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在剧痛与混乱的深渊中挣扎了不知多久。那梦中的金芒、梵音、遮天蔽日的金翅大鹏、以及最后那声意味深长的“好自为之”,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与现实中血肉的疼痛、血腥的记忆、力量的余韵搅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当他终于冲破那令人窒息的重重梦魇,猛地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粗糙的、泛着陈年烟熏痕迹的木质屋顶横梁。视线模糊,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左臂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双手更是麻木中带着钻心的刺痛,全身上下无处不酸,无处不沉,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草草拼凑起来。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闷痛,带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床边的矮凳上,父亲陆承渊正闭目坐着,身上还是那件未来得及更换的玄甲,只是卸去了肩吞和护臂,甲叶上沾染的尘土血污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冬日清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斑驳。父亲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眉心紧锁,即使在短暂的假寐中,那份经年沙场磨砺出的沉凝威仪与此刻深藏的疲惫忧虑,依旧清晰可辨。
陆安张了张嘴,想唤一声“爹”,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气音。
这细微的动静,却让陆承渊瞬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深处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未曾安眠,但在睁开的刹那,所有的疲惫与忧虑都被迅速压下,恢复了惯有的、深潭般的沉静。他目光落在陆安脸上,仔细地、飞快地扫过,似乎在确认他神智是否清醒,伤势有无恶化。
“醒了?”陆承渊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他起身,走到旁边桌上倒了半碗一直温着的清水,扶起陆安,将碗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慢慢喝。”
温水滋润了如同着火般的喉咙,陆安贪婪地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丝真实的活气,也稍稍冲淡了口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与苦涩交织的味道。他靠坐在父亲手臂支撑起的、垫高的被褥上,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枕边——那柄凤翅镏金镋,正静静躺在那里,昨夜军医和父亲似乎擦拭过,但暗金色的镋身上,依旧残留着一些难以彻底清除的、深褐色的污渍,那是凝固的血。镋刃在清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梦中的景象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金翅大鹏,贪念,惩罚,文学入世,破局……还有那声“大鹏”。他心脏猛地一缩,一阵莫名的悸动与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真的是……那东西的转世?这柄镋,是“破局”之物?那紫云道人……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头痛欲裂,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感觉如何?”陆承渊将空碗放下,目光审视地看着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扶着他肩膀的手,却稳定而有力。
“还……死不了。”陆安用尽全力,挤出和昨夜昏迷前几乎一样的回答,声音依旧嘶哑难听。他想试着动一下左臂,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别乱动。”陆承渊按住他,语气转沉,“军医说了,你失血过多,体力透支严重,内息紊乱,需绝对静养。左臂箭创颇深,再乱动,这只手就废了。”
陆安抿了抿苍白的唇,不再试图动作。他垂下眼帘,避开父亲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心中百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对自身伤势的忧虑,有对昨日战场上那股失控力量的恐惧与茫然,更有那梦境带来的、颠覆认知的巨大冲击。他该说什么?说他梦见自己是只鸟?说这镋来历不明?说自己可能根本不是“陆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随即是陆逸压低的声音:“父帅,各部将校已在正厅等候,粮草辎重清点也已完毕。另外,派往望潮、盐亭方向的斥候有零星回报。”
陆承渊“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再次看向陆安,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被他用极强的意志力锁在眼底深处。最终,他只是沉声道:“你既醒了,便好好休养。此处留一队亲兵和军医照看你。待你伤势稍稳,再作打算。”
说罢,他松开扶着陆安的手,缓缓站直了身体。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陆安忽然抬起头,用那双犹带血丝、却已恢复了几分清亮的眼睛,看着父亲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嘶声问了一句:
“爹……我们……打赢了吗?”
陆承渊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属于统帅的决断:“临海城已复,东夷守将岛津义雄授首,残敌正在清剿。但东南烽烟未熄,望潮、盐亭尚在敌手,镇海关危如累卵,东夷主力未损。此非庆功之时。”
他略一停顿,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语气陡然转厉,斩断所有犹疑,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传令全军,巳时三刻,开拔!”
“目标——望潮城!”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没有多余的安抚,没有对伤员的特别关照,只有最直白的军事目标。仿佛陆安的苏醒,只是确认了一件战利品还活着,而战争的巨轮,必须继续向前碾压。
陆安怔住了。开拔?现在就开拔?他伤成这样……而且,大军不需要休整吗?临海城刚经历血战……
陆承渊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终于回过头,目光如电,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辩的威严:“兵贵神速。东夷新败一路,士气受挫,其余两城守军必然震动。我军挟大胜之威,当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不给其喘息之机。拖沓一日,敌便稳固一分,百姓便多受一日屠戮煎熬。”
“你的伤势,军医会随行照料。能跟上,便跟上。跟不上……”陆承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便留在此地养伤,待收复望潮,再派人接你。”
说完,他不再看陆安的反应,大步走出了侧间,厚重的脚步声很快远去,与正厅传来的、隐约的将校应诺声混在一起。
房间里,只剩下陆安,和枕边那柄冰冷的凤翅镋。
能跟上,便跟上。跟不上,便留下。
父亲的话,像冰水浇头,让陆安从初醒的混沌与梦境的冲击中,瞬间清醒过来,也让他心头那点因重伤而生的脆弱与茫然,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刺破。
留下?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刚刚夺回的、满是血腥味的废墟里,等着父兄在前方继续搏命,自己却只能“养伤”?然后被“接”过去?不!他不要!
梦境中那金翅大鹏最后昂首向天的桀骜身影,与现实里父亲决绝离去的背影,在脑海中重叠。一股混合着不甘、倔强、以及某种被“遗弃”般的恐慌,猛地冲上心头,压过了肉体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试图撑起身体。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又跌回去。他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涔涔,目光却死死盯着门口。
不,他不能留下。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是那柄镋引的,是梦里的“大鹏”该走的。无论是血是罪,是功是过,他都要走下去!跟在父兄身后,用这双手,这柄镋,杀出一条路来!
“来……来人!”他用尽力气,朝着门外嘶喊,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
一名守在外面的亲兵连忙推门进来:“七公子?”
“扶我起来,”陆安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帮我……更衣。准备一辆……稳当点的马车。把我的镋……拿过来。”
亲兵看着陆安苍白如纸、冷汗淋漓却眼神灼亮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肃然应道:“是!”
临海城,残破的街道上再次喧嚣起来。但与昨日的喊杀惨嚎不同,今日是整军开拔的肃杀与匆忙。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尽可能收殓,集中焚化,骨灰将随军带回故土。重伤无法移动的,留在城内临时医营,由少量军士看守。轻伤员相互搀扶着,重新归入队列。缴获的东夷兵甲粮秣被迅速清点、分配、装车。一面面沾着血污尘土的朔军旗帜,在寒风中重新扬起。
陆承渊立马于临时帅府前的空地上,玄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他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正在集结的部伍。陆逸、陆弘、陆铮、陆昭、陆晟、陆霆六子,已各自披挂整齐,立于旗下,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等待着父亲的帅令。他们身上大多也带着伤,但无人提及。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散的焦味、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种沉凝的、即将再次奔赴沙场的肃杀。
“大帅,各部集结完毕,粮草辎重已装载八成,随时可以开拔!”中军官上前禀报。
陆承渊微微颔首,正欲发令。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却异常引人注目的骚动从队伍侧后方传来。只见一辆卸去了车篷、铺着厚厚干草和被褥的简陋板车,被两匹驮马拉着,缓缓驶了过来。板车上,陆安靠坐在一堆被褥和杂物中间,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根用粗布重新包裹了镋刃的长柄——正是那柄凤翅镋的镋杆。他努力挺直脊背,目光穿过稀疏的队伍,望向帅旗下的父亲。
无数道目光,复杂难明地落在他身上。有惊异,有钦佩,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昨日那修罗场中身影的敬畏与疏离。
陆承渊的目光也落在了板车上的幼子身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斥责他胡闹,也没有出言慰勉。
只是,在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大军时,他沉声吐出的开拔命令,似乎比原定计划,稍稍延迟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
“全军——开拔!”
“目标,望潮城!”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清晨的寒风,在临海城废墟上空响起。铁蹄再次踏动,车轮滚滚,旌旗猎猎,混合着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响,一支刚刚经历血战、伤亡不轻、却更添凶悍锐气的军队,如同受伤却未失獠牙的巨兽,拖着染血的身躯,背负着收复河山的重任,也承载着一个少年破碎又重组的命运,再次开赴那风雪弥漫、杀机四伏的前路。
陆安靠在颠簸的板车上,感受着身下车轮碾过冻土碎石传来的震动,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寒风如刀,刮在他脸上。他望着前方父兄们挺直的背影,望着那面玄色狻猊帅旗,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用粗布包裹的镋刃,和镋杆上自己那双包裹着纱布、依旧隐隐作痛的手。
前路未知,血火更炽。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被留下了。
无论是因为陆家儿郎的倔强,还是因为那梦中“大鹏”的不甘。
这条路,他跪着,爬着,也要跟着走下去。
风雪兼程,向死而生。
简陋的板车在覆着冰雪、又被无数马蹄车轮反复碾压过的官道上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无形的钝锤狠狠敲打在陆安全身的伤口上。左臂箭创处火烧火燎的疼痛,早已麻木的双手在寒冷中又恢复了针扎般的刺痛,肋下的闷痛随着呼吸起伏,一阵阵提醒着他内腑受创的事实。厚重的毛毡勉强抵御着刺骨的寒风,却挡不住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源自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的冰冷与虚脱。他靠坐在堆叠的被褥和杂物中间,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破旧木偶,只有那双眼睛,在苍白瘦削、沾着尘土血污的脸上,异常地亮,却又异常地空茫,直直地望着前方混沌的风雪,和风雪中那片沉默行军的、望不到头的玄甲洪流。
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马蹄踏碎冰凌的“咔嚓”声,风吹旌旗的猎猎声,甲叶摩擦的轻微铿锵,伤员压抑的呻吟,士卒沉重的呼吸……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而又充满压迫感的背景噪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无法真正进入他的意识深处。
他的意识,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在承受着肉体无休止的疼痛与寒冷的折磨,感受着身下板车每一次令人牙酸的颠簸,被动地接收着外界模糊的光影与声响。而另一半,则彻底沉溺在那个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可怕的梦境里,反复咀嚼着那宏大的梵音,那遮天蔽日的金翅巨影,那“贪念”、“惩罚”、“破局”的字眼,以及最后那声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好自为之,大鹏。”
金翅大鹏……我?
这个念头如同带着倒刺的荆棘,每一次翻涌,都将他尚未完全凝聚的心神撕扯得鲜血淋漓。他是陆安,靖北郡王府排行第七的幼子,从小在金陵城长大,虽然向往父兄的沙场英姿,但更多时候是被母亲督促读书、被父亲训诫要安分守己的顽劣少年。他会在学堂因为同窗辱及家门而挥拳相向,会因被禁足而憋闷不甘,会在看到父兄出征时心中充满崇拜与渴望,也会在真正面对血腥杀戮时,恐惧、恶心、颤抖。
他怎么会是那只梦中傲视苍穹、力可擎天、因“贪念”被罚下凡的西方凶禽?那传说中能与真龙搏杀、以龙为食的顶级掠食者?那个被佛罚入轮回、本该以“文学”磨去戾气的存在?
荒诞!可笑!一定是失血过多,伤重昏迷产生的幻觉!是连日征战,精神紧绷下的癫狂臆想!
可……如果不是,那该如何解释那柄从天而降(或者说随风而来)的凤翅镏金镋?那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阅历的、对如此奇门重兵如臂使指般的诡异“手感”?那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摧枯拉朽般的狂暴力量?还有军医所说的“经脉中乱窜的刚猛燥烈之气”?
还有紫云道人……那个神秘莫测的父亲师兄,他看向自己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送出的这柄凶兵……“破局”之人,是他吗?
一个个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思绪,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不!不是的!我是陆安!陆乘渊的儿子!陆逸、陆弘、陆霆他们的弟弟!是那个在金陵城靖北郡王府里长大、会为了不想读书而偷懒、会因兄长一句夸奖而雀跃的少年!
他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试图用眼前真实的、艰苦的行军景象,来驱散脑海中那虚幻却沉重的梦魇。他看向前方,父亲那挺拔如松、即便在颠簸马背上也稳如磐石的背影,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令人安心。那是他十七年来仰望、敬畏、又渴望靠近的身影。那是他的父亲,不是梦里那虚无缥缈的佛或什么宿命。
“我是陆家陆安……”他嘴唇翕动,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也在干裂的唇间,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微,几乎被风雪和行军声彻底淹没,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嘶哑破碎的气流摩擦声。
“不是什么金翅大鹏。”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要用尽力气,从被寒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甜和铁锈的苦涩。每说一遍,左臂的伤口就似乎更疼一分,握着镋杆(隔着粗布)的右手就颤抖得更厉害一些。但他固执地、近乎偏执地重复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迷途的旅人确认唯一的路径。
我是陆安。陆家的陆安。父亲的小儿子,兄长们的幼弟。我要跟着他们,去打东夷,去收复失地,去为“追云”报仇,去为临海城死难的百姓雪恨。这才是真实的,这才是此刻他坐在颠簸板车上、忍受着伤痛和严寒、走向下一个未知战场的理由。
什么金翅大鹏,什么下凡历练,什么贪念惩罚,都是梦!是假的!
他试图用这个信念,来构筑一道脆弱的堤坝,抵挡那从梦境深渊中不断涌上的、冰冷的、带着洪荒气息的陌生感与恐惧。他紧紧抱着怀中用粗布包裹的镋刃,仿佛那是他与“陆安”这个身份最后的、最坚实的联系。尽管这柄镋本身,就可能是那“破局”的象征,是通往那个可怕梦境的钥匙。
板车又一个剧烈的颠簸,碾过一道隐蔽在雪下的深沟。陆安身体猛地一颤,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味,才勉强稳住。
“小七,怎么样?”在旁边骑马跟随、奉命看护他的亲兵队长,一个三十多岁、面相憨厚却目光精悍的老兵,连忙关切地问道。他是陆家旧部,看着陆安长大,昨日也亲眼目睹了这位小公子在战场上的疯狂与悍勇,眼神中除了关怀,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陆安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脸色更加苍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下。他重新将那句“我是陆家陆安”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给予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沉默前行。沿途的景象愈发凄凉,焚烧的村庄废墟,倒毙路旁、无人收殓的尸骸(有朔人百姓,也有溃逃的东夷士兵),被洗劫一空的驿站……战争的疮痍,以最赤裸的方式展现在眼前,比任何梦境都更加真实,更加残酷。
陆安看着这些,胃里再次翻涌起不适。但这一次,除了本能的恶心,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愤怒。这愤怒如此真实,如此强烈,驱散了些许梦境的虚幻,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战。
他是陆安。他要跟着父兄,杀光那些制造了这一切惨剧的东夷人。
这个念头,简单,直接,充满了血性,也暂时压倒了那些关于身份、宿命的复杂迷思。
风雪更大了,模糊了前方的道路,也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板车在泥泞雪水中艰难跋涉,陆安蜷缩在毛毡里,身体因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但他依旧睁着眼,望着父亲和兄长们始终在前方引领方向的背影,望着那面在风雪中倔强飘扬的玄色狻猊帅旗。
嘴唇,依旧在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开合,重复着那句无人听清、却对他而言重若千钧的呓语:
“我是陆家陆安……不是什么金翅大鹏……”
“我是陆安……”
“陆安……”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呼啸的北风与滚滚向前的车轮声中。只有他眼中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和怀中那柄即使用粗布包裹、也依旧散发出无形煞气的暗金凶镋,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少年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撕裂与挣扎,又将走向怎样一条无法回头的、血与火铺就的征途。
大军在泥泞湿滑的官道上艰难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风雪虽暂歇,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荒芜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丘。官道旁,开始零星出现一些低矮的土坯房舍,大多门户紧闭,寂静无声,有些房屋有明显的焚烧或破坏痕迹,墙垣坍塌,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像是大地上一处处丑陋的伤疤。
空气中除了行军带来的尘土和汗马气息,开始掺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更令人不安的味道——那是木头、织物、甚至食物被焚毁后留下的焦糊味,隐隐约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腐败与某种腥气的异味,被寒风断断续续地送来。
陆承渊骑在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景象。他久经沙场,对战争带来的破坏早已不陌生,但每一次亲眼见到平民百姓遭殃的场景,心头那根名为“责任”与“愤怒”的弦,依旧会被狠狠拨动。越往前走,路旁的村落痕迹越多,破坏也越明显。有些村子看起来像是被匆匆洗劫过,门户洞开,鸡犬无踪;有些则像是经历了更惨烈的变故,大片房屋被焚毁,只剩残垣断壁,焦土之上,连乌鸦的叫声都显得格外凄厉。
忽然,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骑回报:“大帅,前方一里,官道右侧有个庄子,叫‘张家坳’,看起来……不太对劲。有烟火气,但人影稀少,村口似乎有……有尸体。”
陆承渊眉头猛地一蹙,脸上那道刀刻般的法令纹显得更深了。他勒住战马,抬手示意中军缓行。大军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凝重气氛在队伍中弥漫开。连板车上因伤痛和寒冷而有些昏沉的陆安,也挣扎着抬起了头,努力望向队伍前方。
陆承渊没有立刻下令全军戒备或加速通过,而是凝神望向前方那片笼罩在惨淡天光下的村落轮廓。村子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依着一个小土坡而建。此刻,村中大部分房屋的屋顶都完好,但许多门窗破碎,村口的晒谷场上,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农具、倾倒的箩筐,还有几团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的、深色的东西趴伏在地。
更引人注目的是,村子里并非完全死寂。几处完好的烟囱里,正冒出极其微弱的、几乎随时会断掉的青烟。隐约能看到,在几处破损的屋角或院墙后,有极其缓慢移动的、佝偻模糊的人影,但一察觉到大军的动静,便立刻缩了回去,如同受惊的土拨鼠。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啼哭,甚至连一声正常的咳嗽或对话都听不见。只有寒风穿过破损门窗发出的呜咽,和那几缕孤烟,证明这里还有活物。
“逸儿,”陆承渊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身旁长子的耳中,“你带一队亲兵,过去看看。问明情况,若有幸存百姓,安抚两句,问问东夷人是否来过,去了哪个方向,村里损失如何。小心些,谨防有诈。”
“是,父亲。”陆逸毫不犹豫地应道,神色肃然。他点了二十名精悍沉稳的老兵,人人刀出半鞘,弓上弦,保持着警戒队形,脱离大队,向着那座寂静得诡异的张家坳策马行去。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陆承渊目送长子带人进村,自己则勒马停在原地,玄甲下的身躯稳如山岳,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紧紧锁定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陆弘、陆铮等人也各自示意所部提高警惕,呈半弧形隐隐护住中军和后方辎重。
板车上,陆安的心也提了起来。他努力支起身体,忍着左臂的剧痛,伸长脖子望向村子方向。他看到了大哥带着人小心翼翼地下马,持械步行进入村口,看到了他们警惕地检查着晒谷场上那些趴伏的“东西”(离得远,看不清,但陆安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看到了他们分散开来,接近那些尚有炊烟的屋舍。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交谈。只能看到陆逸等人先是试图叩门,无人应答,便谨慎地推开半掩的、破损的柴扉。过了一会儿,陆逸从一间低矮的土屋里,半扶半搀地,带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极其苍老,背佝偻得几乎成了直角,身上裹着分不清颜色的、打着厚厚补丁的破旧棉袄,头发稀疏花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老人似乎极为恐惧,被陆逸搀着,却一直试图缩着身子,低着头,不敢看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和甲胄。
陆逸似乎低声询问着什么,老人只是摇头,或者用干枯如树枝般的手胡乱比划,偶尔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核桃般、写满了无尽恐惧与麻木的脸,嘴唇翕动,却听不到声音。
紧接着,从另一间歪斜的茅草房里,又颤巍巍走出来两个老妇人。她们相互搀扶着,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看到陆逸等人和远处的军队,如同受惊的鹌鹑,几乎要瘫软在地,被旁边的士兵连忙扶住。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出现。没有青壮,没有妇女,没有孩童。整个村子,仿佛只剩下这几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
陆逸在村中又快速巡视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他走到晒谷场那几处趴伏的“东西”旁,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对旁边的士兵快速说了几句什么,那士兵脸色也是一变。陆逸不再耽搁,留下几名士兵安抚那几位老人(尽管收效甚微),自己带着其余人迅速返回。
“父帅。”陆逸回到陆承渊马前,抱拳行礼,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嘴唇紧抿,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如何?”陆承渊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那平静下的寒意。
“村子……被东夷的散兵游勇洗劫过,时间就在三四日前。”陆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村中……村中青壮男子,稍有反抗或试图保护家小的,皆被当场斩杀。晒谷场上那几具……是张老汉和他两个儿子的尸首,被东夷人用长枪钉在地上,已冻硬了。年轻妇人……和稍有些姿色的女子,都被掳走了,不知去向。孩童……年岁太小的,被……被摔死在井边或墙下,稍大些能走路的,也被一并掳走。粮食、家禽、稍微值点钱的东西,被劫掠一空。村中房屋多有破坏,但东夷人似乎未在此久留,抢完杀完便走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今村中,只剩七位老人,都是年过花甲、行动不便、或是当时躲藏得好的。方才那三位,是还能勉强走动的。另外四位,躺在床上,已饿得奄奄一息。问他们东夷人往哪个方向去了,他们也说不清,只说人很多,很凶,穿着怪衣服,说听不懂的话,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他们,吓坏了。”
陆逸每说一句,周围听到的将领和士卒,脸色就阴沉一分,不少人眼中已燃起熊熊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沙场老兵,听到对平民百姓、尤其是妇孺如此毫无人性的屠戮与掳掠,也感到一阵阵寒意与滔天愤慨。
板车上,陆安听得浑身发冷,那左臂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开的、冰冷的战栗和窒息感。青壮被杀,妇孺被掳,孩童摔死……这些词语,比战场上刀来枪往的厮杀更具体,更残忍,更令人发指!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临海城废墟间那些模糊的惨状,那些画面此刻仿佛被注入了鲜血和哭喊,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刺痛!东夷人!这些畜生!
陆承渊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死寂的村庄,望向那几缕仿佛在哭泣的孤烟。
“留些口粮给他们。”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告诉留下的弟兄,帮他们把……尸首收敛了,就地掩埋,立个标记。问问村里老人,可还有亲眷在附近,能否投奔。若没有……唉。”
他挥了挥手,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重若千钧,压在每个听到的人心头。
“是。”陆逸领命,立刻安排人去办。
很快,一小队士兵带着不多的干粮和清水返回村子,开始收敛那几具冻僵的尸首。村中那几位幸存的老人在士兵的安抚和食物的诱惑下,稍微放松了些,聚在村口,茫然地看着士兵们忙碌,看着远处那支沉默而庞大的军队,浑浊的老眼中,有恐惧,有麻木,也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死灰复燃般的、对“王师”的期盼。
陆承渊不再看村子,他调转马头,面向大军,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紧绷、又因眼前惨状而悲戚的面孔。
“都看到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冰冷的铁锥,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这就是东夷畜生对我大朔百姓所做之事!临海城如此,这无名村落亦如此!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老弱妇孺皆不放过!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斜指东南方向,声音如同雷霆,在荒原上炸开:
“全军听令!加速前进!目标——望潮城!我们要用东夷狗的血,祭奠所有死难的乡亲父老!要用他们的头颅,告慰所有枉死的冤魂!前进!!”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冲散了村子上空弥漫的死寂与悲戚,也冲散了士卒们心头的沉重。怒火转化为力量,悲愤凝聚为杀意!钢铁洪流再次启动,速度明显加快,带着更加凛冽的杀气和更加决绝的意志,碾过冻土,冲向下一处可能正在遭受或即将遭受荼毒的土地。
陆安躺在颠簸加剧的板车上,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看着父兄们杀气腾腾的背影,胸中那股冰冷与愤怒也如同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他不再去想什么金翅大鹏,什么宿命轮回。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
杀东夷!为张家坳,为临海城,为所有惨死在东夷刀下的无辜百姓,报仇!
他右手的五指,死死扣进了包裹着凤翅镋镋杆的粗布之中,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如同淬火的寒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