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镜中人
常郝划动着手机屏幕,宿舍里只有鼠标点击和机械键盘的嗒嗒声。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从阳台门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格子。室友王磊在打游戏,耳机里隐约传来枪械音效;对床的李明宇戴着降噪耳机,面前摊着本厚重的《结构力学》。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常郝的视线停在论坛上一个标题加粗的帖子上:
【亲身经历】凌晨三点,宿舍楼洗手间的水龙头自己开了,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是昨天。帖子内容不长,文笔甚至有些拙劣:
我们宿舍在六楼,昨晚熬夜赶论文,大概三点左右去洗手间。整层楼都安静得要命,我刚进去就听见最里面那个隔间有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谁忘关了。走过去一看,水龙头确实开着,但隔间里没人。我伸手去关,手刚碰到龙头——
它停了。
是自己停的。
然后我在洗手池那面镜子里,看见我背后站着个人。穿着我们学校的旧款校服,蓝白条纹那种,十几年前的老款式。
我猛地回头。
背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看镜子,那个人还在,而且……他在笑。
我连滚爬爬跑回宿舍,一夜没睡。今天早上再去洗手间,一切正常。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回来了。
有人遇到过类似的事吗?是不是我太累了出现幻觉?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楼主写小说呢?”
“校服款式都能看清?编也编像点。”
“建议去校医院看看心理科。”
“等等,六楼?我也是六楼的,昨晚好像确实听见水声……”
常郝继续往下翻,目光停在倒数第三条回复上,回复时间是一小时前:
“我是楼主,我又去洗手间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现在离我更近了。他在镜子里,我在镜子外,但我们的距离在缩短。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我很害怕。”
这条之后,楼主再没有回复。
常郝皱了皱眉。论坛里这种帖子不少,大多是以讹传讹的校园怪谈,或者干脆就是无聊人士的创作。但这个帖子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太具体,又太克制。没有夸张的形容,没有刻意的渲染,就像在平静地陈述一件事实。
而且楼主最后那条回复里,“距离在缩短”这个说法,让常郝莫名地后背发凉。
“常郝!”王磊突然摘下耳机,转过电竞椅,“看什么呢一脸严肃?又是那些鬼故事?”
“随便刷刷。”常郝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少看那些,看多了晚上睡不着。”王磊伸了个懒腰,“对了,明天结构力学小测,你复习没?”
“看了点。”常郝站起身,走到阳台边。楼下篮球场有学生在打球,砰砰的运球声隔着三层楼传上来,混着欢呼和跑动的脚步声。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太”这个字。
第二天早晨,结构力学课。
阶梯教室里坐了七八十人,教授在台上讲解应力分析,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常郝坐在中间排,笔记本摊开,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
他昨晚又点开那个帖子看了。楼主依然没有更新,最后的回复停留在“距离在缩短”那句话。但奇怪的是,帖子的浏览量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暴涨,然后有几个新回复:
“楼主还好吗?”
“六楼的同学出来说句话?”
“我室友昨晚也听见水声了……”
然后这些回复在早上六点左右,全部被删除了。不是楼主删的,是论坛系统显示“该内容已被管理员屏蔽”。
常郝用手机查了一下校园论坛的管理员名单,发现负责那个板块的管理员,正是土木工程学院的一名研究生助教——而那个助教,就住在他们宿舍楼的六楼。
“想什么呢?”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陈雅,坐在他右手边的女生。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正用笔帽轻轻戳他的胳膊。
“没,有点走神。”常郝回过神。
“是不是昨晚又看恐怖小说了?”陈雅笑了笑,眼角弯起,“跟你说多少次了,少看那些。你看看你黑眼圈。”
常郝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很明显?”
“跟熊猫似的。”前排的刘伟转过头来,咧嘴笑,“常郝,今晚宿舍故事会,就靠你贡献素材了啊。”
“滚滚滚。”常郝笑骂。
教授敲了敲黑板:“后排聊天的同学,要不要上来讲讲这道题怎么做?”
几个人立刻噤声,低下头假装记笔记。陈雅偷偷朝常郝做了个鬼脸。
课堂继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漂浮,一切都慵懒而平静。
常郝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黑板上的力学模型。梁、荷载、支撑点……数字和公式在眼前排列组合。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黑板上的内容不对劲。
是视野本身不对劲。
就像戴着一副度数不合适的眼镜,看东西有些微妙的失真。但当他仔细去分辨时,那感觉又消失了。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课间铃响了。教授宣布休息十分钟,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刘伟凑过来:“常郝,听说没?六楼昨天出事了。”
常郝心里一跳:“什么事?”
“不知道,传得神神叨叨的。”刘伟压低声音,“说是有个男生凌晨在洗手间晕倒了,早上才被发现。送医院了,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
“哪个宿舍的?”
“好像是603?就咱们楼上那间。”
603。常郝记得那个宿舍住的是大四的学长,平时很安静,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
“怎么晕的?”陈雅也凑过来问。
“不知道啊,就说是突然晕倒。但有人传……”刘伟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说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趴在洗手池边上,脸埋在装满水的池子里。要不是还有呼吸,都以为……”
他没说下去。
常郝想起那个帖子。水龙头。镜子。穿着旧校服的人。
“六楼洗手间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封了。”刘伟说,“早上就贴了检修通知,说水管爆了。但我路过看了一眼,里面根本没漏水,就是不让进。”
陈雅皱眉:“学校动作这么快?”
“谁知道呢。”刘伟耸耸肩,“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对了常郝,下午打球去?”
“看情况。”常郝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的视线穿过教室窗户,望向对面的宿舍楼。六楼那一排窗户,有几个拉着窗帘。其中一扇窗户,就是603。
阳光很好,玻璃反射着白晃晃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但常郝盯着那扇窗,隐约觉得——
有什么东西,也在从里面往外看。
不是错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清晰,就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后颈上。常郝猛地转头,看向教室后方。
后几排的学生在聊天、玩手机、补觉。没有人看他。
“怎么了?”陈雅问。
“没事。”常郝转回头,心跳却快了几拍。
他再次看向对面六楼的那扇窗。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603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中间留了一条缝。
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竖直的缝隙。
而就在那条缝隙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就像有人从窗前走过,影子在缝隙里一闪而逝。
常郝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十秒。二十秒。
缝隙里只有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连续几天熬夜,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弄得自己疑神疑鬼。
上课铃响了。
教授重新走上讲台,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常郝翻开笔记本,准备继续听课。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是那种低频的、持续的震动,像是某种警报。他悄悄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上没有任何通知。
但震动还在持续。
常郝皱眉,滑动解锁,进入主界面。一切正常。他点开设置,查看系统状态——
电量78%。信号满格。没有未读消息。
可是手机确实在震。那种震动从掌心传来,顺着骨骼传到小臂,甚至让他觉得指节有些发麻。
他按下电源键,试图关机。
屏幕暗了一秒,然后又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重启,是屏幕熄灭后又立刻自主点亮,就像有谁在阻止他关机。
常郝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看向屏幕。主界面上,所有App图标都正常。但当他视线扫过时,其中一个图标的颜色,似乎和其他不太一样。
是那个校园论坛的App。
图标原本是蓝色的校园logo,但现在,logo的中心部分,变成了一种暗红色。
像干涸的血。
常郝点开App。加载界面一闪而过,然后直接跳转到了一个帖子页面。
是他昨晚看的那个帖子。
但页面内容变了。
楼主的最新回复,更新时间是一分钟前:
“他出来了。不在镜子里了。他在走廊。我在宿舍,门锁着。但我能听见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他在找正确的门。”
“我们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扇门了。”
“我该——”
回复在这里戛然而止。
常郝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教室里,教授还在讲解例题,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平稳。窗外有鸟飞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一切如常。
除了他的手机屏幕,和那行刚刚更新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文字。
以及,从教室门外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
滴水声。
嗒。
嗒。
嗒。
很轻,很有规律。像是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砸在陶瓷洗手池底部的声音。
常郝抬起头,看向教室前门。
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空荡荡的走廊。
但滴水声确实在靠近。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听见了。
前排有几个学生也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门口。教授停下板书,侧耳听了听,皱眉:“哪里的水管漏了?”
他走向门口,拉开了教室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白色的日光灯照亮整条通道,两侧是其他教室紧闭的门。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没有水迹。没有漏水。
“奇怪。”教授嘟囔一声,关上门,“继续上课。”
滴水声消失了。
常郝却觉得更冷了。那种冷不是温度造成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刷新帖子。
页面卡住了。
不是网络问题——Wi-Fi信号满格,移动数据也开着。但论坛页面就像凝固了一样,无论怎么滑动都没有反应。
然后,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错误:用户已离线。”
“正在重新连接……”
“连接失败。目标服务器无响应。”
“备用路径启动。”
“正在检索本地缓存。”
“检索完成。最后一条用户数据更新时间:03:17:42前。”
“数据内容:‘他出来了。不在镜子里了。他在走廊。我在宿舍,门锁着。但我能听见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他在找正确的门。’”
“‘我们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扇门了。’”
“‘我该——’”
文字在这里停顿。
然后,在常郝的注视下,屏幕自动输入了后续。不是打字,是文字凭空浮现,一个接一个:
“开门。”
这两个字出现的瞬间,常郝听见了一声清晰的——
咚。
敲门声。
从教室门外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三下,节奏平稳,就像普通人敲门那样。
咚。咚。咚。
教授再次停下讲课,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谁啊?”教授扬声问。
门外没有回答。
几秒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三下,节奏一模一样。
咚。咚。咚。
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坐在门边的男生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拉开门。
门外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
“没人啊。”男生挠挠头,关上门。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笑,有人说“恶作剧吧”,气氛稍微松弛下来。
但常郝没笑。
他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开门”的字样下面,又浮现出了新的文字:
“他找错了。”
“但没关系。”
“一层楼有十二间宿舍,六间教室,四个洗手间,两个楼梯间。”
“一共二十四扇门。”
“他会一扇一扇试过去。”
“直到找到正确的。”
“而正确的门……”
文字在这里停住。
然后,整段文字开始扭曲、变形,像浸了水的墨迹一样晕染开来。黑色的像素点蠕动着,重新组合成一行新的句子:
“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扇。”
常郝猛地抬头,看向教室后门。
他们教室有两个门,前门和后门。前门刚才开了,后门一直关着。
而此刻,后门的那扇小玻璃窗外——
贴着一张脸。
一张学生的脸,年轻,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教室里。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旧款校服。
和帖子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张脸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嘴角缓缓向上拉起,拉出一个僵硬而夸张的弧度。
他在笑。
然后,后门传来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