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等待时间略显枯燥,当然现场枯燥的人很多,不只是林朔一人,很多人都是三五成堆无所事事的闲聊。
“这位兄台,怎么独自站在这里。”林朔一直独自看着字画,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所谓拓展人脉还是太难为他了。
林朔拱手行礼,看对方打扮应该是书香门第子弟。
“我觉得此画所绘略有深意。”
“哦?有何深意?”
“你看此画表面上看是抚琴图,恬静优雅,音韵悠长,可你看这些人的表情却很奇怪,这位抬头抚须,闭目养神间尽是欣赏之态,再看这位,低头不语,虽然看不到面部表情,看似非常紧张,再看看这位持灯的书童,提灯代表着夜色已晚,而且余烟横飞,虽然此画并无其他迹象表明时间和地点,从背景看,再结合个人的形态,此画场景惹人遐想。”
林朔也是无所事事,都是生人,搭不上话,只能自顾自的研究这些字画,不过此画确实如他所言,有些奇怪,既然有人搭讪,索性他就说出心中的疑虑。
“此画虽然名为西山图,但是此画中并无山。”年轻子弟也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林朔点点头,只顾着看画,确实忽略了画中其他信息。
“此画笔触细腻,背景布局疏密有致,人物表情勾勒出神,却如兄台所言,综合起来看此画的场景和意境让人多疑。”
林朔不敢多回话,一来自己根本不太懂字画的内涵,二来不想暴露太多个人信息,话多会露出马脚,所以也就一直在那边来回徘徊,看似在对比各画之间的差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是装模作样。
一个下午都是听着这些人在一旁胡扯,不过听得越多,他能知道的信息越多,今天来的大部分都是白羊郡有头有脸的人物,像他这样的小喽喽也有,但不多。
天色渐暗,院子中已经奉上了一些糕点和茶水,让大家先填填肚子,林朔反正不管其他的,有得吃那就多吃点,每个糕点都尝一尝,甜的、酸的、苦涩的......啥味道的都有,又喝了两杯水,居然有点饱了。
郡王和王副一直待在后院,一直没出来,倒是司空大人一直全程和他们这群人谈笑风生。
院中的灯笼已经逐个点亮,空气中花香的味道也愈发浓郁,一些下人已经开始收拾整理字画,毕竟天要黑了,很枯燥很无聊。
“各位贵宾,请移步后院,桃花宴即将开始。”一位打扮端庄的女子引着众人走向后院。
后院的场地果然很大,前面搭起了戏台,周边是密密麻麻的桌子,桌子周边也摆满了炉火,灯笼、彩条布满了整个院子,林朔走在人群的大后方,在角落找了个桌子准备坐下,不过一看大家都站着,刚刚坐下的屁股索性又站了起来,站了一个下午了,让他那战时受伤的右腿有点扛不住,不过他也不能是个例外。
周围的侍从有的在清点人数,有的在上菜,有的还在整理彩条,桃花节虽然是凤凰帝国全民的节日,但是他印象中以前应该没有参加过这么隆重盛大的,所以他也不清楚今天都安排了哪些节目。
随着凤杏梅、唐思、古先生三人走到戏台中央,院中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场面除了炉火中偶有的‘噼啪’声,却也显得安安静静。
这时的林朔才发现,场面的人多了不少,除了他们这一边的男子,另一边还有一群女子。
今天的凤杏梅没有带面纱,不过离戏台还是有点远,林朔依然没有看清她的脸,不过唐思看上去甚有气质,并不像传说中纨绔子弟的形象。
“今天非常荣幸,邀请到我们凤凰帝国的大文学家,我的恩师古常卿,下面有劳古常卿祝词。”凤杏梅对这个恩师显然是非常尊敬的。
“大家先就座吧。”古常卿语气非常温和,很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
不一会大家都坐了下来,林朔这才发现他们这一桌共十人,五男五女,很巧的是下午聊书画的男子与他一桌,但是坐在他斜对面,其他的人他一概不认识。
“今日有幸至此,激动中却有悲伤,我有十余年未来贵宝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我终究还是老了,看着如今年轻、貌美、力壮的你们,我又非常欣慰,春风吹桃花,已是少年时。”说着古常卿顿了一下,看了看凤杏梅和唐思,然后讲起了年轻时游历当时‘猛虎邦’的经历,当然这些事迹林朔并不清楚,但是台下很多人或者家人包含其中,几个有趣却很美好的故事让林朔都觉得曾经的猛虎邦是多么的淳朴、繁华,现在的白羊郡全郡只有三百万子民,很多人流离失所,这样的故事无疑让很多人充满了期待。
“我很开心,杏梅和小唐大人能邀请这么多青年才俊共庆桃花节,这是皇室的恩泽,白羊郡的明天。”古常卿的发言结束,台下一片掌声,林朔也不停地鼓掌,故事确实给他带来了憧憬,也带来了信心。
“下面,晚宴正式开始。”唐思大手一挥,然后陪着古常卿和凤杏梅走下戏台,他们的桌子当然是最靠近戏台的那一桌。
说是晚宴,更像是高端酒局,这场面林朔熟啊,不就是借个机会混脸熟嘛,当然今天的晚宴可没那么简单,一切都是那么的刻意,至少林朔看出来了很多刻意。
晚宴上,互相斟酒,接盅换盏,无比欢乐。林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不爱喝酒,上一次和刘一民一起喝酒,虽然度数低也让他难受了很久,今天这酒水虽然好上不少,但是依然爱不起来,看着彼此的介绍,相互敬酒,林朔也就走走过场。
这一顿晚宴,算是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识,虽然有明确的分工,但世族大家依然牢牢掌握了大部分资源,或许是太过边缘,他们这一桌最大的好像只是一个子丞,算是一个县的二把手,而整个白羊郡八府二十四县九十六镇,已经算不得是什么大官了,倒是下午的那位年轻人,没想到居然是位执署,同时还兼任学傅,如此年轻,可真是文武双全。
“在下林朔,祖籍凤凰郡南望城人,随大军南征后留守白羊城,还望各位多多指教。”林朔一个简单的介绍却让大家有些惊讶,一个小小的士兵居然来自南望城,又是唐将军部下,不禁让大家怀疑他是不是有深厚的背景。
林朔既算是实话实说,也算是吹牛,他印象中自己只是南望城一个没落旁支龙家的伴童,简单点说就是陪小孩玩耍的人,他自己的身世没啥可说的,因为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不过既然都是官场人,自己必须含糊其辞。
不过林朔很失望,惊讶也就一下,过后大家还是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林朔慢悠悠地吃着菜,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着趣味轶事。
“现场的青年才俊们,我龙松丘不才,想借此机会和各位切磋一下谋略,不知意下如何?”酒过三巡,才艺比拼要正式开始了,谁敢说不行,只能是连连鼓掌。
“假设唐军南征丰门山谷,双方在二重叠地展开对抗,敌军占据了有利的地形,在山谷两侧设置了多个据点,并对唐军进攻路线进行了封锁,唐军可以采取哪些战术突破该防线呢?”
龙松丘话刚刚说完,大家冷吸一口气,这哪里是谋略题,这明明是送命题,当初唐军五万大军突破由虎王集两万人马把守的丰门山,足足十余天,死伤过半才拿下山谷,后续还长袭追击才抓住虎王,这是南征胜利的转折战,如今拿到桃花节上讲,可以说寓含着杀意,唐思现在是名义上的王副,唐军正是由唐思的父亲率领,而在座的各位当初都是南征大军的敌人,甚至参与了丰门山谷之战,可惜都是手下败将,现在重提此战可谓杀人诛心。
场面一片安静,首先大家都知道此战的真实经过,可谓是一场惨烈的战役,现在要自己出谋划策杀自己,可以说是要将头颅献给敌人,而且还不得不献,就算有谋略也不敢说,因为现场还有不少虎王拥护者的余孽,要是真说了,怕是离死不远了。
林朔感觉到了现场可怕的气氛,桃花节晚宴上提如此敏感的话题,可见这个龙松丘不是什么聪明人,说他忠于皇室,夸赞唐军吧,不假,说他耀武扬威,锋芒毕露吧,也不假,林朔不敢表示,只是在心里摇摇头,他当然也知道此役战争的惨烈,只是他没有参与此战,正是因为此战后,军队补给不足,才导致当时才十八岁的他就直接冲在了最前线,并不是说他不想参战,而是他不会打战,可是军队已经无人可用了,他们这些无能的补给兵直面最前线,结果可想而知。
“在下都云府参军肖翼鸿,有个想法不知可否一讲。”偏后的一桌突然一名女子站起身来。
“肖参军请讲。”龙松丘很惊讶,这么快就有人回答。
“丰门山易守难攻,千百年来众所周知,但世人只知其易守却不知其难退,此山谓之丰门因其如五浪叠起,一门比一门高,二重叠处恰如鬼门,呈半包之势,围而不打为上策,三重叠后如瓮中之鳖,佯而不动为上策,如若唐军重军把守二重叠,可分八至十支分队,对峰而立,进可火攻,越过据点佯攻三重叠,慢则半年,快则两个月,敌军自会退守三重叠,二重叠不攻自破,层层推进。”
林朔一听,就知道此计不可取,虽然龙松丘说的题目没有明说,其实就是指丰门之战,围而不打固然可行,但虎王一定会想方设法突围,唐军对丰门山并不了解,时间一久虎王肯定金蝉脱壳,想再抓虎王就难上加难。
后面又有几位应答,显然都是避重就轻,例如智取粮仓、内部瓦解、翻山越岭等等,龙松丘就差明说,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能生擒虎王。
一轮过后,大家继续觥筹交错,并没有被刚刚压抑的氛围所笼罩,戏台上一会表演杂技,一会戏曲轮唱,唤得台下一片掌声。
突然台上拉开一幅长长的帘子,只见唐思如酒醉般走上戏台,然后端然写下:桃花芳菲醉映红,烟火通明斜篱中。
虽然没有明说,大家都知道这是一首诗的前两句,现在需要在座的各位补上后两句,此时的院中桃花芳菲,此时的院中烟火通明,看是写景,其实是写人,人脸翻红,人影倾斜,林朔可以看出唐思还是有些才华,这个篱字寓意深远。
台下已经准备的笔墨和稿纸,可以上前在稿纸上写下后两句。
有些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分析如何对仗工整,如何意境悠远。
不一会有人上前写下两句,不过戏台太远,林朔没有看到稿纸上写了啥,后面又有人上前提笔,一连好几个人完成了后两句,不过也有上前看完别人的佳句后,没有提笔直接返回的,看来是自知自己的诗句无法超过了。
等到不再有人上前题字,古常卿起身对写下的诗句一一过目,在某些诗句前略有停顿,反复吟念,最后有两份被选中,随旁的侍从将两份诗句抄写后,也挂上戏台。
“青竹生涩争春色,华冠英迈满凰楼。”这一句古常卿甚是喜欢,看着台上的诗句频频点头。
“一曲相思珠玉碧,枪戟锃亮望九州。”林朔看了这句心中一紧,这句有赤裸裸的嘲讽之意,而且与前面两句的风格明显不搭,可是画面感很强。
台下的人掌声一片,他们并不在乎谁写的,当然古常卿心里清楚得很,有些话他不说更好。
戏台上刀光剑影,一场武戏正在上演,林朔也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很多时候抛弃一些杂念单纯去享受这美好,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