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号角已撕破黎明。
不是一声,而是自东面关外,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层层叠叠、穿透寒风的低沉呜咽与尖锐嘶鸣。那是东夷大军进攻的号角,夹杂着无数马蹄践踏冻土的闷雷声响,滚滚而来,震得镇海关斑驳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报——!东夷前锋三万铁骑已抵关前五里,正在列阵!”
“报——!东夷中军主力八万,已出狼牙山口,旌旗遮天!”
“报——!左右两翼东夷军亦有异动,似要合围!”
急促的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入靖北王府,飞入刚刚点起灯火、气氛凝重如铁的议事堂。沙盘上,代表东夷军的黑色旗帜,已如狰狞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镇海关外的旷野,那面最大的金边黑旗,已逼近至关前十里,代表着东夷国主源明雅的御驾,已亲临战场!
陆承渊一身玄黑色铁甲,外罩猩红战袍,按剑立于堂中。他花白的须发在晨光中如同染霜的钢针,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冷硬与决绝。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顶盔掼甲、杀气腾腾的六个儿子,以及众多将领。
“陆逸、陆弘,守中军,稳城防,调度全局,督运物资,城在人在!”
“陆铮、陆昭,你二人率本部骑军,出关列阵,于两翼游弋,伺机突击,打乱东夷步卒阵脚,不得让东夷攻城器械轻易靠近城墙!”
“陆晟、陆霆,落鹰涧侧翼,交给你们了!东夷左翼若想包抄,就给老子把他们钉死在山涧外面!一步不退!”
“其余众将,各归本队,依昨日部署,严守关隘,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弓弩床弩,全部给老子备足!今日,便是血染镇海关,也绝不让一个东夷狗,踏过此关半步!”
“遵令!”怒吼声震动屋瓦,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纷纷转身,奔向各自宿命的战场。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那脚步声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忽视的坚定,一步步,踏在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晨光熹微中,一道身影,逆着光,缓缓走入堂中。
不是传令兵,不是亲卫,而是——陆安。
他并未披挂王府制式的那套沉重明光铠,而是穿着一身……众人从未见过的、光华夺目的战甲!
头戴一顶凤翅紫金冠,两侧凤翅斜飞,中间一点红缨怒指苍穹,在昏暗晨光中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芒,映衬着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身上是一套黄金飞龙战铠,甲叶并非寻常鱼鳞或札甲样式,而是一片片精心打造、形似龙鳞的金色甲片,以不知名的黑色丝绦紧密串联,覆盖全身。胸前一面硕大的狻猊兽首护心镜,怒目圆睁,獠牙毕露,狰狞可怖。双肩各有一尊咆哮状的狻猊兽首肩甲,兽口衔环,环下缀着暗红色的流苏,随他步履微微晃动。双臂之上,是雕刻着狻猊吼天纹的黄金护腕,紧紧贴合着小臂,护手一直延伸到指节。
腰间束着一条墨玉镶嵌的狮蛮带,脚踏一双麒麟踏云靴,靴头同样以金线绣出麒麟踏云纹,步履之间,隐有风雷之声。身后,一领玄色为底、以银线绣出盘龙戏珠图的披风,无风自动,在他身后轻轻飘扬,与那身黄金战甲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他手中,并未持寻常刀剑,而是倒提着一杆奇形长兵——凤翅镏金镋!镋长丈二,镋杆似乌金又似寒铁,幽暗无光,却隐隐有流纹暗涌。顶端并非枪矛的单一锋刃,而是一个形如“山”字的主刃,两侧各有一月牙形利刃向外弯翘,形如凤凰展翅,故名“凤翅”。整个镋头,包括主刃与凤翅,皆鎏以暗金,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斩金断玉、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气透出,仅仅是被他提在手中,便让周遭空气都似乎冰冷了几分。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胯下战马。那是一匹神骏非凡的赤色战马,体型比寻常草原骏马高出近一头,浑身毛发赤红如血,唯有四蹄雪白,奔驰时仿佛踏雪无痕。此刻,这匹赤焰火龙驹(此名乃陆安心念所至,旁人尚未知晓)正不安地刨动着前蹄,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马眼赤红,充满了狂暴的战意,与陆安身上那沉静到极点的杀气,形成奇异的共鸣。
一人,一骑,一镋。
就这样突兀地,带着一身与这肃杀战场、与这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耀眼的华丽与孤傲,闯入了即将奔赴血火厮杀的中军帅堂。
满堂皆寂。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正要出门的将领们都停下脚步,愕然回望。
陆逸、陆弘等人更是瞳孔骤缩。他们知道陆安伤势未愈,知道他与父亲在书房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甚至能猜到钦使之死与他有关。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陆安会在此刻,以这样一副姿态出现!这身甲胄兵器,他们从未见过,但此刻穿在陆安身上,却仿佛量身定做,与他那股冰冷决绝的气质,诡异而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安儿!”陆逸率先反应过来,急声道,“你伤势未愈,岂可披甲?速回后院静养!”陆弘、陆铮等人也纷纷色变,想要劝阻。
陆承渊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帅案之后,那双饱经沧桑的虎目,如同最锋利的刀,刮过陆安身上每一片甲叶,掠过那杆奇形凤翅镋,最终落在他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上,与他那双幽深如寒潭、却又隐隐有火焰跳动的眸子对视。
陆安对兄长们的劝阻置若罔闻。他轻轻一夹马腹,赤焰火龙驹通灵,迈着沉稳而充满力量感的步伐,哒哒哒,径直走到帅案前十步之处,方才停住。他单手提起那杆沉重的凤翅镏金镋,镋尾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面仿佛都微微震颤。
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担忧、或不解的脸,最后,落回到父亲陆承渊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帅堂,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父帅,诸位兄长,东夷国主源明雅,御驾亲征,欲以倾国之兵,破我关隘,辱我国威。”
他顿了顿,苍白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
“他想看镇海关流血,想看我陆家儿郎伏尸,想踏着我大朔将士的骸骨,成就他东夷国主的威名。”
“可惜,”陆安握着凤翅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他打错了算盘。”
他猛地一提缰绳,赤焰火龙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动云霄的长嘶,声如龙吟!陆安单臂举镋,镋尖直指东方,那鎏金的凤翅在透过窗棂的微弱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我陆家,没有躲在城墙后面,等着敌人来攻的孬种!”
“父帅坐镇中军,兄长们各司其职。这第一阵的威风……”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撕裂寒风的决绝与狂傲:
“我,陆安,来替父帅,替陆家,替这镇海关的十万儿郎,去讨!”
“我要去会会那源明雅,看看他麾下十六万大军,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不可一世!”
“我要用这杆凤翅镏金镋告诉他,镇海关,不是他想来就来,想破就破的地方!”
“我要让东夷狗看看,什么叫大朔儿郎,什么叫……”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的闷痛与熊熊燃烧的火焰交织,化作一声震动屋宇的暴喝:
“陆家虎威!”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勒缰绳,赤焰火龙驹前蹄重重落地,溅起尘土。陆安不再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等待父亲的将令,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转身便冲向帅堂大门!
“安弟不可!”
“七弟回来!”
陆逸、陆晟等人惊骇欲绝,想要阻拦,但陆安马快,更兼那股一往无前、睥睨天下的气势竟一时将他们慑住。只见那玄色银龙披风在空中拉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金色的身影与赤色的战马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帅堂,冲入了凛冽的寒风与震天的号角声中。
“父亲!”陆逸急得看向陆承渊,却见父亲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陆安消失的方向,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方才紫云道人的话,陆安在书房中那句“足矣杀光东夷狗,活捉东夷国主”的冰冷狂言,还有此刻这身前所未见、光华夺目却杀气冲霄的甲胄兵器……一切的一切,如同电光石火在陆承渊脑海中闪过。
金翅大鹏临凡尘!血染沙场威名扬!
难道……这就是他的道?这就是他选择的,向死而生之路?
陆承渊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决断,和一丝深藏的、属于父亲的痛楚与释然。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帅堂之中:
“擂鼓!为七公子助威!”
“打开关门!让东夷狗看看,我陆家儿郎的胆色!”
“众将听令!各就各位,准备——死战!”
“咚!咚!咚!咚!咚——!”
镇海关城头,代表着决死进攻的牛皮战鼓,被赤裸上身的壮汉奋力擂响!鼓声沉闷如雷,带着血性与悲壮,瞬间压过了关外东夷号角的嘶鸣,响彻整个关城上空!
沉重的关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一道缝隙。
下一刻,在城上城下无数道或震惊、或骇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一道金色的闪电,裹挟着赤色的火焰与玄色的狂风,从洞开的关门中,激射而出!
陆安,单人独骑,倒提凤翅镏金镋,赤焰火龙驹将速度催发到极致,如同踏火流星,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关外那无边无际、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东夷大军!
晨光刺破铅云,恰好落在他身上。凤翅紫金冠熠熠生辉,黄金飞龙甲反射出夺目的光芒,玄色银龙披风在身后猎猎狂舞,如同展翅欲飞的冥龙。胯下赤焰火龙驹四蹄翻飞,雪白的蹄影仿佛踏云而行。手中那杆奇形凤翅镋,镋尖斜指地面,鎏金的锋刃在阳光下流淌着冰冷而嗜血的光泽。
一人,一骑,一镋。
面对着眼前旌旗如林、刀枪如雪、一眼望不到边的三万东夷前锋铁骑,以及更后方那铺天盖地、缓缓压来的东夷中军主力。
他竟无丝毫惧色,速度不减反增,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决绝地,狠狠地,刺向那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死亡浪潮!
关城之上,陆承渊已快步登上城楼最高处,手扶垛口,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那道一往无前的金色身影。陆逸等人紧随其后,个个目眦欲裂,紧握兵器,恨不得立刻冲下关去。
而关外,东夷军阵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杀式的单骑冲阵惊呆了。前锋军阵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无数东夷骑兵愕然地看着那一道疾驰而来的金光,看着那杆奇形怪状的兵器,看着那嚣张到极点的华丽甲胄。
“那是何人?!”
“单骑冲阵?朔人是疯了吗?”
“好嚣张的小子!穿得跟个金人似的!”
“杀了他!”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滔天的怒火与被轻视的羞辱感。东夷军阵中,一名千夫长模样的将领厉声怒吼,挥刀前指:“放箭!射死这个不知死活的朔狗!”
嗡——!
数百张硬弓同时张开,冰冷的箭镞在晨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对准了那一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金色身影。
陆安伏低身子,几乎与马颈平齐,狂风刮过脸颊,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胸口的伤处传来阵阵闷痛,体内真气空乏,但他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如林的箭簇和密密麻麻的敌人。
赤焰火龙驹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与决绝,长嘶一声,速度再增,如同真正的火龙,迎着那一片死亡的乌云,悍然冲去!
“放箭!”
东夷千夫长狞笑着挥下战刀。
崩!崩!崩!
弓弦震响,数百支利箭离弦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在空中交织成一片黑压压的死亡之网,朝着那道孤零零的金色身影,覆盖而下!
城头之上,陆逸等人失声惊呼,陆承渊扶在垛口上的手指,深深抠进了坚硬的墙砖之中。
然而,就在箭雨即将临体的刹那,陆安猛地一拉缰绳,赤焰火龙驹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竟在急速奔驰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四蹄猛然发力,向着侧前方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同时,陆安单臂挥动了那杆沉重的凤翅镏金镋!
镋,本就是战场奇兵,可刺可劈可锁可拿,变化多端。陆安这一挥,并非格挡,而是将镋在头顶抡圆!沉重的镋头带着凄厉的破风声,鎏金的凤翅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扇形光轮!
叮叮当当!噗噗噗!
大部分箭矢被这高速旋转的镋刃扫飞、磕偏,少部分角度刁钻的,也被陆安以精妙绝伦的身法和赤焰火龙驹神骏的走位险险避开,只有寥寥几支擦着黄金甲叶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却未能伤及分毫!
一轮箭雨,竟被陆安以这种近乎蛮横又精妙的方式,险之又险地避过!
“什么?!”东夷军阵中传来惊呼。这朔人小将,好俊的骑术!好古怪的兵器!
陆安却毫不停留,赤焰火龙驹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借着方才的弧线机动,如同鬼魅般,斜刺里狠狠撞入了东夷前锋军阵的边缘!
“拦住他!”最近的东夷骑兵反应过来,怒吼着挺起长矛,挥动弯刀,从两侧包抄而来。
陆安眼中寒光一闪,胸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戾气、杀意、以及紫云道人所言的“戾金之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双臂肌肉贲张,狻猊吼天腕上金光流转,仿佛有蛮荒凶兽在苏醒!
“挡我者——死!”
凤翅镏金镋化作一道金色的狂龙,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东夷骑兵,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招,手中长矛便连同他们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砸中!
咔嚓!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当先一人连人带马被镋刃拦腰扫中,甲胄破碎,血肉横飞,上半身竟被直接砸飞出去!旁边两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人胸膛塌陷,口喷鲜血倒飞下马;另一人坐骑头颅被镋翅月牙刃削去半边,悲嘶着倒地,将主人甩出老远!
仅仅一击,三名精锐东夷骑兵,两死一重伤!
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开来,泼洒在陆安黄金色的甲胄上,泼洒在赤焰火龙驹赤红的鬃毛上,也泼洒在周围东夷骑兵惊骇欲绝的脸上。金色的甲胄染血,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晨光与血光的映照下,更添几分妖异、狰狞的霸气!
“死!”
陆安手腕一抖,凤翅镋如同活了过来,镋尖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入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东夷百夫长咽喉,镋刃透颈而过,带出一蓬血雨!随即镋身一摆,利用镋翅的弯钩,猛地锁住另一名挥刀砍来的骑兵手腕,顺势一扯一绞,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和惨嚎,那名骑兵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弯刀脱手飞出!
“杀了他!围上去!杀了他!”东夷军官气急败坏地嘶吼,更多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长矛如林,弯刀如雪,誓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朔人小将乱刃分尸。
陆安却如同疯魔附体,又似战神降世!他根本不与敌人纠缠,也不追求一招毙敌,只是将手中那杆沉重的凤翅镋挥舞得泼水不进!劈、扫、砸、刺、锁、拿……奇门兵器在他手中发挥出恐怖的威力,配合赤焰火龙驹神鬼莫测的冲刺与转向,竟在密密麻麻的东夷骑兵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专挑军官和旗帜所在冲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如同喷泉般四处飚射!凤翅镋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和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每一次刺出,都必有一人咽喉或心口绽放血花!镋翅的弯钩更是歹毒,时而锁拿兵器,时而勾断马腿,时而直接撕裂甲胄,扯出内脏!
惨叫声、怒吼声、战马悲鸣声、兵器碰撞声、骨肉分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血腥而残酷的战场交响。陆安如同一个金色的死亡旋风,在黑色的东夷军阵中肆虐冲撞,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他身上的黄金飞龙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玄色银龙披风也被划破数道口子,沾染了斑斑血迹,但在风中狂舞,更添煞气。头上的凤翅紫金冠依旧傲然指天,双臂的狻猊吼天腕在挥动间,仿佛真有凶兽咆哮,震慑敌胆。
他根本不去看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去管身上添了多少道伤口——虽然有宝甲护体,但乱军之中,流矢和刁钻的兵刃依旧在他手臂、肩甲连接处留下了几道血痕。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代表东夷前锋主将的狼头大纛,以及大纛之下,那个被众多亲卫簇拥、此刻正满脸惊怒看着他的东夷将领。
胸口的箭伤在剧烈运动下,如同火烧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体内真气空乏,双臂越来越沉,手中的凤翅镋仿佛有千钧之重。但他眼中那两簇幽暗的火焰,却燃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疯狂!
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要杀穿这前锋!他要让东夷狗胆寒!他要让那源明雅知道,镇海关,有他陆安在!
“拦住那个金甲朔狗!”狼头大纛下的东夷前锋主将,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壮汉,看着那道越来越近、如同杀神般的金色身影,又惊又怒,抽出弯刀,厉声嘶吼。他从未见过如此凶悍、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也从未见过如此古怪又威力奇大的兵器!那杆鎏金长镋,简直就像是专门为屠杀而生的怪物!
数十名最精锐的东夷亲卫骑兵,嘶吼着迎了上去,试图用人墙挡住这尊金色的杀神。
陆安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沾染着鲜血的脸庞,在金色甲胄的映衬下,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他猛地一踢马腹,赤焰火龙驹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速度再增,竟是不闪不避,迎着那数十支刺来的长矛,狠狠撞了过去!
“给我——开!”
凤翅镋被他双手握住镋杆尾部,以腰腹为核心,以身为轴,猛地抡起一个完整的、势不可挡的大圆!
金色的光轮再现!这一次,力量更大,速度更快,杀意更浓!
轰!咔嚓!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名东夷亲卫,连人带马,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叫着向后抛飞,将后面的同伴撞得人仰马翻!长矛折断,弯刀崩飞,甲胄破碎,血肉横飞!陆安这一记毫无花哨的全力横扫,如同风暴过境,瞬间在密集的亲卫阵型中,清出了一片扇形的空白地带!
赤焰火龙驹踏着敌人的尸体和残肢,马不停蹄,载着陆安,如同劈波斩浪的利箭,瞬间冲破了亲卫的阻拦,直扑那面狼头大纛!
“保护将军!”亲卫们肝胆俱裂,拼死拦截。
但陆安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他单手掷出凤翅镋,沉重的鎏金镋如同金色的标枪,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奔那东夷前锋主将面门!
那主将也是悍勇之辈,惊骇之下,挥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弯刀与鎏金镋头狠狠碰撞,火星四溅!主将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弯刀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被震得向后跌去,险些落马!
而陆安,在掷出凤翅镋的瞬间,已从马鞍侧旁的得胜钩上,摘下了另一件兵器——那是一柄造型狰狞、刃身带着锯齿的短柄战斧!他身体借着赤焰火龙驹前冲之势腾空跃起,在空中一个翻滚,战斧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力,如同陨石天降,狠狠劈向刚刚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主将头颅!
“死!”
噗嗤——!
战斧毫无阻碍地劈开了精致的头盔,深深嵌入了头骨之中!红的鲜血,白的脑浆,瞬间迸溅开来!
主将脸上的惊怒凝固,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从马背上栽落!
陆安落地,一个趔趄,胸口剧痛传来,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他看也不看那具无头尸体,伸手一招,那杆深深扎入泥土、兀自颤动的凤翅镋仿佛有灵性般,被他隔空一引,竟倒飞而回,被他稳稳接在手中。
随即,他单臂举起那杆还在滴血的凤翅镋,镋尖上,赫然挑着那颗死不瞑目、满脸血污的东夷前锋主将头颅!
“敌将已死!尔等还不速降!”
陆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怒吼。他浑身浴血,金色的甲胄在晨光和血光中反射出妖异的光芒,玄色披风猎猎作响,挑着敌将首级的凤翅镋高高举起,如同战神临凡,煞气冲天!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这方圆数百步的战场。
所有东夷骑兵,无论是正在厮杀的,还是外围观战的,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金色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看着他镋尖上挑着的、他们主帅的头颅。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每一个东夷骑兵心中疯狂蔓延。
“将军……将军死了!”
“魔鬼!他是魔鬼!”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如同雪崩般,东夷前锋军阵的士气,在目睹主将被阵斩、头颅被挑的恐怖一幕下,彻底崩溃了!距离陆安最近的骑兵们发一声喊,拨转马头,没命地向后逃去。恐慌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三万东夷前锋铁骑,竟在这单骑冲阵、斩将夺旗的朔人小将面前,开始了大面积的溃散!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七公子威武!”
“杀!杀!杀!”
守城将士们热血沸腾,看着关下那道如同黄金铸造的杀神身影,看着那面倒下的狼头大纛,看着溃不成军的东夷前锋,胸中多日来的憋闷、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化作了冲天的战意和狂喜!
陆承渊死死抓着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虎目之中,有震惊,有痛惜,有骄傲,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到了陆安斩杀敌将的悍勇,也看到了他落地时的踉跄和强行咽下鲜血的细微动作。这孩子……是在拼命啊!
陆逸、陆铮等人更是看得热血奔涌,又心惊胆战,恨不得立刻冲下关去,将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松的弟弟抢回来。
然而,陆安却并未退回。他扔掉那颗早已冰冷的头颅,凤翅镋再次指向东方,指向那在溃军后方,依旧巍然不动、旌旗招展的东夷中军大阵,指向那面最为显眼的金边黑旗。
那里,是东夷国主源明雅的御驾所在。
赤焰火龙驹似乎感受到主人未尽的心意,前蹄刨地,发出不耐的响鼻。陆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与血水的污渍,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他猛地一夹马腹,赤焰火龙驹长嘶一声,再次启动,竟是不顾身后正在溃逃的东夷败兵,也不看城头焦急呼唤的父兄,再次提速,单枪匹马,向着那更加厚重、更加恐怖的东夷中军大阵,发起了第二次,也是更加疯狂的冲锋!
一人,一骑,一镋,浑身浴血,却气势如虹,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逐日的夸父,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代表着东夷最高权力、也代表着最恐怖战争机器的黑色海洋!
“安儿(七弟)——!”城头之上,陆承渊和陆逸等人的惊呼,被淹没在震天的战鼓和呼啸的狂风中。
金翅大鹏,已然展翅。
而这血染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赤焰火龙驹感受到主人那冲天而起的、近乎实质化的杀意与战意,长嘶一声,赤红的马鬃如同燃烧的火焰,四蹄翻飞,雪白的蹄影几乎连成一片,载着陆安,如同离弦之箭,不,如同逆流而上的金色狂龙,悍然撞开了溃兵潮流的边缘,向着东夷中军大阵的核心,发起了第二次,也是更加疯狂的冲锋!
“拦住他!”
“保护陛下!”
“朔人猖狂!杀了他!”
东夷中军显然也被这单骑破阵、直取中宫的嚣张气焰彻底激怒。前锋溃败的耻辱尚在眼前,岂能再让这朔人小将靠近御驾?霎时间,号角声变得急促而凄厉,令旗挥动,原本严整的东夷中军大阵,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迅速做出了反应。
位于中军前阵的数个千人方阵,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迅速向两翼分开,并非溃散,而是如同张开的巨口,欲要吞噬这狂妄的闯入者。同时,从方阵间隙中,八道如狼似虎的身影,策马狂奔而出,呈一个松散的弧形,向着陆安包抄而来!
这八人,与之前那些普通骑兵截然不同。他们并未披挂制式的东夷皮甲或锁子甲,而是穿着样式各异、但无不精良沉重的金属铠甲,或是打磨得锃亮的板甲,或是布满尖刺的札甲,头盔样式也千奇百怪,有狼首,有熊头,有鹰面,狰狞可怖。他们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有长柄战斧,有粗重狼牙棒,有双持弯刀,有流星巨锤,甚至有一人手持一杆奇长的、顶端带有利爪钩镰的怪异长兵。坐下战马亦是神骏非凡,体型彪悍,肌肉贲张,显然都是百中选一的宝马。
这八人甫一出现,身上便散发出浓烈如实质的煞气与血腥味,那是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猛将才有的气势。他们眼神凶狠,牢牢锁定了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色身影,如同群狼盯上了独行的猛虎。
“是国主帐下的‘八獒’!”
“八位勇士齐出!这朔人小子死定了!”
“杀了他!为将军报仇!”
东夷军中响起一片压抑着兴奋与残忍的低吼。这“八獒”,乃是东夷国主源明雅麾下最为骁勇善战的八名勇士,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在东夷军中威名赫赫,是真正的杀戮机器。如今八人齐出,显然国主动了真怒,誓要一举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朔人小将碾碎在此!
城头之上,刚刚因陆安斩将而沸腾的欢呼声戛然而止。陆逸、陆铮等人脸色骤变,陆承渊扶着垛口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砖石之中。他们自然听说过东夷“八獒”的凶名,那是在东境边关用无数朔军将士鲜血铸就的威名!安儿重伤未愈,单骑冲阵已近力竭,如何能挡这八名虎狼之将的围攻?
“父帅!让儿臣带兵出关接应!”陆铮目眦欲裂,就要请战。
“来不及了!”陆逸声音嘶哑,死死盯着关下。距离太远,骑兵出关列阵需要时间,而陆安,已经如同一道金色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八道同样疾驰而来的凶悍身影!此刻派兵,只能是去收尸!
陆承渊牙关紧咬,虎目之中血丝密布,却终究没有下令。他死死盯着那道在千军万马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夺目的金色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安儿,撑住!
战场中心,陆安自然也看到了那八名气势汹汹扑来的东夷猛将。他没有丝毫减速,更没有调转马头,反而猛地一夹马腹,赤焰火龙驹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嘶鸣,速度再增三分!他双手紧握凤翅镏金镋,镋杆横在身前,鎏金的凤翅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直指前方。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朔狗受死!”
最先冲到的,是手持长柄开山巨斧的东夷猛将。此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光头锃亮,只有脑后梳着一根细小的辫子。他狂吼一声,借着战马冲锋的势头,那柄门板大小的巨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势,居高临下,朝着陆安连人带马,当头劈下!斧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困难。
陆安眼神冰冷,竟不闪不避!在巨斧即将临头的刹那,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赤焰火龙驹通灵,猛地人立而起!同时,陆安双臂较力,将沉重的凤翅镋向斜上方猛地一抡,并非硬接,而是用镋头主刃侧面,贴着巨斧的斧面,以一种巧妙到极点的角度,顺势一引一带!
“四两拨千斤!”
铛——!
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战场!陆安只觉双臂剧震,虎口发麻,胸口气血翻腾,险些握不住镋杆。但他这借力打力的一拨,竟将那势不可挡的巨斧引偏了方向,擦着他身侧轰然劈落,重重砍在地面上,碎石飞溅,留下一个深坑!
而陆安借着两马交错的反震之力,身体在马背上一个灵巧的侧旋,手中凤翅镋借着旋转之势,镋尾如同毒龙摆尾,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向那光头巨汉毫无防护的肋部!
“嗯?!”光头巨汉一斧劈空,重心已失,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化解了自己全力一击,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刁钻!他怒吼一声,仓促间只能将巨斧斧柄向肋下一横,试图格挡。
砰!
镋尾重重砸在精钢打造的斧柄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光头巨汉只觉一股刁钻狠辣的力道透过斧柄传来,震得他双臂酸麻,气血翻腾,庞大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几晃,险些栽落。
而陆安根本不与他纠缠,赤焰火龙驹前蹄落地,毫不停留,继续前冲。因为第二名东夷猛将,手持流星巨锤的壮汉,已经狞笑着挥舞着那带着狰狞尖刺、足有磨盘大小的流星锤,拦腰砸来!锤未到,那呼啸的劲风已让人头皮发麻。
陆安瞳孔微缩,这流星锤覆盖范围太大,硬接或躲避都极为困难。他猛地一提缰绳,赤焰火龙驹心领神会,前蹄扬起,人立而起的同时,向侧面小跳一步!那沉重的流星锤带着恶风,擦着马腹呼啸而过,锤头上锋利的尖刺甚至刮擦到了黄金甲叶,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好险!陆安惊出一身冷汗,若非赤焰火龙驹神骏通灵,这一锤足以将他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就在陆安人马侧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第三、第四名东夷猛将已同时杀到!一人手持双刀,刀光如雪,一上一下,分袭陆安咽喉与马腹,刀法刁钻狠辣,快如闪电!另一人则使一杆长柄狼牙棒,棒头布满尺许长的狰狞尖刺,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陆安腰际,势要将他一棒扫落马下!
上下左右,退路几乎被封死!城头上观战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陆逸更是失声惊呼:“安弟小心!”
电光石火之间,陆安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本能和对凤翅镋这奇门兵器的精妙运用!他猛地将镋杆向地上一戳,借力腾身,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整个人从马背上凌空跃起!双刀贴着马鞍划过,狼牙棒则险之又险地从他脚下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人在空中,无处借力,本是武者大忌。但陆安却于空中拧腰发力,双臂肌肉贲张,狻猊吼天腕金光隐现,手中凤翅镋被他当做长棍,抡圆了,带着全身的重量和下坠的力道,朝着那使双刀东夷猛将的天灵盖,狠狠砸下!同时,双腿蜷缩,险险避开了另一名使长枪的东夷勇士从侧面刺来的阴险一枪。
那使双刀的猛将一刀落空,正待变招,忽觉头顶恶风不善,骇然抬头,只见一道金色的阴影带着死亡的气息当头罩下!他怪叫一声,双刀交叉,奋力向上格挡!
铛——咔嚓!
凤翅镋重重砸在交叉的双刀之上!陆安下坠之力何等凶猛,那猛将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双刀被硬生生压得撞在自己头盔上!虽然卸去了大部分力道,避免了脑袋开花的厄运,但他也被砸得头晕眼花,耳鼻溢血,胯下战马悲嘶一声,四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陆安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向后飘落,精准地落回正好冲到他身下的赤焰火龙驹背上。这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惊险万分,却又行云流水,竟在四大高手的围攻下,不仅毫发无伤,反而重创一人!
“好!”
“七公子神勇!”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守军将士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以身代之。
但陆安心中却无半点喜意。他气息已乱,胸口剧痛如绞,方才强行提气凌空一击,已牵动了内腑伤势,喉头腥甜之气更浓。而敌人,还有四个未动!更有那一直冷眼旁观、手持怪异钩镰长兵的头领模样人物,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威胁感。
果然,不等他喘息,第五、第六名东夷猛将已并骑杀到!一人手持沉重的铁蒺藜骨朵,搂头盖脸砸下;另一人使一对短柄钢鞭,专攻陆安下盘马腿,配合极为默契。
陆安咬牙,挥镋硬挡骨朵,同时双腿控马,赤焰火龙驹灵巧地向侧后方小跳,避开钢鞭。但对方力道刚猛,震得他手臂发麻,内息一滞,动作不免慢了半分。那使钢鞭的东夷将觑得便宜,左手钢鞭荡开凤翅镋杆,右手钢鞭毒蛇般递出,直戳陆安小腹!这一下若是戳实,即便有宝甲护体,也足以震伤内腑。
间不容发之际,陆安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一把抓住了戳来的钢鞭鞭身!入手沉重冰凉,鞭身棱角硌手,但他五指猛然收紧,狻猊吼天腕上金光微闪,一股沛然巨力骤然爆发!
“撒手!”陆安低吼,发力一拧一夺!
那使钢鞭的东夷猛将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从鞭身传来,虎口剧痛,五指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他大惊失色,这朔人小子好大的力气!竟能空手夺他兵刃?他下意识想要抓紧,却已是晚了半步,右手钢鞭竟被陆安硬生生夺了过去!
陆安夺鞭在手,看也不看,手臂肌肉贲张,腰腹发力,竟将那沉重的精钢短鞭当做暗器,朝着旁边正挥动骨朵砸来的另一名敌将面门,狠狠掷去!同时右手凤翅镋横扫,逼开对方攻势。
那使骨朵的敌将没料到有此一变,骇然偏头躲避,动作不免一滞。陆安要的就是这一滞!他双腿猛夹马腹,赤焰火龙驹与他心意相通,猛地向前一窜,瞬间贴近了那使骨朵的敌将。左手弃了夺来的钢鞭(本欲掰断,但时间仓促,改为掷出扰敌),闪电般探出,竟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那沉重铁蒺藜骨朵的长柄!
“给我断!”陆安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胸中那股因伤势和杀戮而沸腾的戾气轰然爆发,左手五指狠狠扣入木柄,臂上青筋暴起,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鸡蛋粗细、硬木包铁的长柄,竟被他以蛮力硬生生掰断!断裂的木茬刺破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顺势将断柄连同沉重的铁蒺藜头,狠狠砸向对方胸膛!
那敌将兵刃被夺被毁,心神大乱,仓促间只能抬起左臂格挡。噗!沉闷的撞击声中,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响,那敌将惨嚎一声,左臂不自然弯曲,口中喷血,被砸得向后倒飞下马。
短短几个呼吸,陆安空手夺鞭,掰断骨朵,重伤一人!但他自己也因连续爆发,牵动伤势,眼前阵阵发黑,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溢出,染红了金色的护颈。
剩下两名东夷猛将,包括那使钩镰的头领,看得眼角直跳,心中寒意大生。这朔人小子,分明已是强弩之末,何以还有如此凶悍的力量和狠劲?徒手夺兵,生断兵刃,这还是人吗?
“一起上!他不行了!”那使钩镰的头领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他看出陆安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爆发都伴随着内伤的加剧,嘴角溢血就是明证。不能再给他喘息之机!
使钩镰的头领与另一名手持长柄战刀的东夷猛将,一左一右,同时发动了攻击!钩镰如同毒蛇出洞,带着诡异的弧线,钩向陆安脖颈,那锋利的倒钩在阳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而那长柄战刀则势大力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拦腰斩来,封死了陆安左右闪避的空间。
陆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眼神中的疯狂之色更浓。他猛地一提缰绳,赤焰火龙驹心有灵犀,竟不后退,反而向着使钩镰的头领猛冲过去,对那拦腰斩来的战刀竟似不管不顾!
“找死!”使战刀的东夷猛将狞笑,刀锋更加迅疾。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陆安身体猛地后仰,几乎平躺在马背上,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拦腰一刀,刀锋擦着黄金甲叶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同时,他右手凤翅镋向上斜挑,精准地格开了毒蛇般噬向脖颈的钩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马交错而过。使钩镰的头领一击不中,正待回手变招,却见陆安在间不容发之际,左手如电般再次探出,这一次,竟是抓向了他那杆奇长的钩镰枪杆!枪杆入手冰凉滑腻,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坚韧异常。
“撒手!”陆安再次暴喝,五指猛然发力,想要如法炮制,掰断这杆诡异的兵器。然而,这钩镰枪杆不知是何物所制,坚韧异常,竟只是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却并未断裂。
那钩镰头领又惊又怒,奋力回夺,同时手腕一抖,钩镰枪头的倒钩诡异地一转,反向勾向陆安的手臂!这一下变化极快,阴毒无比。
陆安冷哼一声,竟不松手,反而借着对方回夺之力,身体从马背上再次腾起,如同鹰隼扑击,直扑那钩镰头领!同时,他空着的右手猛地一按马鞍旁的得胜钩,那里挂着一副不知从哪个东夷骑兵尸体旁顺手捡起的、造型夸张的牛角硬弓。这弓比寻常步弓大了一号,弓臂粗壮,弓弦乌黑,显然是东夷军中力士所用。
人在空中,陆安右手已握住那牛角硬弓的弓臂,左手依旧死死抓着钩镰枪杆。那钩镰头领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惊得一愣,下意识想要松开枪杆后退。但陆安岂能让他如愿?他借着前扑之势,腰腹脊背如同弓弦般猛然绷紧发力,双臂较力,竟将那坚韧的钩镰枪杆当做借力点,同时右手握着牛角硬弓的两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开!”
咔嚓!蹦——!
两声令人心悸的爆响几乎同时响起!先是那坚韧的钩镰枪杆,在陆安恐怖的蛮力与巧劲下,终于不堪重负,从被他五指扣住的位置,生生断裂!紧接着,他右手那副沉重的牛角硬弓,弓臂竟也被他硬生生从中掰断,弓弦崩飞!
徒手断枪!生裂硬弓!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那钩镰头领兵刃被夺毁,心神剧震,动作不由一滞。陆安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他松开断裂的枪杆和硬弓,身体下坠之势不减,右膝提起,灌注全身残余之力,如同重锤,狠狠撞在对方因惊骇而大开的胸膛之上!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钩镰头领双眼暴突,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被撞得离鞍飞起,胸前的板甲都深深凹陷下去,显然胸骨尽碎,眼看是不活了。
陆安则借着一撞之力,身体向后翻滚,再次落回赤焰火龙驹背上,动作虽然有些踉跄,却终究稳稳坐住。他剧烈喘息,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连番恶战,尤其是最后徒手断枪裂弓、膝撞毙敌,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让他内伤加剧。
但他依旧死死握着凤翅镋,挺直了脊梁,染血的金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倔强的光芒,目光越过剩下那名惊骇欲绝、不敢上前的使刀东夷猛将,死死锁定了远处那面金边黑旗。
一人,一骑,一镋,浑身浴血,傲然而立。脚下,是八名东夷“獒”将或死或伤的尸体与残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