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十二年的夏天，长安的雨下了整整一月。

　　渭水暴涨，浑浊的河水拍打着长安城南的堤坝，混着泥腥气的风卷过未央宫的宫墙，把殿内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刘邦的灵柩停在前殿，文武百官身着丧服，按品级跪在殿内，哭声压抑，却掩不住每个人眼底的惶惶不安。

　　开国帝王崩逝，新帝年仅十六岁，太后吕雉手握权柄，开国功臣集团虎视眈眈，刚安稳了六年的大汉王朝，瞬间又悬在了刀尖之上。

　　谢明震站在百官队列的最末，一身素色深衣，没有官袍，没有朝笏，却引得殿内无数目光频频扫来。

　　吕后的贴身大谒者张释，数次隔着人群朝他递来眼色，带着试探与拉拢；陈平、周勃站在前排，也频频回头，目光里满是倚重与急切；就连跪在最前的新帝刘盈，也时不时侧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少年天子的眼底，满是依赖与不安。

　　没人敢轻视这位无官无爵的潜龙士。

　　六年时间，他定晋阳破匈奴之策，推代田法稳关中民生，改进冶铁术利农利兵，建牧马苑练大汉铁骑，桩桩件件，都是定国安邦的根基。刘邦在世时，对他言听计从，临终前更是把刘盈托付给他，明言“汉家诸事，皆可问谢衍”。

　　如今刘邦驾崩，朝堂暗流汹涌，所有人都在看，这位潜龙士，会站在哪一边。

　　葬礼仪式结束，百官散去，刘盈屏退了左右，快步走到谢明震面前，对着他深深躬身，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掩不住的慌乱：“先生，父皇走了，我……我该怎么办？”

　　谢明震伸手扶住了他，指尖能感受到少年身体的微微颤抖。刘盈和刘邦不一样，他没有草莽英雄的豪爽与狠厉，性子仁弱，心地纯善，从小在战乱里颠沛流离，见多了生死杀伐，对朝堂的权斗倾轧，天生带着几分畏惧。

　　“陛下不必慌。”谢明震的声音平和，像定盘星一样，稳住了少年天子慌乱的心绪，“先帝虽崩，可大汉的法度还在，粮仓满溢，边军稳固，百官各司其职，天下安稳。陛下只需守住本心，行仁政，安百姓，护好这大汉江山，便不负先帝所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殿，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安稳朝堂，让百官安心，不要生出乱子；第二，稳住关中，继续推行代田法、冶铁术，让百姓的日子继续安稳下去。只要百姓安，天下就乱不了。”

　　刘盈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住谢明震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先生，我什么都听你的。你留在宫里陪我好不好？我怕……”

　　“陛下是天子，要守在未央宫，主持先帝的葬礼，安抚百官。”谢明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臣就在长安，陛下有事，随时可以召臣入宫。臣不会让大汉出乱子，也不会让陛下陷入险境。”

　　正说着，张释快步走了过来，对着两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帝师先生，太后有请，正在长信宫候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