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
幽蓝的“鬼切”太刀深深嵌入朱红廊柱,刀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如同毒蛇最后的嘶嘶声。刀身上沾染的鲜血缓缓滑落,在柱子上拖曳出几道暗红痕迹,与刀刃本身的幽蓝光泽形成诡谲的对比,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陆安收回凤翅鎏金镋,镋尖斜指地面,雪亮的刃口不沾半点血污,唯有镋身上盘绕的螭龙纹路,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惊天一刺的炽热与锋芒。他站在将军府紧闭的朱红大门前,背对着台阶下那片尸横遍野、硝烟弥漫的广场,也背对着那头静静矗立、熔岩般的眼眸警惕扫视四周的赤焰火龙驹。
右腿外侧,那被“鬼切”刀尖擦过的软甲部位,传来的麻痹感,在经历了方才与强敌的激烈交锋、气血高速运转之后,不仅没有如预期般被压制下去,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却异常坚定地扩散开来。
最初只是针尖大小一点的凉意,此刻已蔓延成巴掌大小的一片区域。凉意之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如同无数细小冰针攒刺的刺痛,以及更深处,筋肉骨髓传来的、难以言喻的酸软与滞涩。仿佛那片区域的生机正在被某种阴寒歹毒的力量缓慢而顽固地侵蚀、冻结。
是那“幽魂腐骨散”。
陆安面甲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方才全神贯注于击杀小西行长,将体内那股暖流(源自天龙八部·征伐战铠与自身修炼所得的神秘力量)催动到极致,暂时压制了毒性。此刻强敌遁走,心神稍懈,那股被压制的毒性立刻如附骨之蛆,反噬而来,且来势比预想中更为诡异、更为难缠。这毒似乎并非直接致命,而是专门针对武者的筋骨、气血乃至内息,带着一种阴损的腐蚀与麻痹特性。
他试着微微活动了一下右腿。动作依旧迅捷有力,但那股酸软滞涩之感,却如影随形,且在发力时,刺痛感会明显加剧。更麻烦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正沿着腿部的经络,悄无声息地向躯干蔓延。
“必须尽快处理。”陆安心念电转,目光扫过地上小西行长留下的那滩血迹和破碎的替身木桩,又抬眼望向将军府幽深的门洞。小西虽逃,但身负重创,短时间内不足为虑。当务之急,是肃清将军府残敌,彻底掌控这座镇海关的核心,然后……找个安全地方,逼出或化解这诡异的东夷奇毒。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右腿的不适压下,体内暖流再次加速运转,试图延缓毒性的蔓延。同时,他提镋转身,准备先与赤焰火龙驹汇合,然后破开这扇紧闭的府门。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异变陡生!
右腿那股被压制的酸软麻痹感,仿佛积蓄已久的洪水,突然冲破了堤坝,轰然爆发!不仅如此,一股强烈至极的眩晕猛地袭上脑海,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旋转、发黑!耳边震天的喊杀声、燃烧的噼啪声、伤兵的哀嚎声……所有声音都迅速远去、扭曲,变得空洞而不真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又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被面甲阻隔,几不可闻。
陆安高大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晃!手中沉重的凤翅鎏金镋,第一次感觉有些把握不住,镋尾重重顿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才勉强支撑住他没有立刻倒下。
赤焰火龙驹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的异常,它发出一声焦躁不安的嘶鸣,熔岩般的眼眸死死盯住陆安,四蹄躁动地刨着地面,想要冲上台阶,却又似乎怕惊扰到主人,踌躇不前。
陆安眼前发黑,视野中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跳跃闪烁的黑白雪花。他咬紧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那是强行咬破嘴唇带来的痛楚,试图用这痛楚来刺激逐渐涣散的意识。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扶住旁边的廊柱。
但手臂的动作,也变得异常沉重迟缓。体内那股原本温暖流淌、守护周身的力量,此刻仿佛遇到了克星,在“幽魂腐骨散”那阴寒诡异的毒性侵蚀下,运转得越来越滞涩,越来越无力。而那寒意,已经蔓延过了膝盖,正向着大腿根部和腰腹侵袭。
“这毒……果然……”一个念头尚未转完,更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滔天巨浪,彻底淹没了他。
支撑身体的右腿彻底失去了力量,膝盖一软。
“扑通……”
在赤焰火龙驹骤然变得凄厉惊恐的嘶鸣声中,在远处渐渐逼近的、属于朔军大队人马的喧嚣脚步与甲胄碰撞声中,在将军府前这片被血与火浸染的、残阳如血的青石广场上——
那道如同战神般刚刚横扫千军、震慑敌胆、几乎以一己之力凿穿敌阵、踏破雄关的暗金身影,那杆曾令东夷守军闻风丧胆的凤翅鎏金镋,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轰然倾倒,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浸满血污的台阶之上。
暗金色的麒麟踏云靴无力地搭在染血的石阶边缘,虬龙胫甲上沾染了尘土。玄天黑曜银龙氅铺展在地,如同垂落的夜幕,其上那条巡天银龙似乎也失去了光泽。凤翅紫金冠微微歪斜,赤红翎羽无力地垂下。覆盖着暗金面甲的脸庞朝下,看不清表情,只有几缕被汗水浸透的黑色发丝,从冠下散落出来,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凤翅鎏金镋脱手,斜斜地倒在一旁,镋尖依旧雪亮,却倒映着主人倒地的身影,平添几分悲怆。
“聿——!聿聿——!!!”
赤焰火龙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无尽恐慌与暴怒的长嘶!它再也顾不得许多,四蹄烈焰纹路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猛地发力,沉重的身躯竟如一道赤色闪电,冲上了数十级染血的青石台阶!坚硬的马蹄踏碎石阶,发出轰鸣。它冲到陆安身边,低下巨大的、覆盖着赤红鳞片纹路的头颅,不停地、焦急地、用鼻子去拱陆安的身体,试图将主人唤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沉哀鸣,熔岩般的眼眸中,竟似有泪光闪烁,那是极致的通灵与担忧。
而就在这时——
“安儿——!!!”
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恐慌乱的怒吼,如同炸雷般,自广场入口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急促沉重、如同擂鼓般逼近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率先冲入广场的,是一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唯有四蹄漆黑如墨的“乌云盖雪”宝马。马上一人,身披蟠龙金甲,外罩猩红蟠龙战袍,面容威严刚毅,此刻却因极度震惊与焦急而微微扭曲,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台阶上那道倒地的暗金身影,正是大朔靖北王,陆安的父亲——陆乘渊!他方才在中军接到南门大捷、陆安陆铮已杀入城中的消息,便立刻率领中军精锐和众子疾驰入城,一路清剿残敌,直扑将军府,却万万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般景象!
紧随陆乘渊其后的,是六道同样心急如焚、目眦欲裂的身影!
世子陆逸,一袭银甲白袍,此刻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润儒雅,只剩下骇人的苍白与惊怒,几乎要从马背上直接跃起!
老三陆铮,这个方才还在城中大杀四方的铁塔巨汉,此刻双眼赤红如血,须发皆张,手中那柄染血的开山斧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仿佛要将眼前一切敌人撕碎!他看到陆安倒地的瞬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老二陆弘,老四陆昭,老五陆晟,老六陆霆……陆家其余几子,此刻也全都赶到了广场入口,看到台阶上那一幕,无不心神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怒交加,纷纷失声惊呼:
“七弟!!”
“安儿!!”
“老七——!怎么回事?!”
而在陆家众人身侧稍后,一道紫色的身影,几乎在听到陆乘渊那声怒吼的瞬间,便已失控!
是穆青。
她并未着甲,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紫色束身劲装,外罩挡风的羊皮短褂,长发依旧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连日行军和方才激战后的疲惫与烟尘。但此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镇定,都在看到台阶上那道倒地的暗金身影时,轰然粉碎!
她骑乘的青骢马甚至还未完全停稳,她已然从马背上滚落而下!动作因为极致的恐慌而显得踉跄狼狈,但她浑然不觉,甚至顾不得站稳,便朝着台阶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
“陆安——!!!”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充满了无边恐惧与惶急的尖叫,自她喉中迸发出来,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冷自持。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绝望,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喧嚣,如同利箭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也让冲在最前的陆乘渊和陆家诸子心头齐齐一颤。
她跑得那样快,那样不顾一切,暗紫色的身影在染血的广场上划过一道模糊的轨迹。脚下的血水泥泞溅起,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靴子,她毫不在意。眼前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台阶上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周围的一切——燃烧的火焰、弥漫的硝烟、遍地的尸骸、震天的喊杀——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疯狂回响的念头:他倒下了!他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那身甲胄不是刀枪不入吗?那匹马为什么在哀鸣?!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她无法呼吸。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什么山匪头领的冷静,什么复仇者的坚毅,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乌有。她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轰然倒下的、惊恐失措的女子。
“赤龙卫!警戒四周!任何可疑之人,格杀勿论!”陆乘渊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统帅,在最初的震惊与暴怒之后,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嘶声对着身后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担忧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遵命!!!”
十八道如同鬼魅般的赤红色身影,应声从陆乘渊身后的亲卫队中电射而出!他们身着赤红色软甲,脸覆赤龙面具,动作迅疾如风,却又悄无声息,瞬间散开,将整个将军府广场入口、台阶、以及周围可能藏匿刺客的屋脊巷口,全部纳入警戒范围。十八双冰冷无情的眼眸,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扫视着一切风吹草动。他们是陆家最神秘、最忠诚、也最强大的贴身护卫——赤龙卫!此刻,主公有难,少主倒地,他们心中只有无边的杀意与护卫之责。
陆乘渊吼出命令的同时,已然从“乌云盖雪”马背上飞身而起!他甚至来不及下马,直接在马鞍上一点,身形如同大鹏展翅,掠过十余丈的距离,几个起落,便已冲上了染血的台阶!蟠龙金甲在残阳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光,猩红战袍在身后拉出刺目的血线。
“安儿——!!!”
这位执掌北地、威震天下的铁血王爷,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沉稳威严,扑到陆安身边,单膝跪地,颤抖着伸出双手,却不敢贸然去碰触陆安的身体,尤其是那身看起来完好无损、却让他儿子倒下的神异甲胄。他的目光急急扫过陆安全身,最终定格在陆安右腿外侧,那被“鬼切”划开一道细长口子、此刻正隐隐散发出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幽蓝色泽的软甲破损处。
“毒?!”陆乘渊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
几乎就在陆乘渊蹲下的同时,穆青也终于冲上了台阶。她的速度甚至比紧随其后的陆逸、陆铮等人还要快上一线。当她看到陆安毫无声息地躺在地上,看到靖北王那凝重如铁的脸色,看到陆安腿甲上那抹诡异的幽蓝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险些也跟着栽倒在地。
“陆安……陆安你怎么了?你醒醒!你说话啊!”她扑到陆安另一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她想伸手去碰他,却又怕加重他的伤势,双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颤抖得厉害。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面甲下毫无血色的嘴唇(露出的部分),看着他胸前那毫无起伏的黄金飞龙浮雕……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吞噬。
“军医!军医死哪里去了!给本王滚过来!!!”陆乘渊猛地抬头,朝着台阶下疯狂怒吼,额角青筋暴起。
“来了!王爷,军医来了!”一名亲卫拉着一个背着沉重药箱、气喘吁吁的老者,连拖带拽地冲上台阶。那老者正是随军的首席医官,此刻也是满脸骇然。
“快!看看我儿!”陆乘渊一把将那老军医拉到陆安身边,声音嘶哑,“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王救活他!”
老军医不敢怠慢,立刻蹲下,先是探鼻息,摸颈脉,翻眼皮,动作迅捷。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急声道:“王爷,七公子气息微弱,脉象沉滞紊乱,瞳孔已有涣散之兆!这……这似是中了极厉害的混合奇毒!毒性已随气血攻心!”
他目光也立刻锁定了陆安腿甲上那幽蓝的痕迹,又迅速瞥了一眼旁边廊柱上那柄诡异的“鬼切”太刀,失声道:“是那刀!刀上有剧毒!而且……似乎还掺入了东夷忍术炼制的一些阴损玩意!”
“别废话!怎么解?!”陆铮双目赤红,一把抓住老军医的衣领,几乎要将他提起来,怒吼道。
“三弟,放手!让他施救!”陆逸还算保持着一丝理智,连忙按住陆铮的手臂,但声音同样焦急万分。
老军医被勒得喘不过气,陆铮这才松手。老军医剧烈咳嗽两声,连忙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金针,以及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
“老朽先用金针封住七公子心脉和几处要穴,延缓毒性蔓延!再喂服解毒护心的丹药!但这毒古怪猛烈,老朽……老朽只能尽力拖延,必须尽快找到解毒之法,或是请到更高明的医道圣手,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啊!”老军医声音发颤,但手下不停,迅速抽出金针,手法稳健地刺向陆安胸前大穴。
陆乘渊听着军医的话,看着儿子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模样,再看向那柄幽蓝的毒刀,胸中那股暴怒与杀意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小西行长留下的血迹和替身木桩,看向那洞开的、幽深的将军府大门,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小西……行长……”陆乘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杀意与冰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伤我爱子……我陆乘渊对天起誓,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遁入九幽黄泉,我也定要将你……揪出来,千刀万剐,夷灭九族!!!!!!”
怒吼声如同受伤的洪荒巨兽,在将军府前滚滚回荡,震得残垣断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而穆青,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听不见。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陆安的脸,看着那老军医将一根根金针刺入他的身体,看着那些丹药被小心地喂入他口中(虽然大部分可能流了出来)。她的脸色比陆安好不了多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染血的台阶上,也砸在她自己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陆安垂落在地的、戴着暗金手套的左手。入手一片冰凉坚硬,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也感觉不到生命的搏动。
“你别吓我……陆安……你答应过要带我看你父亲如何用兵的……你答应过的……”她低声地、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哀求,仿佛这样就能将昏迷的人唤醒。
赤焰火龙驹感受到主人身上金针颤动,发出一声更加低沉悲怆的哀鸣,它不再躁动,只是静静地、用头依偎在陆安手边,熔岩般的眼眸黯淡无光,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残阳如血,将将军府前的修罗场,将台阶上昏迷的战神,将周围心急如焚的亲人,将无声落泪的少女,将悲鸣的龙驹,都染上了一层凄艳而绝望的色彩。
镇海关虽破,一场突如其来的剧毒,却让这场惨胜,蒙上了最深重的阴霾,也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沉沦。
“王,王爷,此毒,此毒无解!”
七八个被从镇海城中紧急寻来的、据说是最有名望的郎中,此刻全都匍匐在这间临时充作病房的将军府内室冰冷的地砖上,瑟瑟发抖,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去看镇国公陆承渊那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眼神。他们面前,散落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药箱,银针、药瓶、各色药材摊了一地,一片狼藉,却无人敢去收拾。
内室中,气氛压抑得几乎凝成寒冰。空气中除了未散尽的硝烟味,更多是浓重苦涩的草药味,以及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属于死亡阴影的冰冷气息。数盏牛油巨烛将室内照得通明,火光跳动,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或焦灼、或恐惧、或绝望的神情。
而在内室中央,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宽大床榻上,陆安静静地躺着。他身上那套神威凛凛却沾染了血污的天龙八部·征伐战铠已被小心翼翼地卸下,此刻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安静得近乎没有声息。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不再是健康的麦色,而是透出一种不祥的青灰,嘴唇更是隐隐泛着诡异的暗蓝。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若非那位随军的老军医在众人将他从台阶上抬进来时,就当机立断,以数十根特制金针,密密麻麻地封住了他胸前、颈后、头顶乃至四肢的数处要害大穴,强行吊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并灌下了一剂王府秘传的护心保命丹散,此刻恐怕早已气息断绝。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当陆承渊在将军府台阶上,看到幼子轰然倒地、气息奄奄的瞬间,这位在锁云关面对百万敌军也未曾色变的老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眼前猛地一黑,身形都晃了晃。是身后长子陆逸和次子陆弘的惊呼,以及穆青那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陆安”,将他从巨大的恐慌边缘猛地拉了回来。
“小七!”陆承渊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低吼,什么国公威仪,什么统帅沉稳,在至亲骨肉性命垂危面前,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陆安身边,那双能开三石强弓、能稳如磐石按住墙砖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厉害,悬在陆安身体上方,不敢轻易落下。
“父帅!此地危险,先救七弟!”长子陆逸虽也心急如焚,但尚存一丝理智,他强压着恐慌,急声提醒,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手已按在了刀柄上。陆弘、陆铮、陆昭、陆晟、陆霆几人更是不用吩咐,早已如临大敌,持兵刃护卫在侧,赤龙卫更是将周围警戒得水泄不通。
“对!对!先离开这里!”陆承渊如梦初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小心!别碰他伤口,尤其是右腿!”
他不敢让旁人经手,亲自弯腰,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陆安从冰冷染血的石阶上抱了起来。入手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沉,那身甲胄更是坚硬冰冷,但陆承渊却觉得怀中的人轻得让他心慌,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更是让他肝胆俱裂。他尽量平稳地移动,避免任何颠簸,步伐沉重而迅速,抱着陆安,仿佛抱着陆家全部的希望,也抱着自己即将破碎的心。
“赤焰!跟上!”三子陆铮对着焦躁刨地、不断发出悲鸣的赤焰火龙驹低喝一声。那通灵的神驹似乎听懂了,熔岩般的眼眸紧紧盯着被陆承渊抱在怀中的主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喷出的鼻息灼热而焦躁。
穆青跌跌撞撞地跟在旁边,脸色惨白如纸,她想伸手帮忙托一下,却又怕自己笨手笨脚反而添乱,只能死死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哭泣和颤抖。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陆安青灰的侧脸,看着他被陆承渊抱着,穿过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的广场,踏过东夷守军和己方士卒混杂的尸骸,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将她所有的力气和温度一点点抽空。
他们就近冲进了刚刚被朔军控制、残敌尚未完全肃清的将军府。陆承渊根本不顾什么正堂偏厅,直接踢开最近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干净的内室房门,那是一间似乎是原守将书房或卧房的所在。陆铮早已抢先进去,一把将书案上的杂物扫落在地,陆昭和陆晟则迅速扯下墙上的帷幕,胡乱铺在坚硬的花梨木床榻上,权作垫褥。
“快!铺上!”陆承渊低吼。陆霆动作最快,已解下自己内衬的柔软披风,迅速垫在帷幕之上。
陆承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陆安放到这临时铺设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置一片羽毛,生怕惊醒了沉睡的人,却又怕他再也醒不来。老军医几乎在陆安被放下的同时就扑到了床边,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施针、诊脉、查看伤口。他的脸色,随着指尖触碰到陆安的脉搏,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快!去!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郎中都给我‘请’来!立刻!马上!”陆承渊对着亲卫厉声咆哮,双目赤红,平日里那微带佝偻却如定海神针般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但那眼中迸发出的骇人光芒,却让所有人心惊胆战,“告诉他们,救不活我儿,我要全城陪葬!!”
亲卫连滚爬地冲了出去。整个镇海关,刚刚经历破城血战,尚未从混乱中完全平息,又因为镇国公这道充满血腥气的命令,再次陷入了另一种恐慌和骚动。士兵们踹开一家家医馆药铺的大门,将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郎中像拎小鸡一样“请”到了将军府。
然而,希望来得快,破灭得更快。
最先被带来的几个郎中,战战兢兢地查看了陆安的状况,尤其是仔细查验了陆承渊命人用白布包裹着取来的“鬼切”太刀刀尖上刮下的一点点毒物残留,以及陆安右腿软甲破损处沾染的诡异蓝黑色痕迹后,一个个面如死灰,连连磕头,除了重复“毒性诡异”、“闻所未闻”、“无从下手”之外,说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
随后赶来的几个,包括城中号称“妙手回春”、“祖传三代行医”的名医,在仔细诊脉、观色、甚至冒险用银针试探毒性反应后,也得出了同样令人绝望的结论。
此刻,跪在地上的,就是最后被找来、也是城中公认医术最高的七八位郎中了。他们的结论,与之前众人并无二致,甚至因为见识更广,说出的情况更为骇人。
为首那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此刻被陆承渊那充满杀意的目光逼视着,几乎要瘫软在地,哭丧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镇……镇国公爷息怒!非是小老儿等人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七公子所中之毒,太过诡异歹毒啊!”他指着旁边桌案上,那被白布托着、依旧幽幽发蓝的“鬼切”刀尖,以及那点毒物残留,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无力。
“此毒……小老儿行医五十余载,遍览医书,从未见过如此古怪霸道的混合奇毒!”他继续颤声道,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其性至阴至寒,却又隐含着一种阴毒的火毒,非但能蚀骨消髓,更能紊乱气血,麻痹经络,最可怕的是,它……它似乎能侵蚀神魂,冻结生机!它不像是一种毒,倒像是……数种世间罕见的绝毒,又混合了东夷那些邪术咒法炼制出的秽物!毒性彼此纠缠,相生相克,又互为表里,牵一发而动全身!寻常解毒之法,无论是清热、散寒、攻伐、还是疏导,对它都几乎无效,甚至可能激发毒性,令其反噬更烈!”
“没错!”另一个看起来精干些的中年郎中,也大着胆子补充,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后怕,“最邪门的是,这毒似乎……似乎有某种活性!方才这位军爷(他指了一下满头大汗、仍在不断调整金针位置、试图稳住陆安最后一线生机的老军医)以金针渡穴,想引导毒性,结果那毒性非但不从,反而顺着针路逆冲,险些伤了军爷!七公子体内的生机,就像……就像被这毒一点点吞噬、冻结!若非军爷以独门秘术金针强行锁住心脉要害,暂时困住了大部分毒性,七公子恐怕……恐怕早已……”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只是深深伏下头去。
“混账!无解?你说无解?!”陆承渊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战靴踏在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他弯腰,一把揪住那老郎中的衣襟,几乎将他瘦弱的身躯提离了地面,赤红的双眼如同濒死的猛兽,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本国公告诉你!若我儿有半点差池,你们——还有这满城东夷俘虏、甚至你们的九族,全都要给他陪葬!!!”
“父帅!父帅冷静!”长子陆逸和三子陆铮连忙一左一右上前,死死拉住陆承渊青筋暴起的手臂。陆逸能清晰感受到父亲那铁钳般的手臂在剧烈颤抖,那不仅仅是暴怒,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他看着床上气息微弱、面色青灰的幼弟,心如刀绞,强自镇定道:“父帅,杀了他们,小七就能好了吗?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小七的命!他们不行,就找更厉害的名医!天下之大,必有能人!”
“是啊父帅!”三子陆铮噗通一声跪倒在陆安榻前,这个平日如同城墙般刚硬的汉子此刻虎目通红,紧紧攥着陆安一只冰凉得吓人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热量和生命力传递过去,声音哽咽,“小七……小七他命硬!从小就比我们能折腾!多少次险境他都闯过来了!这次……这次也一定能闯过来!父帅,一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
次子陆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仿佛在推演什么,却只是徒劳;四子陆昭死死盯着那柄幽蓝的太刀,眼中杀意沸腾,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去将小西行长碎尸万段;五子陆晟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六子陆霆依旧抱臂站着,下颌线绷得极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偶尔扫过陆安面庞的眼眸深处,掠过令人心悸的厉芒和一丝几乎不可查的……慌乱。
角落里,穆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从听到那句“无解”开始,她的大脑就彻底停止了思考,耳朵里只有持续的、尖锐的嗡鸣。郎中那些关于毒性如何诡异、如何霸道的描述,她听不真切,或者说,拒绝去听真切。只有“无解”、“吞噬生机”、“冻结”、“陪葬”这些字眼,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再狠狠搅动。
她的目光,从陆安被抱进来,放到床上,到老军医施针,到一个个郎中来了又看、看了又摇头……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安的脸。看着他脸色从苍白到青灰,看着他唇色从淡紫到暗蓝,看着他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好像一点点凉了下去,凝结成冰,连带着灵魂似乎都要被冻结、抽离。
怎么会无解?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他明明刚才还如同战神降世,横扫千军,踏破了这座号称永不陷落的雄关!他答应过,等打完仗,要带她去北境看雪原,看冰湖,看他父帅是如何用兵如神的……他答应过的……
一种灭顶般的冰冷和绝望,如同最深沉的黑暗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吞噬。心脏的位置,空洞洞的,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哭,眼泪却早已在奔上台阶、看到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那一刻,就似乎流干了。她只能死死地咬着早已血肉模糊、尝到铁锈味的下唇,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不断颤抖、冰冷彻骨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和绝望,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缩进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陆承渊狠狠将那吓得魂飞魄散的老郎中掼在地上,老郎中摔得闷哼一声,蜷缩着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陆承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一般,他环视一圈跪了满地的、噤若寒蝉的郎中,又看看床上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爱子,再看看周围儿子们绝望而愤怒的眼神,最后,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缩成一团的紫色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恐慌、以及那几乎将他压垮的无力感,狠狠地压回心底。他是镇国公,是锁云关的定海神针,是三十万边军的主帅,更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倒,更不能乱!他若乱了,小七就真的没希望了!
“逸儿。”陆承渊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但终于强行凝聚起一丝属于统帅的冰冷和条理,“立刻传本国公帅令!第一,全城即刻起实行最严苛的军管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城门、巷口、水路,给本国公封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给本国公一寸一寸地搜!挖地三尺,翻遍每一个角落,也要把那个用毒的小西行长,还有他可能留下的同党、毒师、任何懂毒用毒的东夷人,给本国公揪出来!记住,本国公要活的!若死了,也要见到全尸!尤其是可能知晓此毒来历或解法的人!”
“是!父帅!儿臣亲自去督办!”陆逸精神一振,抱拳领命,眼中也燃起一丝不顾一切的火焰。
“第二,”陆承渊的目光转向床边汗流浃背、仍在全力施为的老军医,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用尽你毕生所学,用尽军中、府库里所有储备的珍稀药材,不惜任何代价,给本国公吊住小七的命!能拖一刻是一刻,能拖一天是一天!需要什么,直接去取,没有的,列出单子,派人用最快的马,去最近的州府调,去京城求!本国公许你调用北境一切医药资源!懂吗?!”
“卑职……卑职领命!纵使肝脑涂地,也定当竭尽全力,保住七公子一线生机!”老军医噗通跪倒,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决绝。
“第三,”陆承渊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些面如土色的郎中,声音冰寒刺骨,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父亲的卑微祈求,“你们,给本国公想!用你们所有的见识,所有的医术,所有看过的古籍,听过的偏方,甚至是传说、巫医之术,都给本国公去想!谁能提出可行的缓解之法、压制之法、哪怕只是让毒性扩散得慢一点、让小七多撑一刻的法子,赏千金,封官爵,本国公保你一世富贵!若有人能解此毒,救我儿性命,本国公愿以半数家产相赠,并上奏朝廷,为其封侯拜将,世代恩荣!但……”
他话音一顿,滔天的杀意再次弥漫开来,让室内温度骤降,“若我儿最终有个三长两短,而你们又拿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休怪本国公,辣手无情!”
郎中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国公爷开恩!国公爷开恩!小老儿(小人)定当殚精竭虑,苦思冥想,翻阅所有典籍,搜寻一切可能!”
陆承渊不再看他们,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回陆安榻前。他挥了挥手,示意老军医和陆铮等人暂时让开些许。他俯下身,用那双能开三石强弓、能在百万军中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极其轻柔地抚上了陆安冰凉刺骨的脸颊。入手的感觉,比在台阶上抱起他时,似乎更冷了几分,那青灰的色泽,让他心胆俱裂。
“小七……”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是只有近在咫尺的几人才能听到的沙哑和哽咽,那里面是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恐惧和无助,“爹在这里,爹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给老子挺住!你听见没有!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学爹的‘镇岳枪’吗?爹答应你,等你好了,爹就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你……你给老子挺住啊!”
床榻上的陆安,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和胸口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着这具年轻的躯体内,还有一丝火星在顽强地挣扎。
陆承渊紧紧握住儿子冰冷的手,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热量都传递过去。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窗外。夜色,已不知何时完全笼罩了镇海关,只有将军府内透出的烛光,以及城中尚未完全熄灭的战火余烬,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沉入谷底、却又拼命挣扎着不肯放弃希望的心。
“发信!”陆承渊猛地转头,对刚刚布置完任务返回的陆逸嘶声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用最快的鹰,派最好的人,发八百里加急!不,发一千里加急!给本国公立刻传信回北境镇国公府,传信给京城!让夫人立刻动用府中和京城所有的人脉、关系,寻访天下名医,尤其是擅长解毒、用毒、医治奇难杂症的圣手!悬赏!重金悬赏!昭告天下,无论是谁,只要能解‘幽魂腐骨散’之毒,救吾儿陆安,镇国公府倾尽所有,满足其任何要求!同时,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黑市、江湖、绿林、甚至……敌国暗线,给本国公去查!查清楚这‘幽魂腐骨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它的来历!配方!解法!所有相关的情报,本国公都要!立刻!马上!”
“是!父帅!儿臣这就去办!”陆逸眼中也燃起不顾一切的火焰,只要能救幼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必须抓住,也必须去试!
一条条命令,带着镇国公无尽的焦灼、暴怒和最后的希望,从这间压抑的内室发出,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却是滔天巨浪。刚刚经历血战、尚未完全平静的镇海关,再次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最高统帅的死命令,而陷入了另一种更加紧张、更加高效、却也更加绝望的疯狂运转之中。
然而,床榻上,陆安那青灰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一道道命令而有丝毫好转。那抹唇上的暗蓝,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更加刺眼,更加不祥。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玉像,只有那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熄的呼吸,证明着这场与死神赛跑的争夺,尚未结束。
角落里,那团紫色的身影,颤抖得愈发厉害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还是无法控制地,从紧紧环抱的手臂间,低低地、绝望地溢了出来,在这弥漫着草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内室中,幽幽回荡,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淹没在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