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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七子同心 血战黄沙

将行 小麒呐 18826 2026-01-28 21:51

  陆安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气若游丝的断续,几乎被周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濒死的惨嚎所淹没。但他话语中的那份决绝,那份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桀骜,却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陆霆的心底。

  他架着陆安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这个七弟的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轻微的颤抖,滚烫的体温,还有那透过破碎甲胄传来的、湿滑黏腻的触感——那是血,他自己的血,还有敌人的血,混在一起,几乎将两人相连的部分浸透。陆安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牵动着肋下和肩上那可怕的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痛楚和更多的鲜血涌出。

  “六哥,我…不走……”陆安又重复了一遍,染血的眼帘费力地抬起,望向正前方,那里,陆逸、陆弘、陆铮、陆峥、陆峥五人,如同五道不可逾越的堤坝,背对着他们,面向着汹涌如黑色潮水般再次扑来的东夷大军,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他们的背影,在陆安模糊的视线中,有些晃动,有些重叠,但却如山岳般坚定。“我们…杀回去!跟大哥他们一起……”他艰难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血腥味,“杀光东夷狗……活捉…东夷国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弱,却斩钉截铁。

  陆霆架着他的手臂,微微僵硬了一瞬。他侧过头,看着陆安那张沾满血污、苍白如纸,却依旧带着近乎偏执的倔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没有斥责,没有劝慰,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惊讶都没有。陆霆那双总是漠然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封的东西,在陆安这句近乎疯狂的呓语中,“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的是同样滚烫、同样不顾一切的炽热。

  他架着陆安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那无穷无尽的敌人,看向那面在敌军深处猎猎招展的金边黑旗,看向那五个正为他们浴血断后、随时可能被黑色潮水吞没的兄长背影。

  “好。”

  陆霆的声音依旧很平,很淡,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这个简单的字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陆安的心头,也仿佛砸在了这血腥的战场上。

  他没有说“我们走”,也没有说“你伤太重”,只是说“好”。

  杀回去。

  然后,陆霆动了。他没有再试图拖着陆安向镇海关方向突围,而是架着他,猛地一个转身,竟重新面向了那如同地狱入口般、不断涌出东夷士兵的战线!他空着的右手,缓缓抬起了那柄依旧滴着血的亮银梅花锤,锤头指向的,不再是退路,而是前方,是大哥他们用身体构筑的防线之后,那更加密集、更加危险的东夷中军本阵!

  “跟紧我。”陆霆又说了一句,和之前一样的话,但含义已然不同。之前是“我开路,你断后,或者,一起死”,是绝境下的无奈选择。而现在,是“我们一起,杀回去”,是明知必死,亦要并肩向死的决绝。

  陆安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只吐出了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他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量,握紧了手中那杆沉重得几乎要脱手的凤翅镏金镋。镋杆冰冷,沾染的血迹已经半凝,滑腻不堪,但这触感,却让他近乎涣散的精神,强行凝聚起一丝。

  陆霆不再看他,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他架着陆安,没有立刻冲向前方的混战核心,而是略微调整了方向,斜刺里朝着陆逸等人防线稍微薄弱一点的左翼边缘冲去!他知道,大哥五人承受着正面最大的压力,从那里直接杀回去,不仅会加重兄长的负担,也更容易被敌人彻底包围。他要寻找一个相对薄弱的点,撕开一道口子,重新杀回去,与兄长们汇合,然后……一起,杀向那面黑旗!

  两人一动,立刻引起了附近东夷士兵的注意。看到这两个原本要突围的煞星竟然调头杀了回来,尤其是那个几乎被架着、明显已无再战之力的金甲小将,东夷士兵在短暂的错愕后,眼中立刻爆发出贪婪和残忍的光芒。

  “他们要回来送死!”

  “杀了那个金甲的!他不行了!”

  “活捉他们!国主有重赏!”

  数十名东夷刀盾兵和枪兵发出兴奋的嚎叫,从侧翼包抄过来,长枪如林,刀光闪烁,试图将陆霆和陆安彻底淹没。

  陆霆面无表情,架着陆安的手臂稳如磐石,脚下步伐却骤然加快!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踏着一种奇特的节奏,忽左忽右,看似踉跄,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刺来的长枪最危险的锋尖。右手那柄亮银梅花锤,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之前那狂暴的杀戮机器,而是化作了一道银色的、灵动而致命的屏障。

  一杆长枪毒蛇般刺向陆安的腰腹,陆霆看也不看,右手锤如同长了眼睛,自下而上一个轻巧的撩击,精准地砸在枪杆七寸之处。铛!长枪应声荡开,那枪兵虎口发麻,还未反应过来,陆霆的锤头借力反弹,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狠狠砸在了旁边一名持刀扑来的东夷兵面门上。

  噗!如同熟透的西瓜爆裂。那东夷兵哼都未哼一声,仰面栽倒。

  另一侧,两名刀盾兵一左一右,狞笑着合围上来,盾牌护身,弯刀从盾牌边缘探出,一上一下,分袭陆霆咽喉和陆安大腿。陆霆脚下步伐不停,身体却猛地向右侧倾斜,让过劈向咽喉的一刀,同时架着陆安的左臂微微用力,带着陆安向自己这边靠了靠,险险避过砍向陆安大腿的刀锋。而他右手的银锤,则在身体倾斜的同时,如同毒蝎摆尾,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砸在了右侧刀盾兵盾牌的下缘!

  砰!咔嚓!

  盾牌边缘碎裂,那刀盾兵重心不稳,向前趔趄。陆霆的锤头去势不停,顺势向上一顶,重重击打在那刀盾兵因前倾而暴露的下颌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刀盾兵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去,口中鲜血狂喷,软软倒下。

  左侧的刀盾兵见状大骇,下意识想后退,但陆霆岂能让他如愿?他架着陆安,看似笨拙,速度却陡然提升,一步踏前,几乎贴到了那刀盾兵身前。那刀盾兵惊恐地举盾,弯刀胡乱劈砍。陆霆却不闪不避,右手银锤如同铁杵捣药,带着一股蛮横无比的穿透力,无视了劈来的弯刀(弯刀砍在锤柄上,溅起一溜火星),狠狠一锤,砸在了那面蒙皮木盾的正中心!

  咚!沉闷如击巨鼓的巨响。木盾没有像之前那样碎裂,但盾后的东夷兵却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那面盾牌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陆霆就这样,架着重伤的陆安,以这柄亮银梅花锤为矛为盾,在侧翼的东夷士兵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动作精准、高效、狠辣,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锤都力求毙敌或致其彻底失去战力,绝不给敌人纠缠的机会。被他架着的陆安,虽然无力挥动凤翅镋杀敌,却也将沉重的镋身勉强横在身前,用镋翅和镋杆格挡开一些实在避无可避的流矢和刁钻的攻击。兄弟二人,一攻一守(尽管守得极为勉强),配合竟有种诡异的默契,迅速向着陆逸等人防线的左翼边缘靠近。

  “大哥!六弟和七弟杀回来了!”眼观六路的陆昭第一个发现侧翼的动静,手中方天画戟一个横扫,逼退两名试图偷袭陆铮后背的东夷枪兵,厉声喝道。

  陆逸闻言,手中玄麟透骨枪猛地一个“怪蟒翻身”,荡开三四杆刺来的长枪,枪尖如毒龙出洞,瞬间点穿一名东夷百夫长的咽喉,抽枪回撤时,眼角余光也瞥见了正踉跄杀回的陆霆和陆安。他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责备,反而暴喝一声:“好!老六,向这边靠拢!老二、老五,接应他们!”

  “得令!”陆弘和陆晟齐声应和。

  陆弘鸳鸯双刀舞动如风,刀光层层叠叠,如同盛开的死亡莲花,瞬间将面前两名东夷刀手笼罩进去,只听“嗤嗤”几声轻响,那两名刀手便捂着喷血的喉咙踉跄后退。陆弘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脱离战团,双刀一展,向着陆霆、陆安的方向迎去,刀光过处,试图拦截的东夷士兵非死即伤。

  陆晟则如同游鱼般滑入敌群,一对亮银短枪使得神出鬼没,专挑敌人关节、要害下手,为陆弘扫清侧翼威胁,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可能射来的冷箭。

  有了陆弘和陆峥的接应,陆霆压力大减,架着陆安,终于冲破了最后几层稀薄的阻拦,与陆弘、陆峥汇合一处,随即迅速向陆逸等人构筑的核心防线靠拢。

  “胡闹!”陆逸一枪刺穿一名扑上来的东夷悍卒,抽枪回身,看到被陆霆架到身边、几乎已不成人形的陆安,饶是他性格沉稳,此刻也忍不住低吼一声,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痛惜。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责备的时候,厉声道:“老五,护住老七!老六,随我杀敌!老二、老三、老四,结阵!锋矢阵,我们杀过去!”

  “是!”众人齐声应诺,无人有半分犹豫。

  陆晟立刻闪身到陆安另一侧,与陆霆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手中双枪警惕地指向外围。陆逸再次挺枪立于最前,陆弘、陆铮分列左右两翼,陆昭持戟断后。一个以陆逸为箭头的、缩小但更加凝练锋利的锋矢阵型,瞬间成型!

  而被护在中间的陆安,背靠着陆霆,感受着兄长们坚实的后背和那令人心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沫,用颤抖的手,再次握紧了凤翅镋。他无法像兄长们那样冲锋陷阵,但他至少还能站着,还能挥舞这杆沉重的兵器,哪怕只是格挡,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刺出,他也要战斗,与兄长们并肩战斗到最后!

  “陆家儿郎——”陆逸深吸一口气,玄麟透骨枪向前一指,枪尖寒芒吞吐,直指那面在乱军中依旧清晰可见的金边黑旗,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随我——擒王!”

  “杀!!!”

  六道声音,连同陆安那微不可闻却同样坚定的气息,汇聚成一道撕裂战场的怒吼!

  下一刻,这个由陆家六兄弟(陆安被护在中心)组成的、浑身浴血却杀气冲霄的小小锋矢阵,如同烧红的铁锥,向着东夷中军最核心、防守也最严密的区域,向着那面象征着东夷国主的金边黑旗,发起了决死冲锋!

  陆逸枪出如龙,沉稳如山,每一枪都直指敌人要害,破甲穿喉,为整个阵型开辟道路。陆弘双刀如舞,灵动诡谲,专攻敌人招式破绽与配合间隙,刀光过处,残肢断臂飞舞。陆铮狂吼如雷,开山斧抡圆了劈砍,以最蛮横的力量摧毁一切阻挡,无论是盾牌、长枪还是血肉之躯,在这狂暴的斧刃下都化为齑粉。陆昭沉默如磐,方天画戟或刺或扫,或勾或锁,牢牢护住阵型侧后,将任何试图偷袭、包抄的敌人斩杀、击退。陆晟游走如电,双枪如同两道银色闪电,在阵型外围穿梭,查漏补缺,点杀冷箭,刺死任何敢于靠近的威胁。而陆霆,则与陆峥一同,牢牢将重伤的陆安护在中心,手中银锤不再追求一击毙敌,而是以守护为主,将任何漏向陆安的攻击,无论是流矢还是冷枪,都狠狠砸开、格挡。

  而被护在中心的陆安,也没有完全成为累赘。他咬着牙,忍着周身撕裂般的剧痛,双手紧握凤翅镋,镋头时而向前突刺,将冲到近前、被兄长们漏过的敌人逼退;镋翅时而横扫,格挡开侧面袭来的兵刃;沉重的镋杆更是被他当做支柱,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偶尔猛地向前一杵,也能将靠近的敌人撞得踉跄后退,为兄长们的击杀创造机会。

  兄弟七人,如同一体,在这千军万马之中,硬生生地向前推进!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鲜血的泼洒,有敌人的,也有他们自己的。陆逸的肩甲被弯刀劈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内衬;陆弘的左臂被流矢擦过,带走一块皮肉;陆铮如同血人,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胸前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但他恍若未觉,依旧咆哮着挥斧;陆昭的大腿被长枪划开,鲜血淋漓,但他持戟的手依旧稳定;陆晟后背添了一道刀伤,但他身形依旧灵动;陆霆身上也多了几处伤痕,架着陆安的手臂却稳如磐石;而被护在最中间的陆安,更是早已成了一个血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面黑旗,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们杀穿了层层枪阵,撞散了数支试图拦截的小队,踏着敌人的尸骸,浴血前行。距离那面金边黑旗,越来越近。东夷士兵的抵抗也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绝望。他们无法理解,这七个朔人,明明已经伤痕累累,明明身处绝境,为何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和斗志?为何还能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着他们的国主,向着他们的死亡,前进?

  金边黑旗之下,那辆被严密保护的奢华车驾帘幕微动,似乎有一道冰冷而玩味的目光,穿透了重重护卫,落在了这七个如同血葫芦般、却依旧执拗地向着他杀来的身影之上。

  这感觉极其诡异,也极其……不真实。

  前一刻,陆安还觉得自己像一口即将彻底干涸、布满裂痕的破水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仿佛要震碎内腑,每一次试图抬起手臂都如同举起山岳。视野是模糊的,带着血色和不断晃动的重影;耳中是嘈杂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兄长的怒吼、敌人的惨叫混作一团,却又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显得遥远而不真切。他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凭借着那口不肯散去的不屈之气,凭借着兄长们坚实后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才勉强站立,机械地、艰难地挥动着那杆越来越沉的凤翅镋,做出一些聊胜于无的格挡。

  然而,就在某个瞬间,当陆霆一锤砸飞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他的东夷刀手,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时,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似乎成了某种奇异的催化剂。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早已因失血和剧痛而混沌的脑海最深处炸开!又像是某种一直沉睡的、原始的、暴戾的东西,终于挣破了最后一层脆弱的束缚,猛然苏醒!

  所有的痛苦、疲惫、眩晕、无力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不,不是退去,更像是被一股更加蛮横、更加灼热、更加澎湃的力量,瞬间吞噬、湮灭、取代!肋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伤口,肩头那深可见骨的创口,身上那大大小小无数道火辣辣的割伤……所有的痛楚信号,仿佛在刹那间被强行切断,或者说,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彻底压制、忽略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他四肢百骸、从他每一寸筋骨血肉、甚至从他灵魂深处,疯狂奔涌而出!这力量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灼热感,瞬间充斥了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

  他感觉自己“醒”了。

  从一场漫长、痛苦、濒死的噩梦中,骤然惊醒。

  眼前的重影瞬间消失,视线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能看清远处那面金边黑旗上绣着的狰狞狼头图腾的每一根毛发。耳中的嘈杂也瞬间被梳理分明,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大哥陆逸枪尖破风的锐响,二哥陆弘双刀交击的清鸣,三哥陆铮斧刃劈开骨肉的闷响,四哥陆昭画戟锁拿兵刃的摩擦声,五哥陆晟双枪点刺的破空声,六哥陆霆重锤砸落的风雷声,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如同战鼓般沉重、有力、仿佛要撞破胸膛的“咚!咚!”心跳声!

  身体,轻了。不是伤好了,而是那曾经如同枷锁般束缚着他的剧痛和虚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脱离了肉体桎梏般的“轻灵”,以及那澎湃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爆炸性力量。他甚至能感觉到,伤口处的肌肉在不自觉地轻微蠕动、收紧,虽然依旧在流血,但血流的速度似乎变慢了。

  这种状态很不对劲,甚至有些可怕。仿佛是在透支生命最后的本源,燃烧灵魂来换取这短暂的力量。但此刻的陆安,心中没有任何疑虑,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狂暴的杀意,和目标——那面金边黑旗,那个端坐于旗下的东夷国主!

  “呼……”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没有血腥味,没有灼痛感,只有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转化为更炽热的战意。

  护在他左右的陆霆和陆昭最先察觉到异样。他们感觉到,一直倚靠着他们、沉重而虚弱的陆安,身体似乎瞬间绷紧了,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骤然变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炽热、暴烈、充满了危险!

  陆昭惊愕地侧头看去,只见陆安脸上依旧沾满血污,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因失血和痛苦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冰冷,却又无比狂热地,死死锁定着前方那面黑旗!

  陆霆的反应更快,他那万年不变的漠然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猛地蹙起,架着陆安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紧,低喝道:“老七!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陆安动了。

  毫无征兆地,陆安猛地挣开了陆霆架着他的手臂!那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陆霆都微微一个踉跄。紧接着,在陆昭惊骇的目光,以及其他兄长感应到身后异动、分神回望的刹那——

  砰!

  陆安双脚重重踏在地面之上!脚下那早已被鲜血浸透、泥泞不堪的冻土,竟被他这一踏之力,硬生生踏出两个清晰的脚印凹坑,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他整个人,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凶兽,又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的重箭,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从兄长们用血肉之躯构筑的保护圈中心,猛地冲天而起!

  那一跃,高得超乎想象!完全不像是一个重伤垂死之人所能做到!金色的残破甲胄,染血的玄色披风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凌厉的轨迹!

  “东夷狗王——!!!”

  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洪荒凶兽濒死前最凄厉、最暴虐的嘶吼,骤然炸响,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那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却充满了穿透云霄、撕裂耳膜的疯狂杀意!

  “——拿命来!!!”

  “来”字出口的瞬间,陆安已然跃至最高点,开始下落。而他下落的方向,赫然是兄长们锋矢阵型正前方,那片防守最为严密、东夷士兵最为密集的区域!他的目标,直指那面金边黑旗!

  “老七!!!”陆逸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陆安这一跃,已然超出了他们的保护范围,孤身扑向了最危险的死亡漩涡!

  “跟上他!”陆霆的反应最快,也最是果决。在陆安挣开他手臂、凌空跃起的刹那,他眼中那抹震惊便化为了冰冷的决断。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陆安身上发生了什么诡异的变化,口中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眼,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紧随着陆安跃起的身影,狂飙突进!手中那对亮银梅花锤,已然被他灌注了十二分的力量,锤头因极速挥舞而发出了低沉恐怖的呜咽声!

  “杀!!!”

  陆逸的怒吼紧随其后,充满了无尽的愤怒、痛惜,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玄麟透骨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枪芒,人随枪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紧追陆霆而去!什么阵型,什么战术,什么敌众我寡,此刻全部被抛诸脑后!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老七已搏命,他们这些做兄长的,岂能惜身?!

  “杀!杀!杀!!!”

  陆弘、陆铮、陆昭、陆晟四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犹豫,五人如同心有灵犀,瞬间放弃了原本稳固的锋矢阵型,全部化身为最锋利的箭矢,追随着陆安那决绝赴死般的背影,向着同一个方向,发起了有去无回的决死冲锋!鸳鸯双刀化作交织的死亡光网,开山斧抡出开天辟地的狂暴弧光,方天画戟刺出撕裂一切的寒芒,亮银短枪点出追魂夺命的点点银星!

  七兄弟,七道身影,如同七颗燃烧着生命和怒火的流星,又如同七把烧红了尖刀,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退路,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东夷中军最核心、最坚固的防线,撞向了那面象征着东夷最高权力的金边黑旗!

  陆安身在空中,下落之势迅若流星。下方,是无数张因惊骇而扭曲的东夷士兵的脸孔,是无数杆带着死亡寒光、斜指向天空、试图将他扎成筛子的长枪!他甚至能看清最前排那些东夷士兵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以及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

  但此刻的陆安,心中一片冰冷,唯有滔天的杀意。他双手紧握凤翅镏金镋,将全身那澎湃到几乎要爆炸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双臂,灌注于这杆陪伴他血战至今的兵器之中!镋身似乎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回应着主人的意志。

  “死——!”

  在身体即将落入枪林的前一刹那,陆安发出一声暴喝,双手握住镋尾,将凤翅镋高高举过头顶,随即,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枪尖,朝着那面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金边黑旗的方向,狠狠砸下!不是刺,不是扫,而是最原始、最暴力、最蛮横的——砸!

  呜——!!!

  凤翅镋带着恐怖的风雷之声,撕裂空气,仿佛连空间都要被这一击砸碎!镋头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劲风已然压得下方的东夷士兵呼吸困难,脸颊生疼!

  轰——!!!

  镋头重重砸在下方刺来的数杆长枪之上!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重锤砸烂木桩般的闷响和断裂声!精铁打造的枪头瞬间扭曲、崩碎,坚韧的白蜡木枪杆如同枯枝般纷纷断裂、炸开!握着长枪的东夷士兵,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恐怖巨力顺着枪杆传来,虎口瞬间撕裂,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同袍!

  陆安借着这一砸之力,下坠之势骤然减缓,双足重重落地,踩踏在碎裂的枪杆和倒地的东夷士兵身体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落地之处,周围三丈内的东夷士兵,竟被这一砸之威震慑,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半步,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他单膝微屈,缓冲了下坠的冲击,随即猛地站直身体,手中凤翅镋顺势一个横扫!镋翅的月牙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致命的弧线!

  噗噗噗——!

  血肉横飞!数名躲闪不及的东夷刀盾兵,连人带盾,被这蛮横的一扫拦腰斩断!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抛洒开来,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

  “保护国主!拦住他!拦住这个疯子!”东夷将领惊恐的尖叫响起。更多的东夷士兵,特别是那些身着精良铁甲、手持重兵器的国主亲卫,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这道金色的、浴血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淹没。

  但陆安根本不在乎。他眼中只有那面黑旗。他迈开步伐,开始冲锋!每一步踏出,都势大力沉,地面微颤。手中的凤翅镋,不再讲究什么精妙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劈、砸、扫、撞!每一击都灌注了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狂暴力量,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镋锋所向,盾碎甲裂,人亡马翻!他就像一头彻底失控的洪荒凶兽,在敌群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而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陆霆也杀到了!他如同陆安的影子,又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紧紧护卫在陆安左翼。陆安的冲锋狂暴而直接,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和注意力,而陆霆则如同鬼魅,手中一对亮银梅花锤化作了死神的请柬,专门清理那些从侧翼、从死角试图偷袭陆安的敌人。他的锤法更加刁钻狠辣,往往一锤砸碎敌人膝盖,一锤敲碎敌人肘关节,让敌人在剧痛中失去战力,却又不立刻毙命,反而成为阻碍后方同袍的障碍。兄弟二人,一主攻,一主守(清理侧翼),配合竟比之前更加默契,冲锋的速度快得惊人!

  “保护七弟!”陆逸的怒吼在身后响起。玄麟透骨枪如同黑色的毒龙,枪尖一点寒芒吞吐,瞬间刺穿三名试图拦截陆安后路的东夷悍卒的咽喉,枪身一抖,三具尸体被甩飞出去,清出了一小片空间。陆弘双刀如舞,刀光如雪,将右侧扑上来的敌人卷入死亡的刀轮。陆铮的开山斧如同旋风,在左侧劈砍出一条血路。陆昭的方天画戟守住后方,将追兵死死挡住。陆晟的亮银短枪则在战团中穿梭游走,如同两条致命的银蛇,将任何漏网之鱼点杀。

  七兄弟,此刻真正融为了一体!不再是简单的锋矢阵,而是形成了一个以陆安为最锋利箭镞,陆霆为左翼刃,陆逸、陆弘、陆铮、陆昭,陆晟五人或为右翼,或为后盾,或为游骑的、高速旋转、无坚不摧的杀戮风暴!他们不再固守阵型,而是随着陆安那不顾一切、直指黑旗的冲锋方向,不断调整,不断绞杀,不断突进!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洒。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七兄弟所过之处,真的如同犁庭扫穴,留下一条由鲜血、尸体和破碎兵甲铺就的猩红道路!他们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鲜血在不停流淌,但他们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眼中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距离那面金边黑旗,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旗杆上缠绕的金色丝线,看清旗下那辆被重重护卫的、装饰奢华的马车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那微微掀开的车帘之后,一双冰冷而漠然的眼睛。

  东夷士兵彻底疯狂了,国主近在咫尺,他们退无可退!更多的精锐如同潮水般涌上,弓箭手不再顾及误伤,开始无差别地覆盖射击,长枪手、刀盾手、重甲兵……层层叠叠,不计伤亡,用血肉之躯试图堆死这七个杀神!

  但七兄弟,已然杀红了眼!陆安冲在最前,凤翅镋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惨烈。陆霆护在左翼,银锤之下,从无全尸。陆逸枪出无悔,每一枪都带着必杀的信念。陆弘刀光如梦似幻,却招招致命。陆铮咆哮如雷,开山斧下冤魂无数。陆峥沉默如铁,方天画戟稳守如山。陆峥灵动如风,双枪过处,生机断绝。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那面金边黑旗,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旗下,那数十名身着漆黑铁甲、连面部都被狰狞面具覆盖、气息冰冷肃杀、与普通东夷士兵截然不同的护卫——东夷国主的贴身“狼卫”!他们如同雕塑般拱卫在马车周围,手中持有的,是清一色的、造型奇特的弯刀和钩镰,目光冰冷地锁定着冲杀而来的七兄弟。

  最后的屏障,最后的死战,就在眼前!

  陆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喘息,那不是疲惫,而是极致的兴奋与杀意沸腾到顶点的嘶鸣。他死死盯着那面黑旗,盯着那辆马车,猛地举起手中滴血的凤翅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裂苍穹的咆哮:

  “东夷狗王——!!!”

  身后,六位兄长,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与他的咆哮汇聚成一道撕裂一切的洪流:

  “杀——!!!”

  七道浴血的身影,如同七支离弦的箭,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撞向了那最后、也是最坚固的死亡防线!

  就在那面金边黑旗之下,那数十名如同雕塑般拱卫着奢华马车的“狼卫”,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怒吼,甚至连整齐的步伐声都微不可闻。他们只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又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真正恶狼,在陆安等七兄弟冲破最后几层普通东夷士兵的阻拦,悍然扑向马车方向的刹那,数十道漆黑的身影,骤然从静止进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高速运动状态!

  他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以一种诡异而默契的配合,瞬间散开,又瞬间合围。一部分狼卫如同鬼魅般向前突进,手中那造型奇特、带有倒钩和血槽的弯刀,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斩向冲在最前面的陆安和侧翼的陆霆。另一部分则如同附骨之疽,从两侧迂回,手中带有锁链的钩镰如同毒蛇吐信,或缠向陆逸、陆铮的长兵,或勾向陆弘、陆峥、陆峥的下盘。还有数名狼卫,则如同钉子般钉在马车前方,弯刀横于胸前,面具下冰冷的眼眸死死锁定目标,摆出了纯粹防御的姿态。

  快!狠!准!静!

  这便是东夷国主麾下最神秘、也最令人恐惧的“狼卫”。他们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的死士,精通刺杀、合击、毒药,没有个人情感,只为完成任务和保护国主而生。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致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与之前那些悍勇但略显散乱的东夷士兵截然不同,带来的压力也呈几何级数倍增!

  陆安此刻虽然被那诡异的状态所笼罩,痛感消失,力量暴增,但感官却敏锐得可怕。在狼卫动的瞬间,他就感受到了那种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杀机。但他不退反进,眼中那两簇幽暗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对斩向自己头颅和胸腹的数道诡异刀光,竟似视而不见,手中凤翅镋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依旧笔直地朝着马车,朝着那隐约可见的车帘之后的身影,暴刺而去!竟是要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老七小心!”侧翼的陆霆厉喝出声,他一直是最冷静的观察者,狼卫甫一动,他便察觉到了这些人的不同。眼见陆安竟似要以身犯险,硬抗刀光,陆霆眼中寒芒爆闪,脚下猛地一蹬,身形竟然后发先至,抢在陆安之前半步,右手亮银梅花锤如同流星赶月,带着刺耳的呼啸,狠狠砸向一道劈向陆安脖颈的诡异刀光,左手锤则划出一道弧线,封向另一道撩向陆安肋下的钩镰锁链。

  铛!噗!

  右手锤精准地砸在弯刀侧刃,那弯刀材质显然非凡,竟未断裂,但持刀的狼卫却被这股巨力震得手臂酸麻,身形一滞。而左手锤砸在钩镰锁链上,却发出沉闷的声响,那钩镰不知是何物打造,竟坚韧异常,只是被砸得歪向一旁,未能缠住陆安。

  但陆安这搏命般的前冲,却也给了其他狼卫机会。两道刀光几乎不分先后,一左一右,斩向他的双肩!角度刁钻,时机把握妙到毫巅,正是陆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凤翅镋刺出无法回防的瞬间!

  “休伤我弟!”陆逸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玄麟透骨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竟然后发先至,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左侧那道刀光的刀脊之上,火星四溅,硬生生将其荡开半尺,擦着陆安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火花。而右侧的刀光,则被陆弘如同鬼魅般切入的身影以鸳鸯双刀中的长刀架住,短刀如同毒蛇出洞,直刺那狼卫咽喉,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刀自救。

  陆铮则狂吼着,一斧劈飞了试图以钩镰锁拿他开山斧的狼卫,沉重的斧刃去势不减,将另一名扑上来的狼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狂暴的力量将尸体都带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人。陆昭的方天画戟如龙摆尾,戟杆横扫,将两名试图偷袭陆峥后路的狼卫逼退,戟尖顺势一挑,又刺穿了一人咽喉。陆晟身形如电,在刀光钩影中穿梭,一对亮银短枪使得如同疾风骤雨,叮叮当当一阵急促的爆响,竟将数道袭向兄弟几人的冷箭和暗器尽数点落。

  狼卫的第一次合击,竟被陆家兄弟以这种间不容发、默契无间的配合,险之又险地化解。但这也让七兄弟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陷入了狼卫和更多涌上来的东夷精锐的围攻之中。

  这些狼卫极其难缠,不仅个人武艺高强,悍不畏死,更擅长合击之术,进退有度,彼此掩护。他们并不与陆家兄弟硬拼力量,而是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以刁钻诡异的攻击袭扰,消耗,试图将他们分割,拖慢他们冲向马车的步伐。而那些普通东夷精锐,则在狼卫的带领下,也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伤亡地涌上,用血肉之躯阻挡着七兄弟前进的每一步。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最血腥的白热化阶段!每一息都有人在死亡,每一寸前进都要用鲜血铺就。陆安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流血是实实在在的,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陆霆、陆逸等人亦是如此,每个人身上都添了数道新伤,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但七兄弟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杀意越来越浓!他们被狼卫和潮水般的敌军死死缠住,距离马车不过十余步,却仿佛隔着天堑。

  “不能拖!”陆逸一枪刺穿一名狼卫的咽喉,抽枪回防,格开另一柄弯刀,嘶声吼道,声音已有些沙哑,“冲过去!不惜代价!”

  陆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他再次无视了劈向自己的一刀,任凭那刀锋在自己后背的黄金甲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火星与碎裂的甲片迸溅。他眼中只有那辆马车,双手握紧凤翅镋,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连同那股诡异状态带来的狂暴气息,尽数灌注于双臂,镋身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不祥的血光!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凤翅镋不再直刺,而是被他双手抡起,以身为轴,猛地旋转起来!

  “血战八方!!!”

  呜呜呜——!

  沉重的凤翅镋被他舞成了一团暗金色的、带着血光的死亡旋风!镋头、镋翅、镋杆,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向着前方挡路的一切,无差别地横扫而去!这一击,毫无章法,纯粹是以命搏命、同归于尽的打法!

  挡在正前方的两名狼卫试图以弯刀和钩镰格挡,但他们的兵刃在接触到那暗金色旋风的刹那,便如同撞上了山岳,弯刀崩飞,钩镰断裂,两人惨叫着被巨大的力量撕碎、扫飞!周围的东夷士兵更是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抛洒开来,硬生生在密集的敌群中,清出了一小片扇形的、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

  但陆安施展出这搏命一击后,身形也是一个踉跄,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那诡异的、屏蔽痛楚的状态似乎也在急速消退,剧烈的痛楚和极致的虚弱如同潮水般反噬而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老七!!!”

  陆霆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右手银锤砸飞一名试图趁机偷袭陆安的东夷悍卒,左手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安。陆安这搏命一击,虽然几乎耗尽了自己,却也终于在那铜墙铁壁般的防御上,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马车之前,只剩下最后三名呈品字形站立、气息最为沉凝恐怖的狼卫,以及他们身后,那微微掀开的车帘。

  机不可失!

  “就是现在!”陆逸眼中精光爆射,玄麟透骨枪发出尖锐的嗡鸣,人枪合一,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取左侧那名狼卫!陆弘身随刀走,鸳鸯双刀化作一片绚烂而致命的刀网,罩向右侧那名狼卫。陆铮狂吼着,开山斧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威势,劈向中间那名狼卫!陆昭、陆晟则如同两道影子,护住陆逸、陆弘两翼,方天画戟和亮银短枪封死了另外两名狼卫可能救援的路线。

  而被陆霆扶着的陆安,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吼着,将手中那杆仿佛重若千钧的凤翅镋,朝着那掀开的车帘之后,那道隐约可见的、端坐着的身影,猛地投掷了出去!镋身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带着他所有的愤怒、不甘、杀意,以及陆家儿郎不屈的意志,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陆逸的枪,陆弘的刀,陆铮的斧,陆霆的锤,陆昭的戟,陆晟的双枪。

  七件兵器,以陆安那搏命掷出的凤翅镋为核心,在电光石火之间,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默契和同步,仿佛化作了同一道攻击,承载着七兄弟所有的力量、愤怒、信念与同生共死的决绝,撕裂了空气,无视了那三名试图做最后抵挡的狼卫,无视了那奢华马车看似坚固的车厢壁,带着毁灭一切的声势,狠狠贯入了车帘之后!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七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沉闷而瘆人的利器入肉声,从马车车厢内清晰地传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喧嚣的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那面一直高高飘扬、象征东夷国主的金边黑旗,仿佛也失去了支撑,旗面无力地垂落了一下。

  紧接着——

  轰!!!

  那辆奢华坚固的马车,如同被无形的巨锤从内部击中,车厢轰然炸裂!木屑、锦缎的碎片混合着……一些难以形容的红色与白色,向四周迸射开来!

  一道模糊的、穿着东夷国主华服的身影,在爆炸的中心,被那杆贯入的凤翅镋死死钉穿,同时,玄麟透骨枪、鸳鸯双刀、开山斧、亮银梅花锤、方天画戟、亮银短枪……或刺,或劈,或砸,或勾,或点,以各种角度,深深没入那具身躯之中!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那具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上,狂飙而出,染红了碎裂的车厢,染红了脚下的土地,甚至溅到了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狼卫和东夷将领的脸上、身上。

  东夷国主,被陆家七兄弟,以这样一种惨烈、决绝、霸道到极致的方式,当场格杀,死无全尸!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东夷中军方向,传来的、无法置信的、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和悲鸣:“国主——!!!”

  而几乎就在那七声入肉闷响传出的同一刹那,镇海关那紧闭的、厚重如山的城门之后,早已蓄势待发、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火山般的八万陆家军,清晰地听到了那声轰然巨响,也看到了远处那辆象征着东夷最高权力马车的爆裂,以及……那面骤然垂落的金边黑旗!

  城楼之上,一直如同石雕般屹立、须发贲张、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关下惨烈战况的陆承渊,在这一刻,胸腔中积郁的所有愤怒、焦灼、痛惜、决绝,以及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儿子们创造奇迹的渺茫希望,轰然爆发!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那柄跟随他征战半生、饮血无数的“镇岳”剑,剑锋直指关下那因为国主暴毙而瞬间陷入巨大混乱和恐慌的东夷军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仿佛要将这阴沉天空都撕开的咆哮:

  “众将听令——!!!”

  吼声如雷霆炸响,瞬间传遍整个城墙,压过了关下隐约传来的东夷人的惊恐尖叫。

  “开城门!随我——杀!!!”

  最后那个“杀”字,充满了无尽的杀意、为子复仇的怒火,以及战机稍纵即逝的果决!

  轰隆隆隆——!!!

  早已得到军令、在城门后枕戈待旦的城门兵,用最快的速度撤去了巨大的门栓,数十名力士同时发力,推动着那两扇重达万钧的包铁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向两侧洞开!

  阳光顺着洞开的城门,照射进来,照亮了门后那一张张因为愤怒、因为悲壮、因为压抑了太久而显得扭曲、此刻却爆发出冲天战意的脸庞!

  “杀!杀!杀——!!!”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从八万陆家军将士的胸腔中迸发出来,汇聚成一股足以摧垮一切的铁血洪流!

  早已集结完毕、列阵于城门之后的重甲骑兵,在将领的怒吼声中,率先发动了冲锋!如同钢铁洪流,如同出闸的猛虎,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巨响,雪亮的马槊、锋利的斩马刀,在那一缕天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向着关外那已然军心大乱、主帅毙命、陷入惊恐和混乱的东夷大军,发起了决死的、也是必胜的反冲锋!

  紧接着,是如林的长枪步兵,是刀盾手,是弓弩手……八万陆家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铁流,从洞开的镇海关城门,汹涌而出!他们的目标,正是关下那支失去了首领、士气濒临崩溃的东夷大军!

  复仇的时刻,到了!反击的时刻,到了!

  三个时辰后。

  天光,早已从那一缕刺破阴云的缝隙,彻底铺展开来,却又被更加浓重、更加粘稠的东西所遮蔽——那是硝烟,是扬尘,是直冲云霄、仿佛要凝结成实质的血腥气,以及……死亡本身的味道。

  从镇海关那两扇轰然洞开的城门中,汹涌而出的黑色铁流,在最初的、势如破竹的冲锋撕裂了东夷前军混乱的阵线后,并未有丝毫停歇。复仇的怒火,压抑了太久;险些丧子的痛楚,亟待宣泄;战机稍纵即逝的敏锐,更让每一位陆家军的将领都明白,必须一鼓作气,将这支失去头颅的庞大毒蛇,彻底碾碎、打垮、歼灭!

  陆承渊并未亲自率军出城冲杀。他依旧屹立在残破的城楼之上,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岳,只是手中那柄“镇岳”剑,剑尖低垂,却依旧指向关外那片已经化作修罗场的广袤原野。他的虎目,如同最冷静的鹰隼,扫视着整个战场。一道道简洁、冰冷、却精准无比的命令,通过旗语、号角、传令兵,迅速传达到战场上每一支陆家军的部队耳中。

  “中军重步,稳住阵脚,向前推进,挤压敌阵!”

  “左翼铁骑,穿插分割,截断其部联系!”

  “右翼轻骑,游弋外围,绞杀溃兵,不许放走一人!”

  “弩车、床弩,前移三百步,覆盖射击敌中军残余!”

  “陌刀队,上前!破阵!”

  镇海关,这台沉寂、坚守了太久,甚至一度濒临崩溃的战争机器,在陆承渊的意志下,在国主毙命、敌军大乱的绝佳战机前,彻底开动,并展现出了它最为高效、冷酷、致命的一面。八万憋足了怒火的陆家边军,如同被精心操控的绞肉机,开始有条不紊地,一层层剥离、粉碎、吞噬着数量依旧庞大,却已失魂落魄、指挥瘫痪的东夷大军。

  最初的混乱和崩溃,是从东夷中军,从国主毙命的核心处,如同瘟疫般迅速向外蔓延的。亲眼目睹至高无上的国主被七个朔人小将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格杀,尸体都被钉在碎裂的马车上,这对东夷士兵,尤其是那些国主亲卫和高级将领的士气和信仰,是毁灭性的打击。信仰崩塌带来的茫然和恐惧,迅速取代了之前的狂热。

  部分悍勇的国主亲卫“狼卫”在短暂的呆滞后,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嚎叫,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那被陆家兄弟(此刻已被陆家军先锋接应,护在阵中)以及后续涌上的陆家军重重保护起来的马车残骸方向,试图夺回国主尸身,或者仅仅是为了复仇。但这些零星的反扑,在陆家军严整的军阵和复仇的怒火面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身碎骨。

  更多的东夷士兵,则陷入了指挥系统彻底瘫痪的困境。各部将领失去了统一的号令,有的想要收拢部队,稳住阵脚;有的想要拼死向前,为国王复仇;有的则被那黑色洪流般冲来的朔人铁骑吓破了胆,开始向后溃逃。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命令互相矛盾,建制完全打乱。恐慌如同病毒,在军阵中疯狂滋长、蔓延。

  而陆家军,则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重甲步兵方阵如同一堵堵移动的钢铁城墙,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长枪如林,步步为营,将混乱的东夷步兵挤压、分割。铁甲骑兵则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在失去了有效长枪方阵抵御的东夷军阵中纵横驰骋,肆意切割、践踏。轻骑兵游弋在外围,用箭雨和刀锋无情地收割着任何试图脱离战场、向后逃跑的溃兵。后方缓缓前移的弩车和床弩,则将一波波死亡的铁雨,倾泻在东夷军中那些还在试图集结、抵抗的相对密集区域,每一次齐射,都带起大片大片的血雾和残肢。

  屠杀,一场有组织、高效率、冷酷无情的屠杀,在镇海关外的原野上,正式拉开了帷幕。

  东夷士兵并非没有抵抗。他们人数依旧占据优势,其中不乏悍勇死士。在最初的混乱后,一些中下层军官和部族头人开始自发地收拢溃兵,依托地形、车辆残骸、甚至是同伴的尸体,结成一个个小型的、绝望的防御圈,做着困兽之斗。濒死的反扑往往最为惨烈,也给陆家军造成了不少伤亡。有些东夷士兵自知无幸,甚至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只求在死前多拉一个朔人垫背。

  但这一切,在陆家军复仇的怒火、严密的军阵、高昂的士气和陆承渊精准的指挥面前,都显得徒劳而悲壮。陆家军的将领和士兵们,亲眼见证了少帅们(陆安等七兄弟)的浴血奋战,亲眼见证了老帅陆承渊那声嘶力竭、包含着无尽悲愤的“杀”字,更亲眼见证了东夷国主的毙命。此刻,他们胸中积压的愤怒、屈辱、同袍战死的悲痛,全都化作了最狂暴的杀戮意志。他们红着眼睛,怒吼着,咆哮着,用战刀,用长枪,用铁蹄,用弩箭,将眼前的每一个东夷士兵,都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寇,务必斩尽杀绝!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整整三个时辰。

  喊杀声,从最初的震天动地,渐渐变得稀稀落落,最终被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战马的嘶鸣、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混合着硝烟、尘土、尸体烧焦的恶臭,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地狱般的气息。

  原本广袤的原野,此刻已面目全非。大地被无数双铁蹄和靴子践踏得泥泞不堪,而那泥泞,是暗红色的,几乎完全由鲜血和泥土混合而成。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有穿着黑色皮甲、死状各异的东夷士兵,也有身着玄黑铁甲、倒在冲锋路上的陆家军勇士。断折的兵器、破碎的盾牌、倾倒的旗帜、无主的战马……到处都是。几辆燃烧的粮车和破损的马车,还在冒着滚滚黑烟,为这人间炼狱增添了几分凄厉的背景。

  三个时辰的血战、追击、分割、围剿。

  东夷国主带来的二十万大军,前锋精锐已在连日攻城和今晨的混战中损失惨重,中军核心在国主毙命时遭遇毁灭性打击,后军和两翼则在随后的崩溃和陆家军的反攻倒算中被彻底击溃、分割、歼灭。

  溃散的东夷士兵,试图逃向四面八方,但在陆家军轻骑兵和外围游弋部队的绞杀下,无人能逃出生天。一些溃兵逃入了附近的树林、山谷,也被陆家军分出的小股精锐部队,或是熟悉地形的边军斥候,一一搜捕出来,就地格杀。陆承渊的命令清晰而冷酷——“无一生还”。这既是为了彻底消灭有生力量,杜绝后患,也是为了用最极端的方式,告慰此战中战死的英灵,以及……祭奠他那七个生死未卜的儿子。

  当最后一小股据守在一处丘陵上的东夷残兵,被陆家军的重步兵和弩箭手联手剿灭,最后一名东夷士兵的垂死哀嚎消失在傍晚的寒风中时,整个战场,终于渐渐沉寂下来。

  只有风声呜咽,吹过尸山血海,卷起残破的旗帜和未燃尽的灰烬。只有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偶尔打破这死寂。胜利的陆家军士兵们,在军官的喝令下,开始沉默地打扫战场。他们收敛同袍的遗体,补刀未死的东夷伤兵(这是军令),收缴还算完好的兵甲、旗帜、马匹,清点着这场惨胜的缴获,也清点着自身同样不轻的伤亡。

  残阳如血,将天边浸染得一片通红,也照耀着下方这片被鲜血彻底染红的大地。那红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连苍天都不忍直视这修罗场,流下了血泪。

  镇海关外,二十万东夷大军,国主毙命,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而付出了巨大代价的陆家军,也终于在这尸山血海之中,迎来了这场惨烈到极致,却也辉煌到极致的——惨胜。

  战场边缘,一处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几名军医正围着几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紧张地忙碌着。那里,是刚刚被先锋骑兵拼死从重围中抢回来的,陆家七兄弟。他们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铺了毡毯的地上,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可怕的伤口,气息微弱,生死未卜。

  陆承渊不知何时,已从城楼上下来,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默默地走到了这片空地边缘。他高大的身躯,在如血的残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微微有些佝偻。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军医们忙碌,看着那七个静静躺着的、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们。布满风霜和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和染血的战袍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悲壮而孤寂的光晕。

  镇海关,守住了。东夷,败了。

  代价,是他的七个儿子,和他麾下无数将士的鲜血与生命。

  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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