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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2章 淮阴剑气锁寒愁六

  他的神识,能清晰地“看”到,整片郑州商城遗址,都已经被一个极其庞大、极其稳固的古境彻底覆盖了。和之前偃师商城那个庄严肃穆的开国王都古境不同,这个古境,是完全闭合的、带着沉重压抑气息的商代早期亳都,完整地复刻了太甲被流放桐宫、三年悔过的整个时期,从他继位之初的暴虐无道,到伊尹放他于桐宫,再到他三年悔过、复位亲政,整个过程,都被星噬残念扭曲、困在了这片古境里。

  古境里,是宏伟规整的商代亳都,高大的夯土城墙,宽阔的城市主干道,规整的宫城建筑群,和考古队发掘出来的遗址布局分毫不差。可整个都城,都笼罩在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氛里,王宫正殿空无一人,朝政由伊尹主持,整个都城的百姓,都在议论着被流放的君王,眼神里带着不安与忐忑。而都城之外的桐宫,也就是商汤的陵墓所在地,太甲独自一人守在陵墓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商汤的陵寝,反思自己的过错,一遍又一遍地诵读着商汤定下的法度,永远困在无尽的悔恨与自责里,无法解脱。

  星噬残念的核心,就在古境的两个节点之间,一半在亳都的王宫正殿,和伊尹的神魂紧紧缠绕在一起,另一半在桐宫的商汤陵寝,和太甲的神魂紧紧缠绕在一起。它没有像之前那样,放大人物的暴虐与焦虑,而是一点点放大了伊尹心里的“托孤之责”,放大了他对自己的苛责,让他永远困在“有没有教好太甲、有没有辜负商汤”的自我怀疑里;同时,它也无限放大了太甲心里的悔恨与自责,让他永远困在自己年少时犯下的过错里,哪怕已经悔过复位,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永远困在桐宫的循环里。

  更可怕的是,这股邪能,已经顺着商代的龙脉,一点点朝着周边蔓延,已经触碰到了商丘的商族发源地,再晚一段时间,恐怕就会顺着时间线,钻进沃丁、太庚这些商代早期商王的历史节点里,彻底扎根在商代早期的龙脉之中,再也无法清除。

  而界域定位器上,代表着失踪人员的绿色光点,也分成了两部分,两个在亳都的王宫正殿,三个在桐宫的商汤陵寝,和星噬残念的两个核心位置重合在一起。失踪的三个考古队员、三个B级执行者,都被困在了那里,气息虽然微弱,却很稳定,只是陷入了深度的幻境之中,神魂被古境里的悔恨与自责困住,暂时没有被邪能侵蚀。

  “里面的古境,是太甲被放于桐宫、悔过复位的时期,已经完全闭合了,比之前偃师商城的古境,要复杂得多,也顽固得多。”谢明震睁开眼,看向赵国栋和陈敬之,语气严肃,“星噬的分念,分成了两个核心,一个在亳都王宫,缠着伊尹,一个在桐宫陵寝,缠着太甲。失踪的人,也分别困在这两个地方。我必须立刻进去,再晚几天,它就会顺着龙脉,蔓延到商代其他的历史节点里,到时候再想清理,就难了。”

  赵国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倒吸了一口凉气:“谢先生,里面的雾气太诡异了,之前我们派进去的三个执行者,都是局里最顶尖的老手,进去不到四十分钟就失联了,您一个人进去,还要同时应对两个核心,万一……”

  “我不会有事。”谢明震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星噬邪能,我和它打了很多年交道,没人比我更了解它。你们在这里守着,三道警戒线,一步都不能退,绝对不能让雾气扩散到市区里。陈老先生,您在这里帮我盯着界域的情况,要是雾气有扩散的迹象,立刻用我给你的净化符,布下结界,稳住龙脉,不要让邪能继续蔓延。”

  “谢小子,你真的要一个人进去?”陈敬之皱紧了眉头,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护身符,还有一柄用桃木做的刻着符文的戒尺,塞到谢明震手里,“这古境里,一边是君王的无尽悔恨,一边是辅相的沉重自责,这两种情绪,最容易勾动人的神魂,比之前的祭祀乐声、暴戾杀气还要防不胜防!这些符你都带上,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清心符,能稳住心神,不被悔恨幻境迷惑,还有这把戒尺,能破心魔幻境,你拿着,进去之后能用得上!”

  谢明震接过护身符和戒尺,对着陈敬之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太甲的悔恨,伊尹的自责,都是直指人心的情绪,最容易勾动人的心魔,哪怕有历史锚定石护住神魂,多一份准备,也能多一份把握,更快地救回被困的人,解开两位历史人物的执念。

  他把护身符和戒尺塞进战术包里,握紧了掌心的历史锚定石。乳白色的灵玉瞬间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牢牢地镇住了他的神魂,隔绝了周围灰雾里的压抑气息。他又拿出隐匿符文,指尖注入灵力,符文瞬间亮起,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和周围的灰蒙蒙的雾气融为一体。

  “我进去了。”

  谢明震留下一句话,转身,一步踏入了那片看似平静、实则能吞噬人心神的灰色雾气之中。

  一踏入雾气,周围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

  耳边的风声、赵国栋和陈敬之的说话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而缓慢的木铎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神魂之上,伴随着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正在诵读着《伊训》的文句:“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群后咸在,百官总己以听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于王……”

  那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带着浓浓的失望与痛心,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让人忍不住心生愧疚,低下头去,反思自己的过错。

  脚下的水泥路消失了,变成了平整宽阔的夯土大道,大道两旁,是高大的夯土城墙,墙面上刻着商代的兽面纹,整齐而威严。眼前是一座无比宏伟、规整的都城,正是三千六百多年前的商代亳都。外城、内城、宫城,层层递进,城墙之上,插着一面面商代的黑色旗帜,旗帜上绣着玄鸟图腾,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处站着十几个手持青铜戈、身着皮甲的卫兵,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带着军人的肃杀之气,可脸上却都带着一丝不安与忐忑,显然是因为君王被流放、朝政动荡,而心生惶恐。

  城门之内,是宽阔的城市主干道,笔直地通向城市中心的宫城。道路两旁,是规整的民居、手工作坊、府库,还有祭祀用的祭坛。路上的行人,都穿着商代的麻布服饰,步履匆匆,脸上没有偃师商城里百姓的安稳平和,反而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哪怕说话,也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整个都城,都笼罩在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氛里,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着,连风都变得缓慢而滞涩。

  天空是灰蒙蒙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透出惨淡的白光,照在这座都城之上,更添了几分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汁、桐油的味道,还有祭祀用的檀香气息,没有半分血腥与暴戾,只有无处不在的、沉重的道德与责任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是公元前1580年左右,太甲被流放桐宫的第二年,商代的都城亳都。

  谢明震握紧了掌心的历史锚定石,锚定石散发的暖光,牢牢地守住了他的神魂,隔绝了那木铎声和诵读声对心神的撼动,没有被那股无尽的愧疚与自责的气息同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都城、卫兵、百姓,都是历史执念凝聚而成的幻境,可伊尹的忠诚与自责,太甲的悔恨与成长,殷商百姓对王朝安定的渴望,都是真实的,是刻在历史里的情绪,被星噬残念扭曲,困在了这座无尽循环的都城之中。

  星噬残念,没有像之前那样,放大负面的暴虐与怨恨,而是抓住了人性里最深处的“愧疚”与“责任”。它把伊尹的托孤之责,扭曲成了无尽的自我苛责,让他永远困在“有没有辜负商汤”的循环里;把太甲的悔过之心,扭曲成了无尽的自我否定,让他永远困在自己犯下的过错里,哪怕已经改过自新,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这才是星噬残念最阴险的地方,它能把最美好的品德,最珍贵的坚守,扭曲成困住人神魂的囚笼,而且比任何暴戾的杀气,都更加顽固,更加难以破除。

  谢明震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借着隐匿符文的掩护,避开了城门处的卫兵,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亳都都城之中。

  他沿着主干道,朝着城市中心的宫城走去。越往宫城的方向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少,巡逻的卫兵就越多,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巡逻的队列整齐划一,却都面色凝重,没有半分骄横之气。空气中的木铎声和诵读声也越来越清晰,那股沉重压抑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人的心头,让人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谢明震终于抵达了宫城的宫墙之外。

  宫墙是用巨大的夯土筑成的,高达数丈,上面布满了巡逻的卫兵,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手持青铜戈的精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宫墙之内,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建筑群,最核心、最宏伟的建筑,就是位于中轴线上的王宫正殿,也是伊尹处理朝政的地方,星噬残念的其中一个核心,就在这座正殿之中。

  谢明震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极其内敛的黑色星噬邪能,从正殿之中散发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宫城,整个都城。它没有向外扩散暴戾的气息,而是一点点渗透进这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伊尹的神魂深处,一点点放大他心里的自责与焦虑,让这份执念,越来越深,越来越稳固。

  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借着隐匿符文的掩护,沿着宫墙,找到了一处守卫相对薄弱的角落,指尖轻轻一动,一道穿墙符文亮起,他的身影瞬间穿过了厚重的夯土宫墙,进入了宫城之中。

  宫城之内,比外城更加肃穆,也更加压抑。宽阔的石板路,通向一座座宫殿,路边种着成排的柏树,郁郁葱葱,却听不到一声鸟鸣,整个宫城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正殿里,时不时传来的木铎声和诵读声,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路上的宫女、内侍,都步履轻盈,不敢发出半分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生怕出一点差错。

  谢明震的脚步顿了顿,他能清晰地听到,正殿里,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还在一遍遍诵读着《伊训》《肆命》,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教导那个不在场的君王,又像是在一遍遍地质问自己,有没有尽到辅政的责任,有没有辜负先王的托孤。

  一遍又一遍,日复一日,三千六百多年,从未停歇。

  谢明震收敛心神,避开了路上的宫女和内侍,沿着石板路,朝着王宫正殿的方向走去。越靠近正殿,周围的守卫就越密集,星噬邪能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那股沉重压抑的气息,也越来越重,哪怕有历史锚定石护住神魂,谢明震也能感受到,那股来自于责任与愧疚的、沉甸甸的力量。

  走到正殿的台阶之下,谢明震停下了脚步,撤掉了身上的隐匿符文,身形瞬间显现出来。

  “什么人?!竟敢擅闯王宫正殿!”

  台阶两边的卫兵瞬间反应过来,厉声大喝,手持青铜戈,朝着谢明震冲了过来,戈刃的寒芒直指他的胸口,带着凌厉的杀气,却没有立刻下杀手,显然是怕惊扰了正殿内处理朝政的伊尹,只是想将他制服。

  “住手。”

  谢明震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周身鸿蒙之力微微散发出来,瞬间震住了冲过来的卫兵。那些卫兵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停在了原地,手里的青铜戈再也无法往前递出半分,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看着谢明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就在这时,正殿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股淡淡的墨香、檀香气息,从大殿之中扑面而来,伴随着沉重的木铎声。一个苍老、威严,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从大殿里传了出来,带着属于辅政大臣的沉稳与威严,没有半分暴戾:“让他进来。”

  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立刻收起了青铜戈,对着正殿躬身行礼,退到了两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谢明震整理了一下衣摆,抬步,踏上了正殿的台阶,一步步朝着打开的殿门走去。

  踏入正殿大殿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沉重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大殿无比宽阔,数十根巨大的木柱,支撑着高耸的殿顶,木柱上雕刻着玄鸟图腾和兽面纹,涂着红漆,在殿内的烛火之下,闪着沉稳的光。大殿的正中央,是一座高高的案台,上面铺着竹简,放着笔墨,案台之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

  他身高七尺有余,身形挺拔,身上穿着一件绣着玄鸟图腾的黑色朝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卿士的冕冠。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胡须也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而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自责,还有对先王的深深敬畏,对殷商江山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的手里,拿着一柄木铎,身前的案台上,摊开着一卷刻满了文字的竹简,正是《伊训》的全文。他刚刚结束了诵读,正缓缓转过身,看向走进来的谢明震。

  他就是伊尹,商代的开国元勋,辅政五代商王的千古贤相,后世尊为阿衡、保衡。

  哪怕隔着三千六百多年的历史幻境,谢明震也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沉稳、厚重,带着智慧与担当的气息。他不像夏桀那样浑身散发着暴戾,也不像商汤那样带着圣王的仁和,他的身上,带着一股鞠躬尽瘁的责任感,一股为了江山社稷,不惜背负骂名也要匡正君王的担当,是真正的千古贤相气象。

  大殿的两侧,站着十几个穿着朝服的大臣,一个个面色肃穆,看着突然闯入的谢明震,眼神里带着警惕,却没有半分慌乱。而在大殿的西侧角落,靠着柱子的位置,躺着两个人,正是失踪的两个B级执行者,他们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沉睡之中,神魂被幻境困住,却没有受到半分伤害。

  “你是什么人?”伊尹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属于辅政大臣的威严,却没有半分敌意,“为何会闯入我大商的王宫正殿?”

  “在下谢明震,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不是来扰乱朝政的诸侯。”谢明震对着伊尹,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带着发自内心的敬佩,“我来这里,一是为了救被困在这里的两个外人,二是为了帮你,也帮被流放于桐宫的太甲,解开你们困了三千六百多年的执念,让你们从这无尽的循环里,解脱出来。”

  “执念?三千六百多年?”伊尹看着谢明震,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像夏桀那样暴怒,也没有像商汤那样惊讶,只是平静地开口,“你在说什么?如今是嗣王太甲被流放桐宫的第二年,我奉先王成汤遗命,辅政当国,摄行天子事,哪里来的三千六百多年?”

  “伊尹先生,你仔细想想。”谢明震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一把钥匙,一点点打开他混沌的意识,“你在这座正殿里,处理了多少年的朝政?在桐宫和亳都之间,往返了多少次?给太甲诵读了多少遍《伊训》《肆命》?两年?二十年?还是三千年?你日复一日地教导太甲,日复一日地处理朝政,生怕自己辜负了先王的托孤,生怕殷商的江山毁在自己手里,可你永远都无法放下这份自责,已经三千六百多年了。”

  伊尹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握着木铎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捏得发白,锐利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对啊,多久了?

  他在这座正殿里,处理了多少年的朝政?给太甲诵读了多少遍先王的法度?

  他只记得,先王成汤驾崩之前,拉着他的手,把殷商的江山,把年幼的子孙,都托付给了他,让他一定要好好辅佐,护好这来之不易的江山。他答应了先王,发誓要用自己的一生,践行这个承诺。

  可太甲继位之后,暴虐无道,不遵汤法,败坏德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谏,可太甲根本不听。他没有办法,只能顶着天下人的非议,把太甲流放到了桐宫,让他给先王守陵悔过,自己摄政当国,稳住殷商的江山。

  他以为,太甲用不了多久就能悔过,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他一次次地去桐宫,给太甲诵读先王的法度,讲述先王的功德,教导他为君之道,可太甲永远都困在悔恨里,永远都无法真正走出来。

  他日复一日地处理朝政,安抚诸侯,安定百姓,可心里的那份焦虑与自责,却从来没有消失过。他总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导好太甲,是自己辜负了先王的托孤,是自己没有护好殷商的江山。他一遍遍地反思自己,一遍遍地诵读先王的遗训,年复一年,永无止境。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到底在这座正殿里,守了多少年,到底给太甲,诵读了多少遍先王的法度。

  “你知道为什么吗?”谢明震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为这里不是真实的大商王朝,这里是由你的执念,你对先王的承诺,对江山的责任,对太甲的愧疚,凝聚而成的幻境,是一片古境。你早就把太甲从桐宫迎了回来,把朝政完完整整地还给了他,太甲复位之后,励精图治,勤修德政,诸侯归顺,百姓安宁,成了一代贤君,庙号太宗。”

  “你辅佐了五代商王,活到了一百岁,寿终正寝,沃丁以天子之礼,把你葬在了亳都,陪在先王成汤的陵寝之侧。你一生鞠躬尽瘁,践行了对先王的承诺,护好了殷商的江山,被后世尊为千古贤相,和周公并列,三千六百多年来,世人都记得你的功绩,敬佩你的忠诚与担当,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还有什么可自责的?”

  伊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木铎,“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太甲……复位了?成了一代贤君?我……寿终正寝,葬在了先王身边?”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神魂最深处的记忆。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无数的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第三次前往桐宫,看到太甲真心悔过,脸上再也没有了年少的轻狂与暴虐,只剩下沉稳与谦卑,他欣喜若狂,亲自带着仪仗,把太甲迎回了亳都,在宗庙之中,把朝政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太甲;他看到了太甲复位之后,励精图治,勤修德政,废除了之前的苛政,善待百姓,安抚诸侯,殷商的江山越来越稳固,四海升平,诸侯归顺;他看到了沃丁继位之后,依旧对他恭敬有加,凡事都向他请教,他依旧尽心尽力地辅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自己寿终正寝之后,沃丁以天子之礼安葬他,文武百官都来送葬,天下百姓都为他哀悼;他看到了后世三千六百多年,一代代的人,都称颂他的贤德,把他当作辅政大臣的典范,千古流芳。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早就完成了对先王的承诺,早就护好了殷商的江山,早就教导出了一代贤君。

  他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困在对先王的承诺里,困在“有没有辜负托孤”的自我苛责里,已经三千六百多年了。

  “噗——”

  伊尹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竹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了身边的案台,才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谢明震,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沉稳与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你说的……都是真的?”伊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终究没有辜负先王的托付?”

  “是真的。”谢明震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伊尹先生,你以奴隶之身,辅佐先王灭夏兴商,开创了殷商六百年的江山;先王驾崩之后,你接连辅佐四代君主,稳定了王朝的根基;太甲无道,你不惜背负骂名,流放君王,匡正君心,最终迎回贤君,还政于王,没有半分私心。你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无愧于先王,无愧于殷商,无愧于天下百姓,更无愧于自己的本心。”

  “王朝兴衰,自有天命,自有定数,你已经做到了一个臣子能做到的极致,不需要为后世殷商的兴衰,承担任何责任,更不需要困在这份自我苛责里,三千六百多年,还不够吗?”

  伊尹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谢明震的话,身体微微颤抖。

  三千六百多年了。

  他困在这座正殿里,日复一日地处理朝政,日复一日地反思自己,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辜负了先王的托付,对不起殷商的江山。他总觉得,太甲年少犯错,是自己教导无方;殷商江山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自己的责任。

  可现在,谢明震告诉他,他做到了,他没有辜负先王的托付,他护好了殷商的江山,他被后世称颂了三千六百多年,是千古第一贤相。

  他已经做到了极致,已经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还有什么可自责的?

  伊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挺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朝服,眼底的疲惫与自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千古贤相的坦荡、从容与智慧。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案台的后面,突然爆发出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正是星噬邪能!它能感觉到,伊尹的执念正在消散,它失去了赖以生存了三千六百多年的一半养料,瞬间变得疯狂起来,化作无数条黑色的细线,朝着伊尹的神魂狠狠钻去!它要在彻底消散之前,彻底扭曲伊尹的忠诚之心,把他的担当,变成无尽的怨恨,和这古境、这商代早期龙脉,同归于尽!

  “先生小心!”谢明震眼神一凝,厉声大喝,指尖金光暴涨,无数道净化符文瞬间射出,如同漫天金色的丝线,精准地缠住了那些黑色的邪能细线,“滋啦”一声脆响,黑色细线瞬间被净化得烟消云散。

  可星噬邪能并没有就此消散,而是彻底爆发开来,从正殿的每一个角落涌出,从殷商历代先王的神位之后涌出,化作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同时朝着两个方向席卷而去——一半朝着正殿里的谢明震和伊尹,另一半,朝着城外桐宫的方向,疯狂涌去!

  “谢明震!又是你!你毁了我在商汤那里的根基,现在又来坏我的好事!”黑色潮水之中,传来星噬残念疯狂的嘶吼,“我扎根在这商代龙脉里三千六百多年,我要让这贤相的忠诚,变成永世的怨恨!让这君王的悔过,变成永世的沉沦!我要让这殷商江山,永远困在这君臣相疑的循环里!我要让这华夏龙脉,彻底被我污染!”

  黑色的潮水,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带着三千六百多年沉淀的、扭曲的责任与悔恨,所过之处,正殿的木柱瞬间变得腐朽,案台上的竹简瞬间化为飞灰,殿内的烛火瞬间熄灭,整个大殿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这是星噬残念在商代早期龙脉里,沉淀了三千六百多年的全部力量,比之前偃师商城的分念,更加阴险,更加根深蒂固,也更加难以清除。

  “星噬,你以为,靠着扭曲圣贤的忠诚与担当,就能污染华夏的龙脉吗?”谢明震冷哼一声,周身鸿蒙之力瞬间爆发,金色的净化符文如同潮水一般,从他的指尖飞出,一半笼罩了整个正殿,另一半,朝着桐宫的方向,瞬间蔓延而去,笼罩了整片古境。

  与此同时,伊尹也动了。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木铎,轻轻一摇,清越而厚重的铎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正殿,整个亳都。这铎声里,带着他一生的智慧与坦荡,带着他对先王的忠诚,对江山的担当,浩然正气,瞬间冲散了周围的黑色雾气。他厉声喝道:“邪祟!竟敢借着我对先王的忠诚,兴风作浪,污染我大商龙脉!我伊尹一生,无愧于先王,无愧于天地,岂容你这阴邪东西,来扭曲!”

  话音落下,他手里的木铎一挥,一道带着浩然正气的白光,从木铎之中射出,朝着黑色潮水的核心,狠狠砸去!

  而在几十里之外的桐宫,商汤的陵寝之前,那个一直困在无尽悔恨里的太甲,也猛地抬起了头。他听到了伊尹的铎声,听到了谢明震的话,眼底的迷茫与自责,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改过自新之后的坚定与锐气。他拿起身边的青铜剑,纵身一跃,一道凌厉的剑气,朝着朝着他涌来的黑色潮水,狠狠斩去!

  “邪祟!竟敢借着本王的悔过之心,兴风作浪!”太甲厉声喝道,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颓废与自责,只剩下一代君王的威严与坦荡,“本王知错能改,无愧于先王,无愧于江山,无愧于百姓,岂容你这阴邪东西,利用!”

  “噗嗤——!”

  伊尹的白光、太甲的剑气,还有谢明震的净化符文,同时击中了星噬残念的两个核心,瞬间贯穿了它的本源。

  “不——!我不甘心!我藏了三千六百多年!我不甘心!”

  星噬残念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在金色符文、浩然正气与君王剑气的三重冲击之下,一点点消融,最终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星噬在亳都和桐宫的主分念,被彻底净化了。

  随着星噬分念被净化,整个古境,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正殿里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腐朽的木柱、化为飞灰的竹简,一点点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殿外的木铎声,变得清越而平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沉重与压抑。整个亳都,还有几十里外的桐宫,都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伊尹站在阳光里,看着谢明震,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对着谢明震,深深一躬身,以殷商卿士的最高礼节,郑重行礼:“多谢先生点醒,也多谢先生,帮我大商清除了这阴邪之物。伊尹,代大商历代先王,代天下百姓,谢过先生了。”

  几十里外的桐宫,太甲也对着谢明震所在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了改过自新之后的坦荡笑容。

  两人的身影,同时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消散在了阳光里。大殿里的大臣、卫兵,还有整个都城的百姓,也都对着谢明震躬身行礼,然后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在了空气里。

  他们终于从三千六百多年的执念循环里,解脱了。

  整个古境,正在一点点崩塌,一点点回归现实。

  谢明震快步走到大殿的角落,蹲下身,指尖弹出两道净化符文,分别落在两个被困的执行者身上。金色的符文亮起,瞬间驱散了困住他们神魂的幻境,两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的茫然渐渐散去,露出了清醒的神色。

  “谢先生?!”其中一个执行者,认出了谢明震,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我们出来了?”

  “先别说话,跟我走,去桐宫接剩下的人。”谢明震沉声道,扶着两个身体还有些虚弱的人,转身朝着正殿外走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剩下的三个失踪人员,都在桐宫的商汤陵寝里,随着星噬分念被净化,困住他们的幻境也已经松动了。

  半个时辰之后,谢明震带着五个获救的人,走出了正在消散的古境。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等他们再次站稳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郑州商城遗址的正殿宫殿基址之上。

  外面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耳边是陈敬之和赵国栋焦急的呼喊声。

  “谢小子!你出来了!”陈敬之看到谢明震带着几个人走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欣喜,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赵国栋也带着警员和医护人员冲了过来,看到失踪的三个执行者和三个考古队员都平安无事,激动得手都在抖,声音都哽咽了:“太好了!太好了!人都救回来了!谢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都快以为,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把几个获救的人扶上救护车,送去医院做全面的检查和治疗。

  谢明震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历史锚定石。

  乳白色的灵玉上,又多了一道清晰的金色纹路,那是亳都太甲、伊尹节点完成的印记。七道金色纹路,在灵玉上熠熠生辉,带着夏商两代王朝从开国到承平的厚重历史气息,沉稳而磅礴。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商丘方向,眼神坚定。

  商王朝的路,才刚刚迈出了第二步。接下来,还有太戊复兴、盘庚迁殷、武丁中兴,无数的历史节点,无数的英雄执念,无数的星噬分念,在前方等着他。

  偃师商城的白雾彻底散尽的第四日,谢明震仍滞留在洛阳分局办公楼内,未敢即刻东进。

  中原初秋的清晨,洛河风携着清冽凉意漫过窗沿,掀动办公桌上堆叠的卷宗。最上方是总局连夜加急传来的郑州商城遗址异动密报,旁侧摞着半尺厚的商代早期考古文献,纸页边角被陈敬之反复翻阅,早已磨得发毛起卷。

  陈敬之架着老花镜,枯瘦指尖顺着郑州商城考古平面图缓缓挪动,眉头拧成深结,喉间不时溢出低沉沉吟。他手中红笔,在平面图东北角宫殿区、城南青铜窖藏坑两处,重重圈下两道墨痕,半晌才抬眼望向窗边的谢明震,语气沉凝,又藏着几分早有预料的笃定:“谢小子,果然如你所料,偃师商城的分念刚清,郑州商城的邪祟便压不住了。”

  谢明震倚在窗边座椅上,指腹轻轻摩挲掌心的历史锚定石。乳白灵玉之上,六道金色纹路错落排布,最外侧一道,是刚镌刻完成的西亳商汤节点印记,纹路间沉睡着商代开国的浩然正气,随指尖触碰,漾开温润微光。锚定石边缘,正有一丝极细的震颤,持续朝着正东方向传导——那是郑州商城的方位,是星噬邪能新的爆发点,也是他必须踏足的下一段历史。

  他并非不想速战速决,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单纯的历史节点清理者。

  自夏朝二里头遗址意识沉陷、借历史躯壳醒转以来,谢明震便踏入了一场横跨三千年的意识长旅:他的神魂会顺着华夏龙脉,意识穿越附身在对应时代的普通人、小吏、甚至底层方士身上,以肉身活在那个朝代,从王朝开国,走过治世、乱世、衰亡,一路活到清初。三千年岁月,不是走马观花的节点跳跃,而是一年年、一日日地亲历,是真真切切的人间苦乐、阴阳诡事。

  和平年代,人间秩序井然,阳气鼎盛,邪祟多藏于古墓荒祠、废宫枯井,是阴魂执念、器物成精、地脉怨气;乱世烽烟起,战火噬命,尸横遍野,枉死魂、战鬼、妖邪、星噬残念便会破土而出,借杀伐之气疯长,成为祸乱人间的大患。他的使命,便是在这三千年的活世之中,除灵抓鬼、净化邪祟、拔除星噬扎根的根须,一步不停,一步不跳,把夏商至清初的每一寸龙脉、每一段岁月,都守得干干净净。

  商汤定商、太甲悔过的商代早期,正是中原大地头一个长达近两百年的和平治世——从商汤灭夏,到太甲复位,再到太戊中兴,这一百七十余年,无大战乱,无大灾荒,百姓耕织有序,都城规整,是商代最安稳的一段时光。也正因太平日久,人间阳气厚重,邪祟不敢明目张胆作乱,只会藏在暗处,借人心执念、古物阴气、地脉死角滋生,悄无声息害人。

  这也是谢明震绝不能跳步的原因。

  和平年代的邪祟,看似微弱,却最是顽固。一年年滋生,一代代沉淀,若不及时清理,便会顺着龙脉扎下深根,等到乱世来临,便会与星噬邪能合流,酿成灭世之祸。他必须活在这个时代,以当世之人的身份,一年年巡查,一处处除祟,把太平岁月里的阴邪,连根拔起。

  “商汤开国,只是立了商的骨架;太甲悔过、伊尹辅政,才让商的血脉活过来。”谢明震收回目光,落在卷宗上,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星噬最会钻空子,太平年月人心安稳,它便借太甲的悔、伊尹的责,养出执念邪祟;若是放任这百年和平里的阴气滋生,往后商代中期一乱,邪祟便会铺天盖地。”

  陈敬之重重颔首,将最高级别异动报告推到他面前,封面上的烫金大字刺目惊心。报告里记录的,并非偃师商城那般磅礴的王朝邪象,而是和平年代独有的、细碎却阴毒的诡异:

  二十天前,郑州商城亳都宫殿基址发掘,太甲时期正殿、伊尹训诫甲骨出土当夜,宫殿区便响起木铎声,苍老商语诵读《伊训》,入耳便勾人心愧;此后每日子时,朱砂王位阵凭空出现,甲骨自行移动摆放,库房锁具、监控全无异常;八日前,三名考古队员夜探失踪,相机只拍下雾中持铎老者;郑州分局三名B级执行者入内探查,同样失联,对讲机只留一句“伊尹……桐宫……悔过……”。

  更可怖的是和平年代才会蔓延的慢毒式邪扰:遗址夯土日夜渗黑渍,桐油墨香不散;周边二十余居民夜夜梦入囚宫,醒后痴念“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两人昏迷不醒;金水河夜半水位骤降,鱼虾暴毙,淤泥摆出祭祀阵形——无战火杀伐,无血腥暴乱,却像温水煮蛙,一点点啃噬人间阳气,这正是太平岁月里邪祟最阴狠的模样。

  “郑州商城是亳都,商汤至太戊九代商王,在此定都一百九十五年,实打实的百年太平。”陈敬之翻开《史记·殷本纪》,指尖点在竹简文字上,“这一百九十五年,没有夏桀的暴虐,没有商末的战乱,是商代最稳的一段日子。可太甲的悔、伊尹的责,藏在太平岁月里三千年,最容易养出执念邪祟,星噬就是抓准了这一点。”

  谢明震闭目凝神,掌心历史锚定石微微发烫。

  他能清晰感知到,郑州商城的古境,不是偃师商城那般开国王朝的浩然幻境,而是困在百年和平里的循环执念:太甲在桐宫三年悔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困在“我错了”的自我否定里;伊尹在亳都摄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困在“我没教好”的自我苛责里。这不是乱世的滔天邪能,而是和平年代滋生的、细水长流的阴魂执念,缠了三千年,越缠越紧。

  而他要做的,不是一冲进去就速战速决,而是先以当世之身,融入这段百年和平,先清掉太平岁月里滋生的小邪祟,再一步步解开太甲与伊尹的执念,把这一百九十五年的商代早期,走得扎扎实实。

  “陈老先生,今日出发郑州。”谢明震睁眼,目光坚定,“但不是去了就破境。到了亳都,我先沉进这个时代,活成商代早期的方士,先清这百年太平里藏的阴邪:荒冢的饿鬼、宫墙的怨魂、甲骨的阴灵、金水河的水祟,一个都不能留。清完小祟,再解桐宫与亳都的大执念。”

  陈敬之先是一怔,随即拍案大笑,眼底满是赞同:“对!就是这个理!和平年代的邪祟,藏得深、长得慢,就得一年年清、一处处查!商这一百九十年太平,你就慢慢活,慢慢抓鬼,慢慢除祟,绝不能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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