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的心里瞬间沉了下去，之前的激动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他看着谢恒，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这夏家背后是薄太后，就算我们查到了他们的罪证，陛下能为了泾阳的百姓，违逆薄太后吗？我们……我们还能给那些枉死的河工，给那些受委屈的百姓，讨回公道吗？”

　　谢恒看着他满脸的茫然和无力，微微笑了笑，道：“怎么？这就怕了？之前在新丰，面对周勃的名头，你都敢拍案而起，现在遇到一个薄太后的远房族侄，就没底气了？”

　　贾谊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有些羞愧道：“不是晚生怕了，只是……薄太后是陛下的生母，陛下至孝，就算知道夏家做了恶事，怕是也会碍于薄太后的面子，从轻发落。我们就算查到了罪证，最后也未必能把他们怎么样，那些受苦的百姓，还是讨不回公道。”

　　“你错了。”谢恒的语气严肃了几分，看着他道，“贾生，你要记住，陛下是仁君，更是大汉的皇帝。他孝顺薄太后，可他更知道，这大汉的江山，是靠百姓撑起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为了顾全太后的面子，就纵容外戚族人鱼肉百姓，贪墨国帑，毁了关中的命脉渠道，寒了天下百姓的心，那这大汉的江山，还能坐得稳吗？”

　　“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外戚专权的危害有多大。吕后临朝，诸吕乱政，才过去几年？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看着呢。陛下就算再孝顺，也绝不会纵容薄家的族人，像当年的吕家一样，肆意妄为，祸乱天下。”

　　“更何况，我们要做的，不是借着这件事，打压薄家的势力，是要查清贪腐的真相，惩治作恶的人，疏通郑国渠，还给泾阳百姓一个公道，护住关中的粮仓命脉。只要我们拿到确凿的罪证，把事实摆在陛下面前，摆在天下人面前，陛下自然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证据，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给任何人留下徇私的余地。不管他背后是太后，还是朝堂上的哪位勋贵，只要他犯了法，害了百姓，毁了大汉的根基，我们就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按大汉的律例，严惩不贷。”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贾谊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谢恒平静却无比坚定的眼神，心里的茫然和无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坚定和羞愧。他之前只看到了薄太后的名头，只想到了陛下的孝道，却忘了陛下是一位心怀百姓、心怀江山的贤君，忘了先生说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

　　他对着谢恒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愧疚：“先生教训的是，是晚生目光短浅，忘了根本。晚生明白了，不管这夏家背后有谁撑腰，只要他害了百姓，犯了国法，我们就一定要查到底，给泾阳的百姓一个交代！”

　　“明白就好。”谢恒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所以，我们更不能急，不能贸然打草惊蛇。夏家在泾阳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和县令、郡里的官员，甚至长安的宫里，都有牵扯，我们稍有不慎，就会让他们提前得到消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我们要做的，是沉下心，一点点摸清楚他们的底细，把他们这些年做的恶事，贪墨的款项，害死的人命，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查清楚，拿到铁证，到时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驿丞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谢大人，贾博士，饭食和热水都准备好了，给您送进来？”

　　“进来吧。”谢恒应了一声。

　　驿丞连忙推开门，带着两个小厮，把热水和饭食送了进来，摆放在案上。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还有两壶温热的米酒，做得很是精致，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驿丞陪着笑，躬身道：“大人，后厨仓促，没什么好东西，您二位将就用些。县令大人说了，若是这些不合您的口味，您尽管吩咐，下官立刻让后厨重新做。”

　　“不必了，这些就很好。”谢恒微微颔首，随手拿起一块干粮，递给驿丞一小块碎银子，“辛苦了，这些赏你的。”

　　驿丞连忙摆手，躬身道：“不敢不敢！能伺候大人，是下官的福分，怎么敢要大人的赏钱！”

　　“拿着吧。”谢恒把银子放在他手里，淡淡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我，就够了。”

　　驿丞手里攥着银子，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紧张，却还是连忙道：“大人请问，下官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恒看着他，缓缓道：“我问你，这泾阳县的县令，叫什么名字？为人如何？和城里的夏家，是什么关系？”

　　驿丞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之后，才压低了声音，苦着脸道：“大人，不瞒您说，我们县令大人姓王，叫王怀安，是夏家主夏广的门生，早年是夏家出钱，供他读书，他才能考上功名，当上这泾阳县令。他在任上，什么事都听夏家的，夏家说东，他不敢往西，整个泾阳县，明面上是县令大人说了算，实际上，都是夏家的一言堂。”

　　“那这两年，朝廷拨下来的郑国渠修缮款项，是不是都被夏家和王县令贪墨了？”贾谊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道。

　　驿丞的身子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这事……这事整个泾阳县都知道，可没人敢说啊。前两年，朝廷拨了三百万钱，十万石粮食，用来修缮郑国渠，结果呢？王县令和夏广，只拿了不到一成的钱，修了修上游夏家地里的那段渠，剩下的钱和粮食，全被他们分了！为了做样子，他们征了全县几千个民夫，去修渠，干了大半年，别说工钱了，连每天两顿稀粥都管不饱，累死、饿死了好几十个民夫，最后连尸首都扔到泾水里，连家人都不让收！”

　　“那些民夫的家人，去县衙告状，不仅没告成，反而被夏家的家奴打了出来，有的还被安了个聚众闹事的罪名，抓进了大牢，到现在都没出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了。”

　　贾谊听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捏得发白，眼底满是怒意。他之前在乡亭里，听老农说了这件事，可从驿丞嘴里再次听到，依旧是气得浑身发抖。三百万钱，十万石粮食，这是朝廷拨下来给百姓修渠的救命钱，竟然被他们贪墨了九成以上！还害死了几十个民夫，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简直是丧心病狂！

　　谢恒的脸色也沉了几分，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继续问道：“那之前，县里是不是有个县尉，因为这件事，被罢官了？”

　　驿丞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敬佩，还有几分惋惜：“大人说的是王武县尉吧？王县尉是个好官啊，为人正直，看不惯夏家和王县令的所作所为，当年河工出事之后，他偷偷收集了证据，想去郡里告状，结果还没出泾阳县，就被夏家的人截住了，证据被搜走了，还被安了个贪赃枉法的罪名，罢了官，打了一顿，扔出了县衙。现在他就在县城里，靠着给人抄书过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夏家还时不时派人去骚扰他，不让他安生。”

　　谢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夏家，除了截流渠水，贪墨河工款项，还做了什么欺压百姓的事？”

　　“多了去了！”驿丞提起夏家，脸上满是愤懑，却又不敢大声说，只能压低了声音，“这泾阳县，一半以上的田地，都是夏家的！都是这些年，他们用各种手段，从百姓手里强占来的！百姓要是不卖地，他们就派人去毁庄稼，烧房子，甚至把人抓到牢里，逼着百姓签字画押，把地交出来。还有这郑国渠的水，上游的渠口，几乎被他们全堵上了，水都引到了他们家的地里，还有他们建的几十个水碓、水磨，靠着渠水赚钱，下游的百姓，根本就用不上水，好好的田地，都旱成了荒地，百姓们苦不堪言啊！”

　　“更过分的是，夏家的家奴，在县城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欺男霸女，都是常有的事。百姓要是敢反抗，轻则打个半死，重则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去。王县令根本就不管，甚至还帮着夏家抓人，整个泾阳县，百姓们提起夏家，没有不恨的，可没人敢说，也没人敢告啊！”

　　驿丞说着，眼睛都红了，显然是对夏家的所作所为，早就看不惯了，只是敢怒不敢言。今天遇到谢恒这位奉旨巡查的钦差，又是从长安来的，背后有陛下撑腰，他才敢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谢恒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这些年，夏家和王怀安做的这些恶事，我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查清楚，给泾阳的百姓一个公道。”

　　驿丞瞬间红了眼眶，对着谢恒深深躬身，声音都有些哽咽：“大人！您要是真的能惩治夏家，还泾阳百姓一个公道，我们泾阳的百姓，给您立长生牌位！谢谢您！谢谢您！”

　　“不必如此。”谢恒扶住了他，“我是奉旨巡查，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你回去吧，记住，今天我们说的这些话，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免得惹来麻烦。”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绝对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驿丞连忙躬身应下，又对着谢恒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驿丞走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贾谊坐在案前，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把驿丞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一句地记录在了竹简上，手都在微微发抖。他之前总觉得，自己写的《过秦论》，把秦亡的道理讲透了，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仁义不施，什么叫百姓疾苦。

　　一个地方豪强，靠着太后的名头，就能在一县之地，一手遮天，鱼肉百姓，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长此以往，百姓怨声载道，这大汉的江山，还能稳得住吗？

　　“先生，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王武县尉吧！”贾谊抬起头，看向谢恒，眼里满是急切，“驿丞说，他当年收集了夏家和王怀安的罪证，虽然被搜走了，可他一定还记得，甚至可能还留了后手！他是当事人，手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证据！”

　　“现在不行。”谢恒摇了摇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黑了，驿馆里人多眼杂，县衙和夏家的人，一定都在盯着我们，我们现在去找王武，只会打草惊蛇，还会给王武招来杀身之祸。”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贾谊连忙问道。

　　“今晚。”谢恒淡淡道，“等夜深了，驿馆里的人都睡了，我们再悄悄出去，去找王武。他是我们拿到夏家罪证的关键，必须要见到他，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贾谊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好！我听先生的！”

　　两人简单吃了些饭食，就关了房门，在房间里等着。贾谊坐在案前，把驿丞说的内容，还有之前在乡亭里收集到的证词，都一一整理好，按照时间、事件，分门别类，记录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谢恒则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的历史锚定石，感知着泾阳县城里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县城的西南角，有一股浓郁的怨气和煞气，正是夏家的坞堡所在，这些年，夏家害了太多的人命，怨气已经缠满了整个坞堡，离覆灭不远了。而县城的东南角，有一股清正之气，却带着几分落魄和郁结，应该就是王武的住处。还有泾水河道的方向，那股浓郁的怨气和水煞，越来越清晰，无数枉死的河工魂灵，困在河道里，日夜呜咽，等着他去超度，等着他去讨回公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黑，驿馆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县衙和斜对面的夏家驻京办，依旧亮着灯火，隐隐传来丝竹歌舞之声，和这寂静的夜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到了子时，整个泾阳县城都彻底安静了下来，连打更的声音都过去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谢恒站起身，对着贾谊低声道：“走吧，我们出去。”

　　贾谊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点了点头，把整理好的竹简收好，跟着谢恒，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后院的窗户，翻了出去。

　　驿馆的后院靠着城墙，僻静得很，没人看守。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街边的阴影，朝着县城的东南角而去。

　　夜里的泾阳县城，格外安静，冷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人脚步很轻，避开了街上巡逻的兵卒，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东南角的贫民区。

　　这里和主街的景象完全不同，到处都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巷子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臭味，偶尔有几声百姓的咳嗽声，从破旧的房子里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酸。

　　“先生，王武县尉就住在这里？”贾谊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难以置信，低声问道。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曾经的县尉，朝廷的官员，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一朝失势，虎落平阳。”谢恒淡淡道，“他得罪了夏家，能保住一条命，就已经不错了。”

　　他循着那股清正之气，走到巷子最里面的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停下了脚步。

　　这间房子，比旁边的还要破旧，院墙塌了一半，房门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关不严实，里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隐隐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正坐在案前，低头抄着书。

　　谢恒抬手，轻轻敲了敲木板门。

　　里面的人影瞬间停住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警惕：“谁？”

　　“王县尉，我们是从长安来的，想找你问一些关于郑国渠河工的事。”谢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屋里。

　　屋里的油灯瞬间晃了一下，里面的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冰冷和戒备：“我已经不是什么县尉了，只是个普通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吧。”

　　贾谊忍不住低声道：“王县尉，我们是奉陛下的旨意，来泾阳巡查郑国渠的事，查夏家和王怀安贪墨河工款项、欺压百姓的罪证！你当年为了这件事，被罢官免职，受尽了委屈，难道就不想看着他们受到惩治，不想给那些枉死的河工，给泾阳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吗？”

　　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手里还拿着一支毛笔，指节上全是老茧，眼神里满是沧桑和戒备，正是前泾阳县尉王武。

　　秋日的夕阳落在泾阳县城的城头，把夯土城墙染成了暖红色。城门洞下，守城的兵卒斜倚着长戟，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看着驰道尽头缓缓驶来的两辆马车，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变得散漫起来——这两辆马车看着普通，没有旌旗仪仗，也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不像是上面来的大官，倒像是往来关中的行商。

　　直到马车驶到城门口，随从翻身下车，递上了太常寺的文书，守城的兵卒接过一看，看到文书上“奉旨巡查关中各县”的字样，还有那方鲜红的太常寺印信，瞬间脸色大变，手里的长戟“哐当”一声撞在城门上，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小……小人不知上官驾临，死罪死罪！快开城门！恭迎上官入城！”

　　原本散漫的其他兵卒也瞬间慌了神，连忙把半掩的城门彻底拉开，站成两排，躬身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车帘被随从掀开，谢恒缓步走下马车，一身素色的布袍，没有穿官服，脸上神色平和，对着兵卒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转身扶了一把跟在身后的贾谊。

　　贾谊手里紧紧抱着装着记录竹简的书箧，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意，看着眼前这泾阳县城的城门，眉头紧紧锁着。方才在乡亭里听到的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上，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条关乎关中百万百姓生计的郑国渠，怎么就成了地方官员和豪强手里的敛财工具，怎么就让无数百姓守着水渠，却只能看着自家的田地旱死，看着亲人累死在河工上。

　　“先生，我们这就直接去县衙吗？”贾谊压低了声音，看向谢恒，眼里满是急切，“我们直接拿着乡亭里百姓的证词，去找那泾阳县令，问他个明白！”

　　“不急。”谢恒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城门内的街道，夕阳下的泾阳县城，主街两旁的铺子大多还开着门，可街上的行人却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偶尔有几个身着锦袍的家奴，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他淡淡道：“我们刚到泾阳，虚实未明，底细未清，贸然去县衙，只会打草惊蛇。先找个驿馆住下来，慢慢查，不着急。”

　　贾谊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羞愧：“先生说的是，是晚生太急躁了。”

　　他这一路跟着先生，从新丰到泾阳，见了太多的民间疾苦，也见了太多地方豪强的跋扈，心里的火气总是压不住，遇事就想立刻冲上去，讨个公道，可先生却永远都是这般不疾不徐，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也渐渐明白，光有一腔热血是没用的，想要真正给百姓讨回公道，想要彻底解决这些积弊，就要沉下心，把所有的底细都摸清楚，把所有的证据都拿到手，一击即中，不给对方任何翻身的机会。

　　两辆马车缓缓驶入泾阳县城，沿着主街往前走，没走多远，就到了县城里的驿馆。驿馆就在县衙的斜对面，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门口站着驿丞，见两辆马车驶过来，又看到守城的兵卒提前跑来通了信，早就躬身候在了门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等谢恒和贾谊下了马车，驿丞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下官泾阳县驿丞李默，恭迎太中大夫谢大人！下官已经把驿馆里最好的上房收拾出来了，大人一路辛苦，快请进！”

　　谢恒挑了挑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官职？”

　　他从新丰出发的时候，还只是太常寺博士，长安的圣旨就算是快马加鞭，也应该是刚从长安出发，怎么这泾阳县的驿丞，就已经知道他升了太中大夫？

　　李默脸上的笑容更恭敬了，连忙道：“回大人，半个时辰前，长安来的快马就到了县衙，送来了陛下的圣旨，宣大人升任太中大夫，奉旨巡查关中各县，有先斩后奏之权，各郡县官员皆受大人节制。县令大人已经在县衙备好了宴席，特意让下官在这里候着大人，等大人安顿好了，就请大人赴宴。”

　　贾谊在一旁听得愣了愣，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先生，陛下竟然给了您先斩后奏之权！这下好了，看这泾阳县令和那夏家，还怎么嚣张！”

　　谢恒却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对着李默道：“知道了。我们一路赶路，有些疲惫，宴席就不必了，让你们县令不必费心。给我们准备两间上房，再备些热水和清淡的饭食送来即可。”

　　李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谢恒会直接拒绝县令的宴请，可他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大人放心，保证给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着，他连忙引着谢恒和贾谊往里走，把驿馆最里面、最清净的两间上房收拾了出来，又连忙吩咐后厨，赶紧准备热水和饭食，手脚麻利，不敢有半分怠慢。

　　驿馆的上房很是干净，临着后院，安静得很。随从把行李搬了进来，又把笔墨竹简都在案上摆好，贾谊刚把书箧放下，就忍不住凑到谢恒身边，低声道：“先生，陛下这道圣旨，来的可真是时候！有了这先斩后奏之权，我们在泾阳查案，就方便多了，就算那夏家有天大的背景，我们也不用怕了！”

　　谢恒坐在窗边的席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淡淡道：“陛下给了这份权柄，是让我们给百姓办事的，不是让我们仗着权柄耀武扬威的。权柄越大，越要谨慎，越要步步为营。这泾阳的水，比新丰要深得多，稍有不慎，就会翻船。”

　　“深得多？”贾谊愣了愣，有些不解，“先生，这夏家不就是个地方豪强吗？就算他和县令勾结，贪墨河工款项，难道还能比新丰的刘家更难办？刘家背后可是周太尉，不也被我们轻易拿下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谢恒抿了一口温水，缓缓道，“新丰的刘家，背后是周勃，可周勃刚刚被陛下免去了丞相之位，正是失势的时候，我们拿下刘家，正好给了陛下敲打周勃的由头，陛下自然会全力支持。可这泾阳的夏家，你知道背后是谁吗？”

　　贾谊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疑惑：“是谁？难道也是朝堂上的哪位功臣？”

　　“比周勃更难办。”谢恒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字字都敲在贾谊的心上，“这夏家的家主夏广，是当今薄太后的远房族侄，算起来，是陛下的表兄。薄太后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薄昭，母家的族人本就不多，这夏广虽然是远房，却也是薄家在关中的重要分支，平日里没少往长安的薄太后宫里送东西，很得薄太后的看重。”

　　贾谊瞬间浑身一僵，脸上的欣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微微发白：“薄……薄太后？！！！”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泾阳夏家的背后，竟然是当今的薄太后！！！！

　　薄太后是谁？那是陛下的亲生母亲，是当今大汉的太后！陛下以仁孝闻名天下，对薄太后极为孝顺，言听计从。这夏家是薄太后的族人，就算他们犯了天大的错，有薄太后在，陛下能轻易动他们吗？

　　难怪这夏家敢在泾阳一手遮天，敢截流渠水，敢贪墨河工款项，敢逼死百姓，甚至敢把朝廷派来的河工官都拉下水，背后有薄太后撑腰，整个泾阳县，谁敢管他们？就连县令，都是他们家的门生，自然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贾谊的心里瞬间沉了下去，之前的激动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他看着谢恒，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这夏家背后是薄太后，就算我们查到了他们的罪证，陛下能为了泾阳的百姓，违逆薄太后吗？我们……我们还能给那些枉死的河工，给那些受委屈的百姓，讨回公道吗？”

　　谢恒看着他满脸的茫然和无力，微微笑了笑，道：“怎么？这就怕了？之前在新丰，面对周勃的名头，你都敢拍案而起，现在遇到一个薄太后的远房族侄，就没底气了？”

　　贾谊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有些羞愧道：“不是晚生怕了，只是……薄太后是陛下的生母，陛下至孝，就算知道夏家做了恶事，怕是也会碍于薄太后的面子，从轻发落。我们就算查到了罪证，最后也未必能把他们怎么样，那些受苦的百姓，还是讨不回公道。”

　　“你错了。”谢恒的语气严肃了几分，看着他道，“贾生，你要记住，陛下是仁君，更是大汉的皇帝。他孝顺薄太后，可他更知道，这大汉的江山，是靠百姓撑起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为了顾全太后的面子，就纵容外戚族人鱼肉百姓，贪墨国帑，毁了关中的命脉渠道，寒了天下百姓的心，那这大汉的江山，还能坐得稳吗？”

　　“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外戚专权的危害有多大。吕后临朝，诸吕乱政，才过去几年？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看着呢。陛下就算再孝顺，也绝不会纵容薄家的族人，像当年的吕家一样，肆意妄为，祸乱天下。”

　　“更何况，我们要做的，不是借着这件事，打压薄家的势力，是要查清贪腐的真相，惩治作恶的人，疏通郑国渠，还给泾阳百姓一个公道，护住关中的粮仓命脉。只要我们拿到确凿的罪证，把事实摆在陛下面前，摆在天下人面前，陛下自然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证据，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给任何人留下徇私的余地。不管他背后是太后，还是朝堂上的哪位勋贵，只要他犯了法，害了百姓，毁了大汉的根基，我们就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按大汉的律例，严惩不贷。”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贾谊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谢恒平静却无比坚定的眼神，心里的茫然和无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坚定和羞愧。他之前只看到了薄太后的名头，只想到了陛下的孝道，却忘了陛下是一位心怀百姓、心怀江山的贤君，忘了先生说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

　　他对着谢恒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愧疚：“先生教训的是，是晚生目光短浅，忘了根本。晚生明白了，不管这夏家背后有谁撑腰，只要他害了百姓，犯了国法，我们就一定要查到底，给泾阳的百姓一个交代！”

　　“明白就好。”谢恒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所以，我们更不能急，不能贸然打草惊蛇。夏家在泾阳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和县令、郡里的官员，甚至长安的宫里，都有牵扯，我们稍有不慎，就会让他们提前得到消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我们要做的，是沉下心，一点点摸清楚他们的底细，把他们这些年做的恶事，贪墨的款项，害死的人命，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查清楚，拿到铁证，到时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驿丞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谢大人，贾博士，饭食和热水都准备好了，给您送进来？”

　　“进来吧。”谢恒应了一声。

　　驿丞连忙推开门，带着两个小厮，把热水和饭食送了进来，摆放在案上。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还有两壶温热的米酒，做得很是精致，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驿丞陪着笑，躬身道：“大人，后厨仓促，没什么好东西，您二位将就用些。县令大人说了，若是这些不合您的口味，您尽管吩咐，下官立刻让后厨重新做。”

　　“不必了，这些就很好。”谢恒微微颔首，随手拿起一块干粮，递给驿丞一小块碎银子，“辛苦了，这些赏你的。”

　　驿丞连忙摆手，躬身道：“不敢不敢！能伺候大人，是下官的福分，怎么敢要大人的赏钱！”

　　“拿着吧。”谢恒把银子放在他手里，淡淡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我，就够了。”

　　驿丞手里攥着银子，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紧张，却还是连忙道：“大人请问，下官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恒看着他，缓缓道：“我问你，这泾阳县的县令，叫什么名字？为人如何？和城里的夏家，是什么关系？”

　　驿丞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之后，才压低了声音，苦着脸道：“大人，不瞒您说，我们县令大人姓王，叫王怀安，是夏家主夏广的门生，早年是夏家出钱，供他读书，他才能考上功名，当上这泾阳县令。他在任上，什么事都听夏家的，夏家说东，他不敢往西，整个泾阳县，明面上是县令大人说了算，实际上，都是夏家的一言堂。”

　　“那这两年，朝廷拨下来的郑国渠修缮款项，是不是都被夏家和王县令贪墨了？”贾谊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道。

　　驿丞的身子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这事……这事整个泾阳县都知道，可没人敢说啊。前两年，朝廷拨了三百万钱，十万石粮食，用来修缮郑国渠，结果呢？王县令和夏广，只拿了不到一成的钱，修了修上游夏家地里的那段渠，剩下的钱和粮食，全被他们分了！为了做样子，他们征了全县几千个民夫，去修渠，干了大半年，别说工钱了，连每天两顿稀粥都管不饱，累死、饿死了好几十个民夫，最后连尸首都扔到泾水里，连家人都不让收！”

　　“那些民夫的家人，去县衙告状，不仅没告成，反而被夏家的家奴打了出来，有的还被安了个聚众闹事的罪名，抓进了大牢，到现在都没出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了。”

　　贾谊听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捏得发白，眼底满是怒意。他之前在乡亭里，听老农说了这件事，可从驿丞嘴里再次听到，依旧是气得浑身发抖。三百万钱，十万石粮食，这是朝廷拨下来给百姓修渠的救命钱，竟然被他们贪墨了九成以上！还害死了几十个民夫，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简直是丧心病狂！

　　谢恒的脸色也沉了几分，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继续问道：“那之前，县里是不是有个县尉，因为这件事，被罢官了？”

　　驿丞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敬佩，还有几分惋惜：“大人说的是王武县尉吧？王县尉是个好官啊，为人正直，看不惯夏家和王县令的所作所为，当年河工出事之后，他偷偷收集了证据，想去郡里告状，结果还没出泾阳县，就被夏家的人截住了，证据被搜走了，还被安了个贪赃枉法的罪名，罢了官，打了一顿，扔出了县衙。现在他就在县城里，靠着给人抄书过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夏家还时不时派人去骚扰他，不让他安生。”

　　谢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夏家，除了截流渠水，贪墨河工款项，还做了什么欺压百姓的事？”

　　“多了去了！”驿丞提起夏家，脸上满是愤懑，却又不敢大声说，只能压低了声音，“这泾阳县，一半以上的田地，都是夏家的！都是这些年，他们用各种手段，从百姓手里强占来的！百姓要是不卖地，他们就派人去毁庄稼，烧房子，甚至把人抓到牢里，逼着百姓签字画押，把地交出来。还有这郑国渠的水，上游的渠口，几乎被他们全堵上了，水都引到了他们家的地里，还有他们建的几十个水碓、水磨，靠着渠水赚钱，下游的百姓，根本就用不上水，好好的田地，都旱成了荒地，百姓们苦不堪言啊！”

　　“更过分的是，夏家的家奴，在县城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欺男霸女，都是常有的事。百姓要是敢反抗，轻则打个半死，重则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去。王县令根本就不管，甚至还帮着夏家抓人，整个泾阳县，百姓们提起夏家，没有不恨的，可没人敢说，也没人敢告啊！”

　　驿丞说着，眼睛都红了，显然是对夏家的所作所为，早就看不惯了，只是敢怒不敢言。今天遇到谢恒这位奉旨巡查的钦差，又是从长安来的，背后有陛下撑腰，他才敢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谢恒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这些年，夏家和王怀安做的这些恶事，我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查清楚，给泾阳的百姓一个公道。”

　　驿丞瞬间红了眼眶，对着谢恒深深躬身，声音都有些哽咽：“大人！您要是真的能惩治夏家，还泾阳百姓一个公道，我们泾阳的百姓，给您立长生牌位！谢谢您！谢谢您！”

　　“不必如此。”谢恒扶住了他，“我是奉旨巡查，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你回去吧，记住，今天我们说的这些话，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免得惹来麻烦。”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绝对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驿丞连忙躬身应下，又对着谢恒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驿丞走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贾谊坐在案前，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把驿丞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一句地记录在了竹简上，手都在微微发抖。他之前总觉得，自己写的《过秦论》，把秦亡的道理讲透了，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仁义不施，什么叫百姓疾苦。

　　一个地方豪强，靠着太后的名头，就能在一县之地，一手遮天，鱼肉百姓，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长此以往，百姓怨声载道，这大汉的江山，还能稳得住吗？

　　“先生，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王武县尉吧！”贾谊抬起头，看向谢恒，眼里满是急切，“驿丞说，他当年收集了夏家和王怀安的罪证，虽然被搜走了，可他一定还记得，甚至可能还留了后手！他是当事人，手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证据！”

　　“现在不行。”谢恒摇了摇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黑了，驿馆里人多眼杂，县衙和夏家的人，一定都在盯着我们，我们现在去找王武，只会打草惊蛇，还会给王武招来杀身之祸。”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贾谊连忙问道。

　　“今晚。”谢恒淡淡道，“等夜深了，驿馆里的人都睡了，我们再悄悄出去，去找王武。他是我们拿到夏家罪证的关键，必须要见到他，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贾谊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好！我听先生的！”

　　两人简单吃了些饭食，就关了房门，在房间里等着。贾谊坐在案前，把驿丞说的内容，还有之前在乡亭里收集到的证词，都一一整理好，按照时间、事件，分门别类，记录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谢恒则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的历史锚定石，感知着泾阳县城里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县城的西南角，有一股浓郁的怨气和煞气，正是夏家的坞堡所在，这些年，夏家害了太多的人命，怨气已经缠满了整个坞堡，离覆灭不远了。而县城的东南角，有一股清正之气，却带着几分落魄和郁结，应该就是王武的住处。还有泾水河道的方向，那股浓郁的怨气和水煞，越来越清晰，无数枉死的河工魂灵，困在河道里，日夜呜咽，等着他去超度，等着他去讨回公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黑，驿馆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县衙和斜对面的夏家驻京办，依旧亮着灯火，隐隐传来丝竹歌舞之声，和这寂静的夜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到了子时，整个泾阳县城都彻底安静了下来，连打更的声音都过去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谢恒站起身，对着贾谊低声道：“走吧，我们出去。”

　　贾谊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点了点头，把整理好的竹简收好，跟着谢恒，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后院的窗户，翻了出去。

　　驿馆的后院靠着城墙，僻静得很，没人看守。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街边的阴影，朝着县城的东南角而去。

　　夜里的泾阳县城，格外安静，冷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人脚步很轻，避开了街上巡逻的兵卒，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东南角的贫民区。

　　这里和主街的景象完全不同，到处都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巷子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臭味，偶尔有几声百姓的咳嗽声，从破旧的房子里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酸。

　　“先生，王武县尉就住在这里？”贾谊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难以置信，低声问道。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曾经的县尉，朝廷的官员，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一朝失势，虎落平阳。”谢恒淡淡道，“他得罪了夏家，能保住一条命，就已经不错了。”

　　他循着那股清正之气，走到巷子最里面的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停下了脚步。

　　这间房子，比旁边的还要破旧，院墙塌了一半，房门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关不严实，里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隐隐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正坐在案前，低头抄着书。

　　谢恒抬手，轻轻敲了敲木板门。

　　里面的人影瞬间停住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警惕：“谁？”

　　“王县尉，我们是从长安来的，想找你问一些关于郑国渠河工的事。”谢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屋里。

　　屋里的油灯瞬间晃了一下，里面的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冰冷和戒备：“我已经不是什么县尉了，只是个普通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