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云天篇四十七
谢明震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在担心破阵的事?”
“不是。”云天摇了摇头,看着远处的江面,笑了笑,“就是突然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一年前,我还是个刚从学校毕业,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毛头小子,误打误撞进了除灵联盟,第一次出任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符纸都捏不稳。现在竟然站在这里,要去面对能撕裂两界壁垒的怪物,要去救二十条人命,要守住整座城市。”
他转头看向谢明震,眼里带着一丝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有时候我会想,我真的能做到吗?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谢家这样的家学渊源,也没有游历四方的见识,万一我搞砸了,万一我守不住,怎么办?”
这是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他从来没跟赵磊他们说过,怕影响大家的士气,只能在这个深夜,对着亦师亦友的谢明震,说出口。
谢明震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样的迷茫,他在无数个年轻人眼里都见过。那个守着边境的少年,在裂隙开启的前夜,也曾拉着他的袖子,问他“我真的能守住吗”;那个末世里的队长,在尸潮来临之前,也曾一个人坐在天台,问自己“万一我守不住身后的人,怎么办”。
他喝了一口啤酒,语气温和,像晚风拂过江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游历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守山的年轻人。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师父去世之后,就一个人守着山里的一座破庙,庙里压着一道快要裂开的幽冥裂隙。他没学过什么高深的术法,只会一套师父教的基础拳法,手里只有一根师父留下的枣木棍。”
“所有人都跟他说,你守不住的,赶紧跑吧,裂隙一开,整个山都要被幽冥吞噬。可他没跑,就守在那座破庙里,守了整整十年。裂隙每次异动,他就用自己的血画符,用枣木棍封住裂口,好几次都差点死了,可他还是守住了。”
云天听得入了神,连忙问道:“后来呢?他守住了吗?”
“守住了。”谢明震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后来我路过那座山,问他,你明明没把握,明明怕得要死,为什么还要守在这里?他跟我说,我守的不是那座破庙,是山脚下的村子,村里有给我送馒头的大娘,有教我识字的先生,有跟我一起爬树的孩子。我多守一天,他们就能多过一天安稳日子,就算我死了,也值了。”
他转头看向云天,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你问我,你能不能做到。其实能不能做到,从来都不是看你有多高的天赋,多深的家学,多厉害的法器。是看你心里,有没有要守住的东西。你从福寿巷走到临江市,一路过来,你守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除灵人的名头,是刘红的解脱,是林秀母子的安宁,是养老院里老人的晚年,是菜市场里的烟火,是这座城市里,万家灯火的安稳。”
“有这些东西在你心里,你就永远不会垮。就算你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就算你会犯错,会迷茫,你也一定能守住你想守的东西。”
谢明震的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填满了云天心里的不安和迷茫。他看着谢明震,忽然觉得,这个人看着只比自己大几岁,可眼里的沧桑和通透,却像活了千百年一样,总能一句话,就抚平他心里所有的褶皱。
他不知道,谢明震见过太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有的在迷茫里丢了初心,有的在恐惧里放弃了坚守,最终走向了毁灭。所以他才会这样,一点点地引导他,一点点地坚定他的道,他不想让这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年轻人,步上那些人的后尘。
“谢谢您,谢先生。”云天举起啤酒罐,对着谢明震碰了一下,眼里的迷茫彻底散去,只剩下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用谢我。”谢明震和他碰了碰罐,喝了一口啤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目光扫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是废弃造船厂的位置,也是那只怪物气息最浓的地方,“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个路过的人,陪你走一段而已。”
他心里清楚,他能做的,只是引导云天成长,帮他守住初心。真正要面对那只来自幽冥深处的怪物,要守住这个世界的,终究还是云天自己。
天台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两人的衣角。脚下的城市灯火璀璨,人间烟火依旧热闹,暗处的阴谋和危机还在悄然酝酿,可云天的心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忐忑和不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想起这一年多的经历,从福寿巷的第一次出任务,到现在站在临江市的天台上,要面对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危机。这段路,有惊险,有迷茫,有失去,有成长,精彩又奇妙,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可他知道,这不是梦。他手里的桃木枝,身边的伙伴,心里要守护的烟火,都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云天就拿着自己熬了一夜画出来的破阵方案,找到了会议室。方案里,他把两个子阵和母阵的运行规律、破解节点,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怎么用对方的幽冥符文,反向安抚被吞噬的生魂,都写得明明白白。
赵磊和辰溪看着方案,震惊得说不出话。谢明震坐在一旁,看着云天眼里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真正长大了。而接下来,就是该和那个藏在暗处的怪物,算总账的时候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临江市除灵分部都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云天熬了一夜做出的破阵方案,被辰溪连夜优化成三维动态推演图,子阵、母阵的运转节点、戾气流转速度、甚至每一秒的力量波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赵磊看着屏幕上清晰到近乎完美的布局,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所有人记住,行动时间定在今晚子时。”赵磊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有力,“子时阴气最盛,也是子母阵运转最规律的时候,只有那一刻,我们才能精准同步切断三个阵眼的联系。”
队员们纷纷点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只剩下坚定。短短几天,他们从束手无策,到如今胸有成竹,这一切变化,都源于那个始终温和,却总能一语点醒迷局的男人。
谢明震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晴朗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窗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老钟楼底下那股蛰伏的黑暗,正在缓缓苏醒,像是一头即将挣脱枷锁的凶兽,迫不及待要将整座城市拖入幽冥。
他能直接出手,抬手间便可让阵法灰飞烟灭,让幕后那只东西魂飞魄散。
可他没有。
他看向正和辰溪核对最后数据的云天,少年专注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眼里的光清澈又坚定。
这是云天的世界,该由云天自己来守。
傍晚时分,临江市被暮色笼罩,灯火次第亮起。
除灵联盟成员兵分三路。
赵磊带一队守在江滩子阵旁,苏晚带一队潜伏在城南废弃造船厂,云天和辰溪则直奔老钟楼,负责最关键的母阵。谢明震没有跟去任何一组,只是独自站在分部楼顶,目光穿过层层楼宇,落在城市中轴线上那座古老的钟楼。
子时一到。
钟声沉闷地敲响,第一声落下的瞬间,老钟楼底下猛地爆发出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冲天而起,周围的气温骤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动手!”
云天低喝一声,桃木枝凌空一点,阳气顺着他指尖灌注而出,精准落在阵眼节点上。与此同时,江滩与造船厂两处同时亮起金光,两道子阵的戾气被瞬间锁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