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音响师五
谢真名说话的声音,陈念记笔记的沙沙声,窗外的雨声,巷口张叔收摊子的吆喝声,老街坊们闲谈的说话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模糊,迟缓,带着一种诡异的、拉长的尾音,就像磁带被放慢了转速,一点点地,从他的耳朵里剥离出去。
不是他的听力出了问题。
是这个世界的声音,正在消失。
谢明震猛地站起身,藤椅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响,可这声响,也只出来了半个音节,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消散在了空气里。
“谢哥?怎么了?”
谢真名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手里的改锥,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疑惑。
可他的嘴在动,声音却传不过来了。
谢明震看着他的嘴唇开合,能清晰地读懂他说的每一个字,可耳朵里,却只剩下一片越来越响的、空旷的嗡鸣,像深海里的潮声,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整个世界的声响。
紧接着,是视觉。
暖黄的灯光开始晃了,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明灭不定。工作台前的谢真名和陈念,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轮廓一点点化开,连带着整个小店的陈设,工作台、架子上的音响、墙角的茶桌、墙上挂着的锦旗,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失焦。
窗外的雨,停了。
不是雨停了,是那些飘着的雨丝,悬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幅凝固的画。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涟漪停在了扩散的瞬间,墙头上的爬山虎,叶子停在了被风吹动的弧度里。
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暂停。
是崩塌。
谢明震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早已刻进骨血里的世界,它的规则正在瓦解,空间正在碎裂,像一块被摔碎的玻璃,无数细密的裂痕,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带着万界乱流里独有的、冰冷的虚空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空间波动,是万序星海的规则牵引,是他当年坠落到这个世界时,就刻在灵魂里的坐标,正在被强行唤醒。
“真名!”
谢明震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朝着谢真名伸出手。他想抓住他,想把他护在身后,就像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次遇到危险时那样。
可他的手,却穿过了谢真名模糊的身影。
就像穿过了一团虚影。
谢真名的身影,正在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连同整个小店,整条老街,整个他守护了二十多年的现世人间,都在一点点地、化作细碎的光粒,朝着虚空里飘散。
他能看到谢真名脸上的焦急,能看到陈眼里的惊慌,能看到他们对着他大喊,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净魂之力,在这一刻疯狂地翻涌起来,素白的衣衫无风自动,莹白色的剑光在他指尖暴涨,他想劈开这混乱的虚空,想稳住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想留住眼前的人。
可这一次,不行。
这股牵引他的力量,来自于万序星海的本源,来自于他灵魂的根。他可以在这个世界停留二十多年,可以陪着谢真名走完这一程,可他终究不属于这里。就像候鸟终要归巢,落叶总要归根,他来自于万序星海,终究要回到那片混乱的、除灵者的星海之中。
虚空的裂痕,在他身后张开了。
冰冷的、混乱的乱流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无数破碎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飞速闪过——那是无数个平行世界的碎片,是无数个除妖者、除灵者的故事,是被打乱的、碎片化的时间线,是断了片的、颠三倒四的事件。
他的身体,正在被虚空乱流往后拽。
最后一眼,他看向了谢真名。
那个他陪了二十多年的兄弟,那个从青涩的退伍军人,长成了守护整个世界的人间音守的男人,正朝着他伸出手,眼里满是焦急和不舍。
谢明震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用口型对着他说:“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念念,照顾好老街。”
下一秒,巨大的拉扯力传来,他眼前的所有画面,瞬间碎裂。
无尽的黑暗,包裹了他。
耳边是万界乱流疯狂的嘶吼,是无数个平行世界里,妖物的咆哮、除灵者的呐喊、百姓的哭嚎,无数的声音、画面、规则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