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是虚报的年龄，

　　不过他自幼吃食不缺，读书骑射，身高比沙屯堡同龄人要高很多，

　　就是说他十七八，也是有人相信的，

　　现在骑在高头大马上，挎着才缴获的弯刀，背着长枪箭矢，浑身浴血，连头发上都是已经结冰的血迹，端的是一股肃杀，

　　“小小年纪就这样厉害，长大了一定了不得。”

　　“比蛮牛都厉害许多。”

　　“他怎么还穿着单衣？”

　　“听说是才来的，发配戍边的，应该是没多少家当。”

　　“有了军功，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

　　“谁知道呢？不知道百户大人，愿不愿意给他往上报，听说是建文旧臣呢。”

　　孩子们想的更简单一些，

　　“娘，他看起来像个大英雄，比我哥哥厉害。”

　　“我长大了，也要做这样的大英雄。”

　　边城向来尚武，

　　孩子们追在队伍后面喊：

　　“大英雄！”

　　“大英雄！”

　　“大英雄得胜归来啦！”

　　一直追到家门口儿，常晏回家，大门关上，孩子们才慢慢散去，

　　贺十娘一连声的喊道：

　　“快，茂茂给你哥哥烧热水，岁岁去炕上拿两件干净的衣裳，我那伤药呢，赶紧拿来给你哥哥用……”

　　“哥哥！”

　　岁岁尖叫着扑过来，

　　常晏赶紧一根手指按住岁岁的头：“不能抱，哥哥身上都是血，衣裳脏了还得洗。”

　　贺十娘眼睛又红了：“你这孩子，拼什么命啊！”

　　常晏：“不拼命就死了！”

　　烟墩塌了，茫茫草原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不拼命还能怎么办？

　　这下贺十娘真的哭了，眼泪噼噼啪啪的，

　　常晏赶紧劝：“娘不用担心，我厉害着呢，有些保命的手段！”

　　贺十娘哪里信，只觉得孩子是在安慰自己，但还是擦了擦眼泪，

　　常茂崇拜的看着常晏：“我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厉害，立功杀敌。”

　　常晏：“那你好好吃饭，快快长高，以后也能像哥哥一样厉害！”

　　说完了想起来不能放空炮，手伸到衣裳里，连着掏出来好几把肉干，

　　这些肉干都是风干的草原牛肉干，一把肉干都是很大一块儿生牛肉做的，这几把肉干一斤多，要是煮出来能有好几斤，

　　肉香味弥漫，

　　常茂和岁岁的眼睛都直了，

　　常晏叮嘱道：“别干着吃，煮熟了吃，放到锅里煮的软软的，去吧！”

　　两个孩子好长时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他担心吃干的对肠胃不好，容易胀到肚子。

　　“好！”

　　常茂拿了肉干做饭去了，

　　贺十娘：“你这孩子，怎么能拿回来就吃，卖了换点儿家用，现在夜里都上冻了，一家人还都穿单衣裳呢……”

　　“娘，你跟我来！”

　　常晏带着贺十娘走到没人的角落，

　　他这才又从衣裳里掏出四个荷包，递给贺十娘。

　　“这是……？”

　　“嘘，娘，这是我从瓦剌骑兵身上掏的。”

　　每个荷包里都有一些碎银子，有的里面甚至还有两块金子，

　　贺十娘草草数了数，共有金子十二两，银子十五两，还有几十个铜钱。

　　常晏：“这些钱，给家里把棉衣棉被添置上，一人买上一套厚棉花铺盖，两套棉衣，再添置些别的东西。”

　　眼看入冬了，夜里都上冻了，家里人身上连件儿棉衣裳都没有，身上全都是单衣，

　　床上铺的都是被套装着稻草，一点儿棉花皮毛都没有，

　　夜里全靠火炕烧的那一点儿柴火取暖，冻的瑟瑟发抖，两个孩子手脚冰凉，

　　天天出门放羊的茂茂手脚上都长了冻疮，手肿成馒头，脚肿的鞋子都很难穿进去，

　　给人舂米、洗衣挣钱的贺十娘手上都是裂口，裂开时流着血，

　　“太好了，这下过冬有着落了。”贺十娘将银子小心的收好。

　　她是真担心一家人冻死。

　　随即又担心道：“可是，我们这么花，不会被人注意到吗？”

　　常晏劝道：“别担心，我昨夜立功，当有赏银，到时候，娘就说是花赏银买的，掺和在一起花吧，不算引人注目。”

　　“好好好！”贺十娘赶紧把荷包装起来藏好，担心两个小的说漏嘴，她藏在两个小的也不知道的地方。

　　常晏看着她在墙缝上抠土坯的样子，开口道：

　　“娘别舍不得花，过冬的炭火一次买齐，多买一些囤在院子里，要不然落雪了就不好出门了，再买几个棉帘子，挂在门上挡风，油盐酱醋也买一些，冬菜也多买一些，窖在家里，东西多雇车拉回来……”

　　贺十娘听着常晏说，眼圈又红了，心道孩子真是长大了，十几岁的年纪就知道操持家里，

　　以前没出事的时候，她习惯事事问相公，常父是个十分有学识的人，聪明机敏，足智多谋，里里外外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在贺十娘的心里，读过书就是聪明，

　　二儿子也读过书，

　　现在贺十娘不自主的开始问常晏，把二儿子当成了主心骨：“那我现在去买？”

　　“好，给弟弟妹妹带几块儿糖饴。”

　　夜里难熬，早点买回来一家人也能舒坦一点。

　　“那娘现在就出门，舂米浆洗的活儿下晌再去干。”

　　常晏：“以后别去给人舂米洗衣裳了，冬天太冷了，也挣不了几个钱，儿子已经长大了。”

　　贺十娘眼泪又下来了，

　　她扭过头，捂着眼睛走了。

　　一大锅热水烧好了，兑了两大桶温水出来，常晏用葫芦瓢舀着，痛痛快快的冲了个热水澡。

　　趁着洗澡的功夫，他在车间找了个镜子，照着看了看后背，

　　背上一条长长的淤青，

　　瓦剌骑兵那一刀，虽然砍在铁札甲上，衣裳里面又有防刺服挡住了刀刃，但是冲击力不小，还是有一些钝伤，

　　所幸除了抬胳膊时有点儿疼，并没有其他不适，所以他没有和漳河、王蛮牛一起去找军医诊治。

　　换上干净的衣裳出来，院子里已经弥漫着一股肉香，

　　常茂正在灶屋里做饭，

　　岁岁坐在小木墩上烧火，小小的人儿往前使劲推出去，又往后使劲的拉，前仰后合，风箱咕哒咕哒的，

　　朱允炆正拿着一个新做的草杆儿扫把扫院子，许是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的缘故，动作幅度并不大，

　　看见常晏走过来，他开口道：“恭喜二弟，昨夜立功，斩敌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