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日后,腊月末,望潮城外三十里,朔军大营。
连日的强行军终于在此刻暂歇。朔军选择的扎营处,是一片背靠矮山、前临冰封小河的开阔地,虽非绝险,却也易守难攻,更兼取水方便。时近黄昏,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将远处那座矗立于海边崖壁之上、隐约可见巍峨轮廓的雄关巨城,映衬得愈发阴森肃杀。那便是此行的最终目标之一,东境沿海仅次于镇海关的重镇——望潮城。
与已成废墟的临海城不同,望潮城显然经过了东夷占领后的紧急加固。远远望去,原本就高厚的城墙上,似乎添了不少新的防御工事,如突出的马面、加高的角楼,城墙外侧还能看到新浇的、在寒冬中冻得坚硬如铁的灰黑色夯土层。城头旗帜林立,白底红日的东夷军旗在寒风中猎猎舞动,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垛口后隐约晃动,刀枪的寒光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依稀可辨。一股凝重而压抑的气氛,混合着海风特有的咸腥与隐隐的烽烟气息,从远处的城池弥漫过来,笼罩在正在忙碌扎营的朔军头顶。
“父帅,我方大军已抵达预定位置,前锋斥候已放出十里,未发现大队敌军出城迹象。各部正在按计划安营扎寨。”中军大帐前,陆逸一身风尘,但神色沉稳,向立马于临时搭建的简易望楼下的陆承渊禀报。
陆承渊没有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厚重的玄狐大氅,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手中握着一根马鞭,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远处那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城池。他的脸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烁着锐利而冷静的光芒,仿佛在丈量城墙的高度,计算守军的兵力,推演着攻城的每一步。望潮城,显然比临海城难啃得多。
“嗯,安营扎寨。”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着令各部,营寨务必牢固,壕沟、拒马、哨塔,一应俱全,不得有丝毫懈怠。多派游骑,扩大警戒范围。东夷人新败一阵,必不甘心,谨防其夜间袭扰或出城逆袭。粮草辎重,集中看管,加派双倍守卫。”
“是!”陆逸肃然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传达帅令。
随着命令下达,原本就嘈杂的营地变得更加忙碌喧嚣,却忙而不乱。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将领们指挥若定,砍伐树木的号子声,钉下木桩的锤击声,挖掘壕沟的沙沙声,搬运器械的吆喝声,混合着战马的嘶鸣和锅灶升起的炊烟,迅速在这片荒原上构建起一座森严的战争堡垒。
在这片忙碌景象的一角,靠近中军大帐不远的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卸了牲口、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青篷马车。这马车比寻常辎重车要轻便些,正是连日来载着陆安行军的那辆。
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陆安探身出来,动作已不复之前的僵硬迟缓。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咸腥与尘土气息的空气,然后利落地跳下车辕,双脚稳稳落在冻硬的土地上。
他的伤,确实全好了。
得益于军医的精心治疗、随行携带的上好药材,以及他自身年轻体健、恢复力惊人(或许还有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短短八日急行军中,左臂那狰狞的箭创已收口结痂,只剩下一条粉红色的新肉,活动时仅有轻微滞涩感,不再剧痛。双手虎口的撕裂伤也已愈合,只是新皮娇嫩,用力时仍需注意。肋下的闷痛早已消失,内息虽然仍有些虚浮,但已大致归经,不再有紊乱之感。连日的马车颠簸和风餐露宿,非但没拖垮他,反而让他清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金陵世家子的苍白与稚嫩,皮肤被寒风刮得微黑粗糙,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底深处沉淀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是血腥战场留下的印记,也是那场诡异梦境带来的、尚未完全消化的迷茫与隐痛。
他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肩,又握了握右拳,感受着力量重新在体内流畅运转。一种久违的、属于健康身体的掌控感,让他心中微定。但随即,一丝空落感涌上心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不远处正在饮马、拴马的马厩区域。
那里,有父亲的乌骓,大哥的“追风”,二哥的“的卢”,三哥的“黑云”,四哥的“闪电”,五哥的“赤焰”,六哥的“惊雷”……一匹匹神骏的战马,或昂首嘶鸣,或低头嚼着草料,那是他们战场上最亲密的伙伴,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力量的延伸。
而他,没有马了。
“追云”,那匹陪伴他时间不算长、却载着他冲出金陵、经历临海城下第一场血战、最后为他挡箭而亡的青灰色河西骏马,已经永远留在了临海城外的焦土里。这几日,他都是坐着这辆马车,像一个需要被运送的“重要物品”,跟着大军行进。
一股混合着失落、不甘与急切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伤好了,他不再是累赘了。他看着远处巍峨的望潮城,看着营中将士们忙碌备战的身影,看着父兄们往来穿梭、布置防务的挺拔身姿,一股强烈的渴望攥住了他——他不想再坐在马车里,看着别人冲锋陷阵。他想和父兄一样,骑马立于阵前,握紧自己的兵器,迎接即将到来的、注定更加惨烈的厮杀。
他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了那柄凤翅镏金镋。镋身依旧用粗布包裹着刃部,但长长的镋杆裸露在外,被他这些天反复擦拭摩挲,光滑的暗金色表面在暮色中流转着幽沉的光泽。入手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冰冷而又仿佛隐隐脉动的感觉。他单手持镋,轻轻一顿,镋尾插入冻土寸许,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一股无形的、锐利的气息,似乎以他为中心微微扩散开,引得附近几名正在搭建帐篷的士卒下意识地侧目看来,眼神中带着敬畏与好奇。
“小七,伤都好利索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陆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刚巡视完前营,甲胄上沾着尘土,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陆安(避开了左肩)的肩膀,“好小子,恢复得挺快!刚才看你自己跳下车,模样还挺精神!”
“六哥。”陆安叫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马厩方向。
陆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笑容收敛了些,粗声道:“想要马?简单!营中好马还有不少,缴获东夷的也有几匹凑合的,待会儿六哥带你去挑一匹!保准比‘追云’不差!”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次可不能再像临海城那样,不管不顾往上冲了。听见没?打仗得听号令,有章法!你那下子……虽然够劲,但也太吓人了!”
陆安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临海城那失控的狂暴与血腥,他自己回想起来也心悸。但那股力量……真的能控制吗?他握紧了镋杆。
“行了,先帮着安营吧,别傻站着。”陆霆又用力拍了拍他,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陆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将凤翅镋靠在马车辕上,也开始动手帮忙。他先是将自己马车周围的杂物归置整齐,又从辎重队那边领了些木桩绳索,在马车旁圈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相对独立的空间。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像初次经历军旅的新丁。这些天的行军和养伤,他并非只是躺着,耳濡目染,加上刻意观察学习,对军中许多事务已有了基本的了解。
他一边忙碌,一边不时抬眼望向中军望楼下父亲的身影。陆承渊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大氅的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摆动。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忙碌的营地,越过了冰封的小河,死死地锁在暮色中愈发显得阴沉险峻的望潮城上。
“安营扎寨”四个字背后,是无数繁琐而重要的细节,是战前最后的准备与喘息。每一顶扎牢的帐篷,每一道挖深的壕沟,每一处设好的哨位,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残酷攻城战积累着胜算,也积蓄着力量。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朔军大营中,篝火次第燃起,如同星火落于荒原,驱散着黑暗与寒意,也映照着士卒们或凝重、或疲惫、或隐含亢奋的脸。伙头军埋锅造饭的香气开始弥漫,暂时冲淡了战争前夕的紧张。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陆承渊已召集了陆逸、陆弘等主要将领以及幕僚,正在紧急商议攻城方略。沙盘上,望潮城的模型被反复推演,各种可能遇到的困难与应对之策被提出、讨论、争辩。
陆安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军议。他独自坐在自己马车旁点燃的一小堆篝火边,面前架着一个小陶罐,里面煮着分到的、加了肉干和野菜的糊粥。火光映着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也映着靠在一旁的、那柄暗金色镋杆幽冷的光。
他慢慢搅动着罐子里的粥,目光却穿透跃动的火焰,望向远处那片被夜幕吞噬、只剩几点零星灯火的、巨大的城池阴影。
望潮城……
父亲会怎么打?
自己……又能做什么?
凤翅镋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的畅饮鲜血。
夜风呜咽,带着海潮的湿冷,卷过营寨,拂动旌旗,也带来远方城头隐约的、刁斗巡更的梆子声。
大战前的寂静,往往最为压抑,也最为凶险。暗流,已在冰面之下,悄然涌动。
中军大帐,亥时初。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东境冬夜渗入骨髓的湿寒。数盏牛油大灯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巨大的牛皮舆图悬挂在正壁,上面“望潮城”三字被朱砂重重圈出,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山川、道路、兵力推测标记。一张宽大的木案上,摆放着更为精细的沙盘,望潮城的城墙、城门、护城河(已冰封)、周边地势,甚至新添的防御工事,都用黏土、木块模拟得惟妙惟肖。
陆承渊端坐于主位,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沉静如铁。陆逸、陆弘、陆铮、陆昭、陆晟、陆霆六子,以及几位重要的营级将校、参军幕僚,分列两侧,人人甲胄未解,脸上带着连日行军和激烈军议后的疲惫,但眼神俱是锐利专注。此刻,关于明日试探性进攻、打探虚实、并提振士气的先锋人选,成了争论的焦点。
“……末将愿往!必斩敌将于阵前,扬我朔军军威!”一名满脸虬髯、声如洪钟的营校尉抱拳请战,他是陆家旧部,性子勇烈。
“王校尉勇武可嘉,然明日之战,重在试探,不在强攻。需一员胆大心细、进退有度之将。”陆弘冷静分析,目光扫过众人。
“二哥说得是,”陆昭接口,手指在沙盘上一点,“东夷新败,必龟缩固守,以逸待劳。明日我军列阵,其未必肯出城野战。需一将能激怒其守将,诱其出城,或至少迫使其暴露城头布防虚实。”
“让我去!”陆霆早就按捺不住,霍地站起,声震帐顶,“爹!六子愿为先锋!管他出不出城,我先到城下骂他个狗血淋头!不信那些东夷狗忍得住!”
陆承渊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沙盘和几个儿子脸上缓缓移动。明日这第一阵,关乎士气,也关乎后续攻城策略的制定,人选至关重要。老六陆霆勇则勇矣,但性子过于暴烈,易中敌人激将之法。老大陆逸需坐镇中军,协调各部;老二陆弘长于谋略,临阵冲杀非其所长;老三陆铮沉稳,但稍欠机变;老四陆昭机敏,武力稍逊;老五陆晟勇猛,经验稍欠……
就在他心中权衡,帐内诸将也各抒己见、争论未休之时——
“报——!”帐外亲兵一声通传,但声音未落,厚重的牛皮帐帘已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寒风卷着雪沫瞬间灌入,吹得帐内灯火一阵剧烈摇曳!
一道身影,挟着帐外的寒气与一股莫名的、锐利如出鞘刀锋般的气势,大步闯了进来!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是陆安。
他已换下了白日的厚袄,穿了一身合体的、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未戴头盔,头发用皮绳紧紧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灯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左臂活动自如,右手中,赫然紧握着那柄凤翅镏金镋!镋身依旧包裹着粗布,但长长的暗金色镋杆裸露在外,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冰冷沉凝的光泽,与他周身那股尚未完全内敛的、经过血火淬炼后的煞气隐隐呼应。
他就这样持镋闯入,无视了帐内一众高级将领和幕僚惊愕、审视、不悦的目光,脚步沉稳,径直走到大帐中央,在距离父亲案前数步处站定。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沙盘上那座醒目的“望潮城”,然后,毫不退缩地迎上了陆承渊深不见底的眼眸。
“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也混合着一丝沙场归来后的低沉与坚定,瞬间压过了帐内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明日头阵,让我去。”
不是请求,是陈述。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陆逸、陆弘等人。他们知道这个小弟伤好了,知道他在临海城立下奇功,但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如此直接、如此“无礼”地擅闯中军大帐,当着所有高级将领的面,开口就要先锋之职!
陆霆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开口呵斥“小七胡闹”,却被身旁的陆逸以眼神制止。陆弘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看着陆安和他手中那柄奇特的兵器。其余将校则面色各异,有惊讶,有不以为然,也有少数在临海城见识过陆安那非人般悍勇的,眼中露出复杂之色。
陆承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坚硬的椅背上,目光如两柄冰冷的解剖刀,缓缓地、仔细地审视着站在帐中的幼子。
他看到了陆安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渴望战斗、证明自己的火焰,也看到了那火焰之下,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属于初经血腥杀戮后的悸动与茫然。他看到了陆安挺直的、已初具军人硬朗线条的脊背,也看到了他握着镋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那双手,包裹在布条下的新肉还很娇嫩。他看到了那柄即使包裹着粗布、也散发出无形压迫感的凤翅镋,更看到了镋杆上那些难以擦拭干净的血锈痕迹。
“安儿,”陆承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此乃中军议事重地,未经通传,擅闯者,按军法当杖二十。你可知罪?”
语气平淡,却带着统帅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迎视着父亲的目光:“孩儿知罪。甘受军法。但请父帅允我明日为先锋!临海城下,孩儿鲁莽,却也破了城门,斩了敌将!孩儿熟悉东夷战法,知晓其凶残亦有其怯懦之处!孩儿有镋在手,定能打出我陆家军的威风,挫敌锐气,探明虚实!”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炽烈。帐内诸将闻言,不少人脸色微变。临海城一战,陆安的表现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军中传开,虽版本不一,但其悍勇与那柄神兵却是共识。此刻听他亲口提及,更添几分真实感。
“哦?”陆承渊眉毛微挑,目光扫过陆安手中的凤翅镋,“熟悉东夷战法?你与东夷交手,不过临海城一次。何来‘熟悉’?”
“战场之上,生死一瞬,一次便够!”陆安声音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孩儿见过他们结阵冲锋的狠辣,也见过他们主将身死后崩溃的仓皇!更见过他们屠戮百姓时的毫无人性!明日阵前,孩儿不需激将,只需将临海城岛津义雄的人头(若带了)悬于镋上,再将张家坳百姓的惨状骂出,东夷守将只要还有半分血性,必忍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锐利:“若他忍得住,龟缩不出,那便说明其主帅怯懦,或城中确有隐忧,于我制定攻城方略亦是有利。孩儿可在城下,演练攻城主战之法,试探其城防强弱,弓弩射程!”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凭血气之勇,而是带上了初步的战术思考。虽然稚嫩,却条理清晰,目标明确。连陆弘眼中都掠过一丝讶色。
陆承渊沉默着,手指重新开始缓缓敲击桌面,那节奏缓慢而沉重,敲在每个人心头。他目光再次落在沙盘上的望潮城,又掠过帐中诸子,最后,久久定格在陆安脸上。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和陆承渊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主帅的决断。
陆霆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小弟倔强而坚定的侧脸,想起临海城下那惊天动地的一镋,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陆逸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陆安毕竟才十七岁,初次上阵的惊艳,有多少是运气和那柄邪门兵器的加成?明日面对准备更加充分、城墙更加高厚的望潮城,万一……
“父帅,”陆逸终于忍不住,出列一步,躬身道,“七弟勇气可嘉,然明日头阵,关乎全局,是否……”
“大哥!”陆安猛地转过头,看向陆逸,眼中那簇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我知道我年轻,资历浅!但军中论功行赏,临海城我立了功!我也知道军中规矩,擅闯大帐该打!但打完了,能不能让我去?!我只要三百……不,两百精骑!给我一次机会!若不能挫敌锐气,探得虚实,我陆安愿受军法,绝无怨言!”
他再次看向陆承渊,单膝跪地,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枪,双手将凤翅镋横托于身前:“爹!让我去!我是陆家儿郎!这先锋,该我去!”
“陆”字,他咬得极重。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不少人心头震动。这少年,好烈的性子,好强的气势!那托镋跪地的姿态,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青涩与悍勇的冲击力。
陆承渊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跪在面前、仰头直视自己的幼子,看着他那张犹带稚气、却已被风霜血火刻上坚毅线条的脸,看着他那双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又多了一些他看不透的深邃与执拗的眼睛,看着那柄横托的、仿佛在无声咆哮的暗金凶镋。
许久,许久。
就在帐内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时,陆承渊缓缓站起身。他绕过木案,走到陆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柄镋,而是按在了陆安的肩膀上。那手掌宽厚、温热、布满老茧,带着千钧之力,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杖二十,暂且记下。”陆承渊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明日辰时,你率本部……三百骑兵,至阵前听令。如何行事,临机决断。记住你的话,打出威风,探明虚实。”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紧紧锁住陆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也记住,你是我陆承渊的儿子,是陆家的儿郎。活着回来。”
说罢,他收回手,不再看陆安,转身回到主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其余各部,按方才所议,各自准备。散了吧。”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应诺,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陆安,陆续退出大帐。
陆安保持着跪姿,直到帐内只剩下他和父亲,以及几位兄长。他缓缓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簇火焰燃烧到极致,又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沉凝坚定的光芒。
“谢父帅!”他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握镋的手,稳如磐石。
陆承渊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
陆安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没入外面深沉寒冷的夜色之中。手中的凤翅镋,在营火映照下,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凌厉的弧线。
帐内,陆逸等人看着小弟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陆承渊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素来坚毅如山的容颜,此刻竟显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与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或许是在冒险,是在纵容。但他更知道,有些鹰隼,注定要搏击长空。有些路,一旦踏出,便无法回头。
安儿,明日……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帐外,寒风呼啸,远处望潮城的方向,一片漆黑,如同蛰伏的、等待着吞噬生命的巨兽之口。
单骑叫阵,镋慑三军
次日,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冬日的黎明来得格外迟,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与西边尚未褪尽的沉沉夜色交织,将天地间染成一片冰冷的青灰。朔风凛冽,卷着海边的湿寒与盐粒,抽打在望潮城外空旷的冻原上,发出呜呜的尖啸。远处,那座雄踞于崖壁之上的巨城,如同蛰伏在晨雾中的狰狞怪兽,轮廓模糊,唯有城头零星的灯火和巡夜士卒移动的黑影,显示着它的森严与不眠。
朔军大营早已在黑暗中苏醒。伙头军的炊烟早早升起,士卒们沉默地进食、检查兵器甲胄、给战马喂料梳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亢奋与肃杀的气息。中军处,玄色狻猊帅旗已然升起,在寒风中猎猎招展。
按照昨夜军议,辰时点兵,陆安将率三百精骑出阵。然而——
“报——!”一名负责营门警戒的哨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中军大帐前,声音因惊急而变形,“大帅!七、七公子他……他天没亮就单人独骑,出营往望潮城方向去了!”
帐帘猛地被掀开,陆承渊已顶盔贯甲,大步走出,闻言脸色骤然一沉:“什么?单人独骑?他带了多少人?何时去的?”
“就……就一个人!骑的是……是您的乌骓马!手持那杆长兵,寅时末就出了辕门,值守弟兄不敢拦……”哨骑声音发颤。
陆承渊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寒光爆闪,但下一瞬,那怒火又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凝重。这个混账小子!昨夜刚允他先锋,今日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违抗“三百骑兵、阵前听令”的将令,再次擅作主张!
“父帅!我这就带人去把老七追回来!”陆霆急得跳脚,转身就要去牵马。
“站住!”陆承渊厉声喝道,声音不高,却让陆霆生生刹住脚步。“追?此刻怕是已到城下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担忧,目光如电,射向望潮城方向。天光渐亮,已能隐约看到,在苍茫的冻原与巨城之间,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醒目的黑点,正不疾不徐地,朝着那巍峨城墙逼近。是陆安!他竟真的单骑赴敌!
“击鼓!升帐!全军戒备!前锋营、左翼骑军,立刻集结,随时准备接应!”陆承渊一连串命令迅速下达,声音冷静得可怕,“传令各部,没有本帅命令,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得令!”
低沉而急促的战鼓声瞬间响彻大营,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各部将领慌忙奔向自己的位置,整个朔军大营如同被惊醒的巨兽,迅速进入临战状态,一股更加强大的肃杀之气冲天而起。陆逸、陆弘等人脸色铁青,纷纷上马,聚集到陆承渊身边,紧张万分地望向远方那个孤独前行的黑点。
此刻,陆安已策马来到了距离望潮城城墙约一箭半之地(约二百步)。这个距离,已在城头强弓硬弩的有效射程边缘,极度危险。他勒住乌骓马,这匹神骏通灵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与前方城池传来的无形压力,不安地踏动四蹄,喷出滚滚白气。
陆安未着甲,只一身深灰劲装,外罩那件半旧皮甲,长发束在脑后,在寒风中飞扬。他单手倒提着凤翅镏金镋,镋尖斜指身后地面,暗金色的镋身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冰冷沉郁的光泽。他抬起头,望向那高耸的、在晨雾中显得愈发巍峨阴森的城墙,望向垛口后那些因他出现而骤然增多的、影影绰绰的东夷守军身影。
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股燃烧的、亟待宣泄的怒火。这怒火,来自临海城百姓的鲜血,来自张家坳老弱的哭嚎,来自“追云”倒下的身影,也来自昨夜父亲那沉重的一按和“活着回来”四个字。
他深吸一口凛冽寒冷的空气,运足中气,那经过战场与伤痛磨砺、已褪去大半稚嫩、带上金石之音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滚滚荡开,清晰地撞向高大的城墙,也回荡在身后朔军大营无数将士的耳中:
“城上的东夷狗贼听着——!!”
声浪穿透晨雾,震得城墙似乎都微微发颤。城头守军一阵骚动,无数弓弩瞬间架上了垛口,冰冷的箭镞在微光中闪烁着寒星。
陆安对那无数指向自己的致命威胁恍若未觉,继续怒骂,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城头:
“吾乃大朔靖北郡王第七子,临海城阵斩尔主将岛津义雄者——陆、安!”
“岛津老狗的首级,可还新鲜?尔等鼠辈,可要拿回去下酒?!”
此言一出,城头哗然!岛津义雄战败身死、首级被送回的消息早已在望潮城东夷军中传开,被视为奇耻大辱。此刻被陆安当众揭破,还如此羞辱,不少东夷军官气得双目赤红,哇哇乱叫。
陆安不等他们反应,骂声更厉,直戳心窝:
“尔等蕞尔海岛蛮夷,不识礼义,不通人伦,如同禽兽!犯我疆土,屠我城池,戮我百姓,连襁褓幼儿、垂暮老朽都不放过!张家坳七十三口冤魂,日夜泣血,尔等可曾听见?!临海城十万焦骨,夜夜哀嚎,尔等可曾梦魇?!”
“今日,小爷我就站在这城下!尔等若有半分血性,还是个带把的,就滚出来!与爷爷我堂堂正正一战!躲在乌龟壳里放冷箭,算什么本事?莫非东夷男人,都如岛上娼妇,只会夹着尾巴伺候人?!”
“出来!谁敢与我一战?!!”
最后一句,他运足全身力气,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那啸声中充满了极致的轻蔑、挑衅,与一种混合了少年锐气与血腥煞气的狂暴,竟将城头的骚动与喝骂都压了下去!
寂静。城头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紧接着,是炸开锅般的沸腾!被一个如此年轻的朔人少年,在自家城下如此辱骂,东夷守军从上到下,无不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尤其是那句“岛上娼妇”,更是触及了东夷人敏感的神经和病态的自尊!
“八嘎呀路!!”“杀了这个朔狗小崽子!”“出城!撕碎他!”
怒骂声、请战声、兵器撞击声响成一片。守城主将显然也在极力压制,但士卒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尤其是一些本就凶悍骄横的将领。
“将军!末将请战!必取此獠首级,雪我东夷之耻!”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使一柄巨大铁骨的东夷副将,按捺不住,冲到主将面前,单膝跪地,双目喷火。
“末将愿同往!将此子生擒活捉,千刀万剐!”另一名使长柄剃刀、面色阴鸷的副将也出列请战。
“还有我!定要让他知道,辱我东夷勇士的下场!”第三名使双短枪、动作矫健的副将咬牙切齿。
守城主将脸色铁青,看着城下那个嚣张无比的单薄身影,又看看身边群情激愤的部将。他知道此子敢单人叫阵,必有倚仗,临海城岛津义雄之死便是前车之鉴。但此刻军心如此,若再不出战,士气必将一蹶不振。况且,对方只有一人,再厉害,能敌得过他麾下三员悍将的围攻?
“好!”守城主将终于咬牙,厉声道,“左卫门、右卫门、鬼次郎!你三人同出,务必将此子斩杀于城下,取其首级来见!扬我东夷军威!”
“嗨伊!!”三将齐声怒吼,眼中凶光爆射。
“吱呀呀——!”沉重的望潮城侧门(非主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数骑并行的缝隙。三名东夷副将,全副披挂,杀气腾腾,率领着约两百名精锐“旗本”武士,如同出闸的恶狼,嚎叫着冲了出来,在城门前迅速列开阵势。那两百旗本武士并未上前,只是张弓搭箭,隐隐封住了陆安可能的退路,显然打着三将围杀、武士压阵的主意。
“朔狗小辈!拿命来!!”使铁骨的魁梧副将(左卫门)一马当先,沉重的铁骨带着恶风,率先朝着陆安猛冲过来,势如疯虎!他身后,使剃刀的右卫门和使双短枪的鬼次郎一左一右,呈钳形包抄而来,刀光枪影,锁死了陆安左右闪避的空间。
三将齐出,围攻一人!城头东夷守军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助威声。而朔军大营方向,则是一片死寂的紧张,陆承渊等人手心里已捏出了汗!陆霆更是目眦欲裂,差点就要不顾军令冲出去。
陆安面对三面夹击,脸上却没有任何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骂出来了!果然不经骂!他眼中那平静的火焰,瞬间转化为炽烈的、近乎实质的杀意!昨夜梦境中金翅大鹏那睥睨天地的傲岸,与此刻胸中沸腾的陆家儿郎的热血,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他没有退,甚至没有动。直到左卫门的铁骨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砸到头顶,右卫门的剃刀如毒蛇吐信刺向肋下,鬼次郎的双枪如灵蛟出洞分取咽喉与下腹的刹那——
陆安动了!
胯下乌骓马与他心意相通,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嘶鸣,两只前蹄狠狠蹬向地面,借力向侧后方一个小跳步,险之又险地同时避开了铁骨的雷霆下砸和剃刀的致命直刺!而鬼次郎那双枪,则因乌骓这灵性十足的一跳,刺在了空处!
就在三将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陆安腰腹发力,身体在马背上诡异地一拧,单手抡起的凤翅镋,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凄厉绝伦的弧形闪电,自下而上,由左至右,一记毫无花哨却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极限的——横扫千军!
“呜——!”
镋刃破空,发出鬼哭般的尖啸!那暗金色的“凤翅”刃面,仿佛瞬间放大了数倍,携带着陆安全身的力量、乌骓冲跳的惯性、以及一股源自血脉灵魂深处的、冰冷狂暴的煞气,横扫而过!
“镪!咔嚓!噗——!”
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几乎同时爆开!
左卫门那柄精铁混铸、碗口粗的铁骨,在与凤翅镋刃接触的瞬间,如同朽木般被轻易切断!镋刃去势不减,狠狠拍在他匆忙抬起格挡的左臂铁笼手(臂甲)上,那坚固的笼手如同纸糊般凹陷、碎裂,里面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整条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左卫门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被这无可抵御的巨力带得离地飞起,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两丈开外,一时爬不起来。
右卫门的剃刀长柄,也被扫过的镋刃边缘擦中,精钢打造的长柄竟被生生削断一截!断口处平滑如镜!右卫门虎口崩裂,长柄剃刀脱手飞出,他本人也被那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在马背上摇晃欲坠,满脸骇然。
而正面承受了大部分横扫之力的鬼次郎,最为凄惨!他手中那对百炼短枪,在与镋刃正面撞击的刹那,如同脆弱的冰柱,寸寸断裂!镋刃余威狠狠砸在他的胸腹之间!他身上的胴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塌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凹坑!鬼次郎双眼暴突,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好几名正要上前救援的旗本武士,滚倒在地,七窍流血,眼见是不活了。
一个照面!凤翅镋一扫之下!
一将重伤倒地,一将兵器被毁、狼狈不堪,一将……当场毙命!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城上城下!东夷人的呐喊助威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那两百名原本杀气腾腾的旗本武士,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来自九幽地狱的魔神!城头守军,鸦雀无声,只有粗重而恐惧的呼吸声。
朔军大营方向,同样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尽管对陆安的悍勇已有心理准备,但这般摧枯拉朽、近乎碾压式的恐怖战力,依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那柄暗金色的长兵,在晨光中,仿佛吞吐着死亡的光芒。
陆安一镋扫退三将,毫不停歇,乌骓马前蹄落地,他手腕一抖,凤翅镋镋尖点地,发出“铿”的一声清越鸣响,在冻土上留下一个小坑。他单手持镋,斜指城头,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东夷士兵,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
“还有谁——?!”
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砸在每一个东夷人心头。
重伤的左卫门挣扎着想要爬起,右卫门握着半截剃刀柄,手抖如筛糠,看着陆安的眼神如同在看洪荒凶兽。那两百旗本武士,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城头守将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扣着墙砖,指节发白。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城下这个少年,绝非等闲!岛津义雄,死得不冤!
陆安见无人再敢应战,嗤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轻蔑。他不再看那些丧胆的东夷人,调转马头,面向朔军大营方向,将凤翅镋高高举起,暗金色的镋刃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反射出耀眼而冰冷的光芒。
然后,他催动乌骓,不疾不徐,向着本阵方向,缓辔而归。背影挺拔,单骑独镋,却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将那座巍峨的望潮城和城下数百东夷精锐,视若无物。
直到他的身影逐渐融入朔军大营涌出的接应骑兵之中,城上城下的东夷人,才仿佛从一场可怕的梦魇中惊醒,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恐惧和后怕的喧哗。
而朔军大营,则在那短暂的死寂后,猛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热无比的欢呼声!
“七公子威武!!”
“陆将军神威!!”
声浪如潮,直冲云霄,彻底驱散了望潮城带来的压抑,也将“陆安”这个名字,以一种无比强悍、无比血腥的方式,深深烙进了敌我双方每一个人的心中。
中军旗下,陆承渊望着被将士们簇拥着、缓缓归来的幼子,望着他手中那柄滴血未沾(方才横扫并未见血,但煞气逼人)却仿佛饮饱了魂魄的暗金凶镋,望着他那张在晨光与欢呼中显得愈发清晰坚毅的侧脸,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欣慰?有。震撼?更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忧虑。
安儿展现出的力量,越来越超出常理,也越来越……危险了。
今日完虐三将,固然大涨军威。可明日呢?后日呢?这柄镋,这份力量,最终会将这孩子,将陆家,带向何方?
陆承渊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目光越过欢呼的将士,再次投向那座沉默而阴森的望潮城。
战斗,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风暴,或许还远未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