长,动辄数百上千载!方士,你想想,那是什么光景?”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向往和渴望,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方士铺好床,转身走到脸盆架前,一边就着昨晚伙计打来的、已经凉透的清水洗漱,一边从铜镜里瞥了朝暮尘一眼。“光景?我倒是听说,修仙之路,荆棘遍布,劫难重重。
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远比江湖刀光剑影,更加凶险莫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凶险才刺激啊!”朝暮尘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兴奋,“平平淡淡活个几十年,然后黄土一抔,有什么意思?
我朝暮尘要么不活,要活,就要活得精彩,活得长久,活得……能看见这天地到底有多大!”
“长生……就那么好?”方士拧干布巾,擦着脸,语气依旧平淡。
“当然好!”朝暮尘几乎是脱口而出,“有了长生,就有了无限的可能!
可以学尽天下神通,看遍世间美景,尝遍人生百味……最重要的是,”他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发间的玉簪,“可以不用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老去,离开,而自己无能为力。”
房间里有片刻的沉默。只有方士轻轻放置布巾的声音。
“你呀,”方士终于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和朝暮尘各倒了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水,“还是这么天真。
修仙界弱肉强食,法则比凡间更赤裸百倍。长生路上,多是孤寂,亲友离散才是常态。执着于情,或许反成心魔。”
他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那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透彻,有时会让朝暮尘觉得,自己这个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心里装着的东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得多,也重得多。
“我才不管什么常态不常态。”朝暮尘端起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精神一振,“我修仙,就是为了打破常态!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我朝暮尘做不到。方士,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我能既得长生,又不负身边人!”
方士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信,怎么不信。你朝大少爷想做的事,从小到大,有哪件没做成?
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朝暮尘,目光深邃,“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无论如何,莫要后悔。”
“绝不后悔!”朝暮尘斩钉截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