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望潮城,朔军临时帅府。
冬日的晨光来得依旧吝啬,灰白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笼罩城池的淡淡硝烟与晨雾,洒在残破的城墙上,也洒在刚刚经历一夜肃杀、此刻稍显宁静的街道。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与焦臭淡去了些许,但并未消散,只是被更深沉的寒意与疲惫稀释,混合着早起士卒生火造饭的烟火气,形成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战后清晨气息。
中军大帐内,陆承渊几乎一夜未眠。紫云道人那番关于“上古凶兵”、“天生战神”、“因果业力”以及师傅遗言的惊天之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烫,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深不见底的迷茫。如何抉择?是锁是放?是保平安还是搏未来?每一个念头都重若千钧,牵扯着骨肉亲情、家国责任与对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
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充满试探与观望的决定。
“传令各营,”他的声音因彻夜未眠而嘶哑,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肃立帐中的陆逸、陆弘等人吩咐道,“今日全军修整一日。救治伤员,清点缴获,整备器械,加固城防。斥候放出百里,密切监视东夷残部动向及镇海关、盐亭方向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们同样疲惫却隐含担忧的脸,补充道,语气加重:“后日一早,全军开拔,目标——盐亭。”
“是,父帅(大帅)!”众人齐声应诺,无人有异议。连续征战,士卒疲惫,伤员需要安置,新占之城需要初步稳定,修整一日再攻下一城,正是用兵正道。只是陆逸、陆弘等人心中都清楚,父亲选择“后日”而非“明日”开拔,恐怕不仅仅是出于军事考量,更多的……是想多观察一日,观察那个如今变得莫测高深的小弟——陆安。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因胜利而紧绷的军营,稍稍松弛下来,但肃杀之气未褪,只是转化为有序的忙碌与休整。
辰时初,侧院厢房。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推开,陆安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干净的靛蓝色短打夹袄,头发睡得有些蓬乱,翘起几根不听话的发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红润,左臂的白色绷带在晨光下有些显眼。他站在廊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即又揉了揉肚子,嘴里含糊地嘟囔着:“饿死了……昨晚那点汤饭,顶个什么用……”
神态、动作、语气,与昨日饭桌前那个嚷饿的少年,与更早之前那个在金陵府中、因睡懒觉被母亲揪着耳朵叫起的顽皮小子,几乎一模一样。阳光落在他尚显稚嫩的脸庞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清澈见底、不染丝毫阴霾的光芒——那是属于十七岁少年郎应有的、未经世事残酷彻底侵染的明亮。
“小七!醒了?快过来,火头军熬了肉粥,还蒸了炊饼,就等你了!”陆霆粗豪的嗓门在前院响起,他正和几个亲兵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火上架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陆霆手里拿着半个啃了一口的炊饼,朝着陆安用力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容,仿佛昨日守备府前庭那令人心悸的一幕从未发生。
“六哥!给我留点!”陆安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小跑着就冲了过去,动作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他跑到近前,先是不客气地从陆霆手里“抢”过另外半个炊饼,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又迫不及待地自己拿碗去舀锅里的肉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霆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陆安的后背(避开了左臂伤口),力道不轻,拍得陆安一个趔趄,粥差点洒出来。
“六哥你轻点!”陆安不满地抱怨,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却也没真生气,反而就着这姿势,跟旁边几个相熟的亲兵挤眉弄眼,“赵叔,王哥,你们昨天收缴的时候,看到啥好玩意儿没?有没有东夷人藏的宝贝?”
那几个亲兵见七公子毫无架子,还跟往常一样说笑,也都放松下来,笑着搭话:“七公子,宝贝可多了,都在库里封着呢,大公子亲自看着,咱们可不敢动。”
“就是,不过东夷人那铠甲挺花哨,就是不经打,哈哈哈!”
陆安一边呼噜呼噜喝粥,一边兴致勃勃地听他们闲聊,不时插嘴问两句,听到有趣处,便跟着一起哈哈大笑,笑声清脆爽朗,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他甚至还跟一个年纪相仿的亲兵,为了锅里最后一块稍大些的肉骨头“争抢”起来,最后“抢”到手,得意洋洋地举着骨头炫耀,结果被陆霆笑骂着弹了个脑瓜崩,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更欢了。
阳光,粥香,炊饼的热气,年轻人的嬉笑怒骂……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再正常不过、甚至充满生机的军营晨景。仿佛这里不是刚刚被血洗的敌酋府邸,不是煞气未散的战场中心,而只是某个寻常的军营清晨,兄长在照顾贪吃爱闹的幼弟,同袍之间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陆逸、陆弘、陆铮等人也陆续来到前院用饭,看到这一幕,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神色复杂。陆安见到他们,立刻扬起笑脸,挨个叫着“大哥”、“二哥”、“三哥”……声音清脆,眼神干净,带着毫不作伪的亲近。他甚至跑到陆逸面前,仰着脸问:“大哥,听说缴获里有两匹特别神骏的东夷马?待会儿能带我去看看不?我的‘踏雪’虽然好,但多一匹备用也好啊!”神态语气,完全是一个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少年弟弟。
陆逸看着眼前这张灿烂的笑脸,听着他自然的请求,又想起昨日他站在尸山血海中、提着滴血凶镋的漠然模样,以及那句“好多金子和玉器”的轻笑,心中那股割裂感与寒意再次涌起。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沉稳地点点头:“嗯,待会儿带你去。先好生用饭。”
“谢谢大哥!”陆安高兴地应了一声,又跑回粥锅旁,继续他的“早餐大业”。
陆承渊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了回廊的阴影处,没有靠近。他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狐大氅,面色沉静,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仔细地观察着庭院中那个与兄长士兵谈笑风生、浑身洋溢着鲜活气息的幼子。
他看到陆安因笑话而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看到他被陆霆捉弄时,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憨态;看到他津津有味地啃着炊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如同贪食的松鼠;看到他向兄长提出看马请求时,眼中那纯粹的好奇与期待……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那么自然,那么鲜活,那么……“陆安”。
与昨日守备府中那个冰冷、漠然、对财货流露异样“兴趣”的身影,判若两人。
也与前日单骑冲阵、掷镋钉杀敌酋的狂暴战神,截然不同。
就好像……昨夜深沉入眠,一觉醒来,那些血腥、杀戮、煞气、异常,都随着梦境消散了,只留下了这个他熟悉的、人畜无害的、带着些许顽劣与天真的陆家小少爷。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紫云师兄所说的“煞气侵染”、“心性有变”,只是力量初醒时的短暂失衡?如今休息充足,饱餐之后,便自行恢复了过来?那柄“上古凶兵”的影响,也并非不可逆?
可师傅的遗言,师兄的警告,那块带洞的匾额,主将胸口碗大的血窟窿……这些难道都是错觉?是巧合?
陆承渊的心,如同被投入乱石的水面,涟漪阵阵,难以平静。他希望眼前看到的才是真实的陆安,希望昨日的种种只是一场噩梦,希望安儿能一直这样简单快乐。但理智与经验,还有内心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又在不断提醒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那柄镋还在,安儿体内觉醒的力量还在,紫云师兄的到来与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更非偶然。
“师弟,早啊。”一个清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紫云道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回廊下,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庭院中喧闹的众人,尤其是那个中心的少年。老道今日换了一身更朴素的灰布道袍,拂尘搭在臂弯,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师兄早。”陆承渊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陆安。
“看来,小公子昨夜休息得不错。”紫云道人悠悠道,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晨光如昨,笑语依旧。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昨日此地,曾发生过那般……景象。”
陆承渊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兄,你看他今日……可还正常?”
紫云道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抚须而笑,目光深邃:“孩童嬉闹,兄长关爱,同袍和睦……有何不正常?人之常情罢了。”他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声音更低,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陆承渊听,“只是这‘常情’之下,血脉是否依旧灼热?凶兵是否依旧蛰伏?煞气是暂时内敛,还是……找到了更隐蔽的共存方式?那对金玉的‘兴趣’,是已然消散,还是……转移了目标?”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在陆承渊心头的疑虑之上。
就在这时,庭院中的陆安似乎吃饱了,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又跟陆霆等人笑闹了几句,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着陆承渊和紫云道人所在的回廊方向望来。看到父亲和道长,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过来。
“爹!紫云道长!”陆安跑到近前,气息微喘,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我吃好了!大哥答应带我去看缴获的东夷马,爹,您要去看看不?听说有一匹浑身雪白,可神气了!”他语气兴奋,带着少年人献宝般的期待。
陆承渊看着眼前这张洋溢着纯粹快乐与期待的脸,听着他自然而亲近的话语,心中那沉重的疑虑与忧虑,仿佛被这明亮的晨光与鲜活的笑容冲淡了些许。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安儿还是那个安儿,只是经历大战,成长了些,力量觉醒得猛烈了些,但心性本质未变?
“为父还有军务,你自己随逸儿去看便是,莫要顽皮。”陆承渊最终说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是!谢谢爹!”陆安高兴地应道,又对紫云道人行了个礼,“道长,那我先去了!”
说罢,他便像一只撒欢的小马驹,转身又跑回了陆逸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催促着快去看马。
陆承渊望着幼子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久久不语。
紫云道人站在他身侧,拂尘轻摆,望着陆安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沉默的陆承渊,嘴角那抹神秘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晨光正好,洒满庭院,驱散夜色,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迷雾。昨日的修罗,今日的少年,哪一个才是真实?后日的征程,又将是何种光景?
陆承渊缓缓收回目光,心中那份刚刚因眼前“正常”景象而稍有松动的决断,再次变得沉重而清晰。
无论安儿此刻表现得如何“正常”,那柄镋,那股力量,那些警告……都如同悬顶之剑,不容忽视。
修整一日,后日开拔。
这不仅是用兵之需,或许……也是他作为父亲,做出最终抉择之前的,最后一段观察与挣扎的时光。
而盐亭,那座仍在东夷手中的、必然布防更加森严的下一座城池,将会成为检验一切的最好试金石,也将是决定陆安——这位“天生战神”亦或“潜在修罗”——命运走向的,下一个血腥舞台。
临时圈出的马厩区域,位于原守备府后校场一角。
缴获的东夷战马、驮马以及朔军原有的马匹混在一处,被简易的木栏分隔成数个区域。空气中弥漫着草料、马粪、以及马匹本身特有的气味。陆逸领着陆安,身后跟着几名懂马的马夫和亲兵,来到了专门关押东夷高级将领坐骑的单独区域。这里马匹不多,仅有七八匹,但匹匹神骏,毛色油亮,体态雄健,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即便在经历战火和易主后,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陆安一进这片区域,目光就被牢牢吸引住了。他昨日在城头厮杀,在府库“看守”,都未曾仔细看过这些战利品。此刻亲眼得见,不由眼中放光,如同孩童见到了心仪的玩具。
“七弟,你看,”陆逸指着其中两匹最为显眼的马,介绍道,“那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便是昨日东夷主将的坐骑,名叫‘照夜白’,据俘虏的东夷马夫说,是来自北海道的名种,可日行八百,性子……颇为高傲刚烈。”陆逸顿了顿,补充道,“昨日被俘后,除原主外,无人能近其身,连喂食饮水都颇费周折。”
陆安定睛看去,只见那匹“照夜白”被单独拴在一根结实的木桩上。它体型比寻常战马高大半头,浑身毛发洁白如新雪,在冬日的阳光下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颈项修长,四蹄如碗,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确实神骏非凡。只是此刻,它高昂着头,一双碧蓝色的、如同宝石般的马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敌意,以及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俯瞰众生的高傲。见陆安等人走近,它立刻烦躁地踏动前蹄,喷出带着白沫的响鼻,头颅猛地甩动,试图挣脱缰绳,望向陆安的目光,尤其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深处那股令它不安的气息。
“果然是好马!”陆安赞叹一声,眼中喜爱之色更浓,他搓了搓手,跃跃欲试,“大哥,我能试试吗?”
陆逸微微蹙眉,提醒道:“此马性烈,恐不易驯服,你身上有伤,还是……”
“没事!我就摸摸,试试它的脚力!”陆安不等陆逸说完,已经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放缓脚步,朝着“照夜白”靠近,脸上带着尽量和善、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嘴里还轻声哄着:“乖,别怕,我是好人……以后跟着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然而,他的靠近,却像是点燃了“照夜白”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陆安距离它尚有七八步时,白马便已躁动不安,四蹄乱踏,将地上的冻土刨出一个个小坑,碧蓝的眼中敌意与恐惧交织。当陆安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它那光滑如缎的脖颈时——
“唏律律——!!!”
“照夜白”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极致惊恐与抗拒的长嘶!声音穿透云霄,震得附近其他马匹也一阵骚动!它猛地人立而起,两只碗口大的前蹄带着风声,狠狠朝着陆安的面门蹬踏而来!若非拴着的缰绳限制了它的高度和距离,这一下若是蹬实,足以骨断筋折!
陆安吓了一跳,连忙缩手后退,险险避开。白马一击不中,落地后更是疯狂挣扎,头颅猛甩,四蹄乱蹬,试图挣脱束缚,看向陆安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敌意,更带上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天敌般的极致恐惧!仿佛靠近它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浑身散发着令它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的洪荒凶兽!
“这畜生!好烈的性子!”旁边的马夫和亲兵连忙上前,试图安抚控制,但“照夜白”挣扎得更加厉害,根本不让他们靠近,只是死死盯着陆安的方向,鼻翼剧烈翕张,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急促的雾团。
陆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疯狂抗拒的白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一丝被拒绝的不悦。他自问并未释放任何敌意,为何这马如此抗拒?甚至……害怕他?
“七弟,算了,此马野性难驯,强求不得。”陆逸上前拍了拍陆安的肩膀,安慰道,心中却也是暗自诧异。这“照夜白”性子虽烈,但昨日被俘时,对靠近的朔军士卒也只是警惕抗拒,绝无此刻这般近乎崩溃的恐惧反应。安儿身上……难道真的有什么东西,让这等灵性的动物都感到畏惧?
陆安抿了抿唇,没说话,目光从依旧躁动不安、死死瞪着他的“照夜白”身上移开,有些悻悻地扫向马厩中的其他马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匹之前并未特别注意到的马吸引住了。
那匹马拴在“照夜白”斜对面的另一根木桩上,相较于“照夜白”的耀眼夺目,它显得低调许多。体型与“照夜白”相仿,甚至更加雄壮一分,骨架宽大,肌肉如同钢铁浇铸般块块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毛色——并非纯色,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深沉如凝固鲜血的暗红色,但在脖颈、肩胛、四肢关节处,又点缀着大片不规则分布的、油亮如墨的黑色斑块,红与黑交织,如同黑夜中燃烧的余烬,又像是干涸的血迹泼洒在玄铁之上,在光线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般的光泽。它的鬃毛和尾巴并非纯黑,而是带着暗红色的光泽,长而浓密,无风自动。
这匹马很安静。与“照夜白”的狂躁截然不同,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在假寐,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觉。但当陆安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它仿佛有所感应,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燃烧着暗火的熔岩,平静,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野性与力量。它的目光,越过了躁动的白马,越过了担忧的陆逸,越过了所有人,直接、精准地,落在了陆安身上。
没有敌意,没有恐惧,没有高傲,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与好奇的平静。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这匹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毛色奇异的神驹,竟然主动朝着陆安的方向,轻轻踏前了一小步。拴着它的缰绳被拉直,但它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安,鼻翼微微开合,仿佛在嗅探着什么。
“这……这是……”旁边的东夷马夫俘虏(被带来辨认马匹)瞪大了眼睛,用生硬的朔语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鬼鹿毛’……不,是、是‘赤焰’……是岛津大将(已死的望潮城主将)费尽心血,从九州火山岛寻来的异种,与、与当地最好的战马杂交所生,据说其先祖饮过火山龙血……只、只认岛津大将一人,凶悍无比,平时也极为沉默,今日、今日怎会……”
他的话未说完,更令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
陆安与那匹“赤焰”对视着,心中也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这匹马的眼神,不像“照夜白”那样让他感到被排斥,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与吸引。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不是走向“照夜白”,而是走向了那匹红黑相间的神驹。
“七弟小心!”陆逸再次提醒,这马看起来也绝非温顺之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陆安靠近“赤焰”,它没有任何抗拒的表示,依旧安静地看着他。当陆安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落在它那肌肉虬结、布满黑色斑块的脖颈上时,掌下传来的不是僵硬或颤抖,而是一种温热的、平稳的、蕴含着强大力量感的搏动。粗糙的毛发拂过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被火焰灼烤过的微暖质感。
“赤焰”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过头,用它那宽阔的、带着暗红色纹路的额头,极其轻微地,蹭了蹭陆安的手背。动作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认可。与此同时,它那熔岩般的眼眸中,仿佛有火光微微跳跃了一下,深深映出陆安有些愕然的脸。
“它……”陆安愣住了,感受着手背上那奇异的触感,心中那股因“照夜白”抗拒而产生的不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契合感。仿佛这匹马,本就该在这里,本就该……与他相遇。
旁边的老马夫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奇了,真是奇了……这‘赤焰火龙驹’性子最是孤傲暴烈,除了旧主,对旁人碰都不让碰,今日竟会……”
“赤焰火龙驹?”陆安回过神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眼前这匹红黑交织、静默中蕴藏着滔天力量的神骏,眼中光芒大盛,“好名字!配它!”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转头看向陆逸,眼中满是期待与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哥!我要它!我就要这匹‘赤焰火龙驹’!”
陆逸看着小弟眼中那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炽热光芒,又看看那匹安静地任由陆安抚摸、甚至隐隐透出顺从之意的奇异神驹,再对比旁边依旧躁动恐惧、死活不让陆安靠近的“照夜白”,心中百感交集,疑虑更深,但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它与你有缘,那便归你了。只是此马看来亦非凡品,你需小心驾驭,不可逞强。”
“谢谢大哥!”陆安大喜,立刻转身,更仔细地端详起自己的新坐骑,越看越是喜爱。他抚摸着“赤焰火龙驹”脖颈上那火焰般的暗红色毛发,低声道:“以后,你就叫‘赤焰’,跟着我,咱们一起去踏平东夷!”
“赤焰”似乎听懂了,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一下地面,算是回应。那双熔岩般的眼眸,静静注视着陆安,深处仿佛有星火在默默燃烧。
阳光洒落,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长。雪白的“照夜白”在另一边兀自惊惧不安,而红黑的“赤焰”却与陆安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充满力量感的和谐。
陆逸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复杂的情绪难以言表。安儿与这匹“赤焰火龙驹”的亲近,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不为人知的相互吸引与认同?
他想起紫云道人的话,想起陆安身上觉醒的力量,再看看这匹据说先祖“饮过火山龙血”、象征着炽热与毁灭的神驹……一个隐约的、令人不安的念头,悄然浮现。
或许,并非“照夜白”抗拒陆安。
而是这匹“赤焰火龙驹”……认出了陆安身上,某种与它同源的特质。
某种……属于火焰,属于鲜血,属于毁灭与征服的……暴烈本质。
陆安骑着刚刚得手的“赤焰火龙驹”,心满意足地从校场返回临时帅府。赤焰步伐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种内敛的暴烈感,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哒哒”声,与陆安此刻有些飞扬的心情颇为契合。他虽然尽量控着速度,但眉眼间的兴奋与对这匹新坐骑的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刚到府门前,却见一道熟悉的藏青色身影,正从府内缓步走出,似乎准备离去。正是紫云道人。他依旧那副出尘打扮,拂尘搭在臂弯,见到骑马归来的陆安,以及他胯下那匹神骏非凡、红黑交织的异种龙驹,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欣赏,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
“好俊的马!”紫云道人驻足,拂尘轻摆,由衷赞道,目光在“赤焰火龙驹”那充满力量感的躯体、奇异的毛色,以及那双沉静熔岩般的眼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马背上因兴奋而脸颊微红的少年,“毛色如火,静如渊岳,动必燎原。此驹非凡间凡种,小友能得之,亦是缘法。”
陆安听到夸赞,心中更是高兴,连忙勒住赤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赤焰打了个响鼻,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陆安对紫云道人抱拳道:“道长过奖了,这马是刚得的,叫‘赤焰’,确实与我有缘。”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了宝贝想要炫耀又强作矜持的意味。
紫云道人含笑点头,目光在陆安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双手和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短打,忽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小友得此良驹,如虎添翼。然则,虎无爪牙,其威不显;将无甲胄,其势难彰。你既有神兵(凤翅镋),又得龙驹,却独缺一身配得上它们、亦能护你周全的……战铠。”
陆安闻言,微微一怔。战铠?他之前穿的都是军中制式皮甲或普通铁札甲,确实算不得什么好甲胄。经紫云道人一提,他才想起,自己似乎从未有过一身真正属于自己的、像父兄那样威风凛凛的专属铠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向往。
紫云道人将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忽然上前一步,目光变得郑重而深邃,看着陆安的眼睛,缓缓说道:“陆安,贫道与你,看来确有几分师徒之缘。今日见此良驹认主,更觉机缘已至。”
他顿了顿,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晰地说道:
“你可愿,拜我为师?”
此言一出,不仅陆安愣住了,连旁边牵着马、侍立不远的亲兵,以及刚刚闻声从府内走出的陆逸、陆弘等人,也都吃了一惊,愕然看向紫云道人。拜师?这位神秘莫测、仙风道骨的道长,竟然要收陆安为徒?
陆安更是彻底懵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拜师?学道?可他……他想的是上阵杀敌,是骑最快的马,使最利的兵,穿最硬的甲啊!这道长看起来是世外高人,可教他什么?炼丹?画符?打坐念经?
似乎看穿了陆安心中的疑惑与隐隐的“不情愿”,紫云道人嘴角那抹神秘的笑容更深了些,他不慌不忙,继续用那种充满诱惑力的、仿佛能直击人心的语气说道:
“莫急。贫道知你志不在此。然,师徒之缘,未必只在经卷丹炉。”
他目光炯炯,仿佛能看透陆安灵魂最深处的渴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最重的筹码:
“为师这里,正好有一套……你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
紫云道人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陆安眼中骤然亮起的、混合着难以置信与极度渴望的光芒,然后,轻轻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战、铠。”
“战铠?!”陆安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他猛地看向紫云道人,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府门口、正静静看着这一幕的父亲陆承渊,眼中充满了急切、询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那“战铠”的炽热渴望。
陆承渊站在台阶上,玄色大氅在微风中轻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激动的小儿子和深不可测的师兄之间缓缓移动。紫云道人突然提出收徒,并以此为契机赠甲,其中深意,他自然明白。这不仅是赠甲,更是一种正式的、将陆安纳入其“引导”范围的宣告。那套所谓的“战铠”,恐怕也绝非寻常甲胄。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允,还是不允?允了,便是将安儿正式交到了这位莫测高深的师兄手中,未来如何,更难预料。不允……以安儿此刻对那“战铠”的渴望,以及师兄的手段,恐怕也会有其他方式介入。
最终,陆承渊的目光与紫云道人平静却深邃的眼神一碰。他看到了师兄眼中那份笃定,也看到了其下那份难以言喻的、或许真的能“引导”安儿的可能。想到师傅的遗言,想到安儿那不可控的力量,想到那柄上古凶兵……或许,这真的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一条路。
陆承渊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对着满脸期待与忐忑的陆安,点了点头。
看到父亲点头,陆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烟消云散,被巨大的喜悦和期待淹没!他不再多想,立刻转身,面向紫云道人,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响亮:
“师傅在上!受徒弟陆安一拜!”
说罢,便要磕头。
“且慢。”紫云道人却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陆安,没让他真的叩下去。老道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眼中神光湛湛,“入我门下,不重虚礼,心诚即可。既然你愿拜师,为师这见面礼,便提前给你了。”
说着,他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灰布包裹,从肩上解下,双手捧着,递到了跪地的陆安面前。
“打开看看吧。”紫云道人微笑道。
陆安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包裹。入手竟颇为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在周围所有人(包括陆逸、陆弘、闻讯赶来的陆霆等人,以及府门前越来越多的亲兵士卒)好奇、惊讶、羡慕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包裹上系着的、打着奇特绳结的布带。
灰布散开。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混合着古老、威严、冰冷、锐利气息的光华,自包裹中流泻而出!虽不刺眼,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
包裹内,并非想象中折叠整齐的甲胄,而是分开放置的几件部件。每一件,都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与光辉,静静地躺在灰布之上,等待着主人的唤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头盔。
此盔形制古朴奇峻,绝非当世常见样式。整体呈暗金色,却非黄金那种耀眼的黄,而是一种沉凝厚重、仿佛历经无数岁月与战火洗礼的暗金,光泽内敛。盔体线条凌厉,额前正中,并非寻常的护额或缨穗,而是向上探出一对造型夸张、犹如凤凰展翅般的尖锐翼刃!翼刃同样呈暗金色,边缘锋利,弧度优美而充满力量感,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搏击苍穹!此乃——凤翅冠!冠顶无缨,取而代之的是一簇不知何种神禽的、呈暗红色的、根根如铁、长达尺许的坚硬翎羽,斜斜指向后方,随风微微颤动,更添无边煞气与威严。
凤翅冠之下,是折叠整齐的身甲。
甲胄展开部分,露出胸腹区域的甲片。甲片并非寻常的鱼鳞或山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仿佛龙鳞与云纹结合的重叠结构,每一片都呈暗金色,边缘锋锐,表面流转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暗红与金芒交错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胸甲正中的护心镜——并非圆形,而是一面略呈弧面的、浮雕着一头栩栩如生、狰狞咆哮的五爪金龙的厚重金板!金龙张牙舞爪,目射金光,仿佛要破甲而出,龙身盘旋,鳞爪飞扬,充满了无上的威严与征服一切的霸道!整副身甲虽未完全展开,但那股厚重如山、坚不可摧、又蕴含着磅礴龙威的气息,已扑面而来。此乃——黄金飞龙宝铠!(“黄金”指其色泽与尊贵,非纯金所铸)
旁边,是一对臂甲。
臂甲同样暗金为底,造型凶悍。上臂部分浑圆,肘部突出狰狞的尖刺,小臂部分则更加夸张,完全包裹,并在手腕处向外延伸、扩张,形成两个怒目圆睁、獠牙外露、作仰天咆哮状的狻猊兽首!兽首铸造得栩栩如生,怒睛暴突,血口大张,仿佛能吞噬一切来犯之敌,凶煞之气四溢。此乃——狻猊吼天腕!
最后,是一双战靴。
战靴通体亦是暗金色,靴筒高至小腿,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靴头并非平头,而是微微上翘,呈麒麟趾爪般的弧度,显得灵动而锋锐。靴身两侧,并非简单纹饰,而是以高超的浮雕技法,刻画着麒麟踏云的图案!祥云缭绕,麒麟奔腾,四蹄之下云气升腾,仿佛随时能御风而行,腾云驾雾!靴底似乎也非寻常皮革或铁片,质地特异,隐隐有云纹暗嵌。此乃——麒麟腾云靴!
凤翅冠,黄金飞龙宝铠,狻猊吼天腕,麒麟腾云靴!
四件套甲胄,风格统一,古老、威严、凶悍、华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件都仿佛拥有自己的灵魂与故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龙威、祥瑞与力量感!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一位沉睡的远古战神,等待着被真正的主人唤醒,重新绽放那睥睨天下、征战八荒的光彩!
整个府门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充满神异与威严的古老甲胄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连见多识广的陆承渊、陆逸等人,眼中也充满了惊愕与凝重。这绝非当世任何匠人所能铸造!其来历,恐怕比那凤翅镋更加惊人!
陆安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灰布包裹,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的甲胄部件,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抹潜藏的金色,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地一下,彻底燃烧起来!变得炽烈、滚烫、充满了无尽的渴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般的亲切与共鸣!
他能感觉到,这身甲胄在呼唤他!在等待他!它们与他怀中的凤翅镋,与他体内的灼热力量,甚至与身旁安静的赤焰火龙驹,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的共鸣!
“这……这是……”陆安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乃‘天龙八部·征伐战铠’残部,”紫云道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与慨叹,“传闻乃上古某位征战四方、平定八荒的护法天神所遗。虽不全,然凤翅、金龙、狻猊、麒麟,四象俱全,主征伐、威严、破煞、祥瑞。与你手中凤翅镋,正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今日,为师便将它赠予你,望你善用之,莫负了这甲中战魂。”
陆安猛地抬头,看向紫云道人,眼中充满了感激、激动,以及一种找到了真正归宿般的明悟。他不再犹豫,将包裹小心放在地上,然后再次郑重抱拳:
“弟子陆安,谢师尊厚赐!必不负甲胄,不负师恩!”
紫云道人含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与更深沉的期待。
陆安迫不及待地,在众人帮助下,开始穿戴这身神异战铠。
当凤翅冠戴在头上,暗金色的翼刃指天,赤红翎羽飞扬;当黄金飞龙宝铠覆盖身躯,五爪金龙护心,龙威隐现;当狻猊吼天腕扣上臂膀,凶兽狰狞,煞气盈怀;当麒麟腾云靴踏上双足,云纹暗生,步履生风……
一身戎装,穿戴整齐的陆安,缓缓站直了身体。
刹那间,仿佛天地间的光线都微微扭曲了一下,聚焦于他一身!
暗金色的甲胄完美贴合着他修长挺拔、渐显健硕的身形,在阳光下流转着沉凝而威严的光泽。凤翅指天,傲视苍穹;金龙护心,霸烈无双;狻猊怒啸,凶威慑人;麒麟踏云,灵动超凡。本就俊朗的面容,在凤翅冠的映衬下,更显棱角分明,眉宇间那股属于少年的青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边威严、冰冷煞气、以及隐现金色火焰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神采!
他静静站在那里,未持兵刃,未乘坐骑,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睥睨天下的气势散发开来,仿佛一尊刚刚从古老壁画与传说中走出的、降临人世的少年战神!与他之前那靛蓝短打、人畜无害的模样,已然是云泥之别!
连他身旁的赤焰火龙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气息的变化,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充满战意的嘶鸣,熔岩般的眼眸更加明亮。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府门前所有人。
陆承渊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身披神甲、气势惊人的幼子,心中五味杂陈,震撼、欣慰、忧虑、茫然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逸、陆霆等人更是看得心神摇曳,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尊宛若天神下凡般的战将,就是他们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为一口吃的急吼吼的小弟。
紫云道人抚须而笑,眼中神光湛湛,低声自语:“凤翅镋,赤焰驹,天龙铠……齐了。这东境的烽火,这大朔的天下,看来真要因你这只雏凤的展翅,而彻底改换颜色了……”
“就是不知道,是涅槃的辉煌,还是……焚天的劫火。”
阳光,照耀在陆安一身暗金神甲之上,反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他微微握拳,感受着甲胄传来的、与血脉力量水乳交融般的契合与力量感,眼中那金色的火焰,缓缓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蕴含着无尽战意的寒潭。
盐亭……下一战。
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