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5章 云天篇二十六
他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床边,轻声开口:“阿姨,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是来赶您走的。您是不是之前住在这里的?是不是放心不下这个房子,放心不下院里的孩子?”
话音落下,旁边的辰溪手里的探测仪指针轻轻顿了一下,刘先生夫妻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攥着彼此的手。
安静了几秒,一阵柔和的阴风缓缓扫过,墙上的卡通贴纸轻轻晃了晃,一个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身影,慢慢出现在了小床边。她的身形很淡,手里还拿着一枚顶针,脸上满是慈祥,看着几人,没有丝毫恶意,只是带着一丝局促,像是怕吓到他们。
“我……我不是故意要吓着娃娃的。”老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老一辈纺织厂工人特有的口音,“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三十多年,跟我老伴一起,他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我一个人住惯了。前两年走了之后,没地方去,就想着回来看看,这房子里,全是我跟老伴的念想。”
她的目光落在小床上,眼神软了下来:“前阵子这娃娃搬进来,圆乎乎的,跟我小孙女小时候一模一样,乖得很。我看她晚上总踢被子,就帮她盖盖,我兜里还有之前攒的橘子糖,就想给娃娃吃,没想到……吓到她爸妈了。”
刘先生夫妻俩愣在原地,脸上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惊讶,还有一丝动容。他们之前总以为是凶神恶煞的脏东西,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奶奶,只是舍不得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家,只是想疼疼孩子。
张强走到老奶奶面前,语气温和地开口:“阿姨,我们知道您没有恶意,也知道您舍不得这里。可是您一直留在这里,阴阳两隔,您的气息会影响到孩子,孩子年纪小,阳气弱,时间长了会容易生病。您的儿女,也一定希望您能安心往生,不用再牵挂这里。”
老奶奶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顶针,眼眶泛红:“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这房子是我跟老伴年轻的时候,厂里分的,我们在这里养大了一双儿女,在这里过了一辈子。我走了之后,儿女回来把房子租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我怕我走了,就再也没人记得这里,记得我跟老伴了。”
“阿姨,您放心,我们会联系您的儿女,跟他们说说您的念想,让他们常回来看看。”云天开口,语气坚定,“您和叔叔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的痕迹,不会被忘记的。您攒了一辈子的针线筐,您和叔叔的照片,我们都会帮您好好交给您的儿女,让他们好好收着。”
辰溪已经拿出了手机,通过房东联系到了房子原来的主人——老奶奶的大儿子。电话那头,老人的儿子听到母亲的消息,瞬间红了眼眶,说他们兄妹俩一直在外地,工作忙,很少回来,没想到母亲一直牵挂着老房子,心里满是愧疚,说当天就开车赶回来,给母亲上香,好好收拾老房子里的遗物。
老奶奶听着电话里儿子的声音,眼泪慢慢流了下来,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妈不怪你们,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挂了电话,老奶奶的身影变得通透了不少,周身的阴气也渐渐平和下来。她走到小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床,像是在跟那个圆乎乎的小姑娘告别,然后转过身,对着几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了了心愿。我活了一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守着这个家,现在知道孩子们都好好的,我也该走了。”
云天拿出一张往生符,指尖捏诀,轻声念起了安魂咒。符纸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在老奶奶身上,她笑着朝几人挥了挥手,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淡淡的微光,消散在了阳光里。
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探测仪的指针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了阴气的波动。刘先生夫妻俩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对着几人连连道谢:“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们之前还以为……没想到是这么回事,等她儿子回来,我们一定好好帮着收拾老人家的遗物。”
离开纺织厂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家属院门口的早餐摊换成了卖盒饭的摊子,香气飘得老远,洛小胖嚷嚷着要吃盒饭,几人找了个小摊子坐下,张强给每个人都递了一双筷子,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以前我总觉得,除灵就是要打打杀杀,要对付凶神恶煞的怨灵。”张强扒了一口饭,轻声说道,“今天才知道,原来大多时候,这些放不下的执念,都只是舍不得,只是想求一个圆满。”
赵磊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这就是除灵的真谛。大多时候,我们要做的不是镇压,是倾听,是帮他们了却心愿,送他们安心上路。人间的执念,大多都藏在烟火里,藏在一辈子的念想里,不是什么凶神恶煞。”
云天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提着菜篮子的老人,追着孩子跑的妈妈,骑着车匆匆赶路的年轻人,心里忽然就懂了。他们守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冰冷的边界,是这人间的烟火,是每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日子,是每一份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温暖与念想。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没有急着去查青铜牌的线索,而是沉下心,处理着县城里大大小小的日常委托,日子过得忙碌又安稳,也遇到了很多藏在烟火里的小故事。
第二个委托,来自县城里开了三十多年的启明书店。书店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教师,姓陈,退休之后就守着这家小书店,卖书也租书,附近学校的孩子,大多都在他的书店里蹭过书看。
陈老师找过来的时候,脸色很憔悴,说书店里最近总出怪事:晚上关了店门,总能听到里面有翻书的声音,第二天去开门,书架上的书总会掉下来几本,还有来买书的学生说,晚上总能看到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坐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里看书,走近了就没影了。
“我这书店开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陈老师叹了口气,坐在据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我不怕别的,就怕吓到来买书的孩子,也怕……是我以前的学生,出了什么事,放不下。”
几人当天晚上就去了启明书店。书店在老一中的旁边,不大的门面,里面摆满了书架,从小学的教辅书,到大学的专业书,还有各种文学名著,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书架上,安静又温馨。
辰溪的探测仪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发出了轻微的报警声,那里摆着一排高考教辅书,还有一张小小的桌子,是给来蹭书看的孩子准备的。云天闭着眼感知了片刻,感受到了一股很年轻的气息,带着一丝青涩,还有浓浓的遗憾,没有丝毫恶意,只有对书本的执念。
他走到那张桌子前,轻声开口:“同学,我们没有恶意,你是不是陈老师的学生?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不去往生?”
灯光轻轻晃了晃,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瘦瘦高高的男生身影,慢慢出现在了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脸上带着青涩的腼腆,看到几人,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我叫林晓宇,是陈老师2003届的学生。”男生的声音很轻,“当年我家里穷,爸妈在外地打工,我跟着奶奶过,没钱买教辅书,就天天来陈老师的书店里蹭书看。陈老师从来没赶过我,还给我留着靠窗的位置,冬天给我倒热水,晚上我看到关门,他也不催我,还说想看书就多待一会儿。”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指尖轻轻拂过手里的教辅书:“高考前一个月,我放学路上出了车祸,没来得及上考场,也没来得及跟陈老师说一声谢谢。我走了之后,没地方去,就想着回书店看看,这里有我最开心的日子,我想……想把没做完的题做完,想跟陈老师说声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