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使拉斐尔

　　周三下午三点多，法兰克才终于把卡车开回公司，过去的十来天，绝对是他从业以来最不顺利的时候了。

　　卡车才刚刚熄火，法兰克就看见蒂塔从公司门口快步走出来，看起来已经等了他有一会了。

　　法兰克这一路的波折，身在调度室的蒂塔早已知晓。法兰克之前就发生过严重事故，并且这次又被顶格扣了5分，车也坏在半路了。

　　午后的阳光很炽烈，蒂塔迎面朝他走来，她穿着他送的那件法兰绒衬衫。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没有像以前一样挽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穿过短短的草坪，直接走向他。

　　法兰克站在原地，朝着蒂塔张开双手，脸上露出和煦的微笑，一路舟车劳顿，虽然法兰克脸上的胡须还没刮，衣服也有了些许味道。但她还是紧紧的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问候式拥抱，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他也能感觉到她深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她抱得那么紧，仿佛惧怕松开后就会失去他一样。

　　法兰克手中的文件包就这么掉在草地上。

　　面对着爱人的拥抱，他迟疑了一瞬，因为他的衣服沾着路上的灰尘和汗水，头发也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但后来，他还是伸出手臂环抱了她。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抚摸她柔软的发丝。

　　法兰克闭上眼睛。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椰子洗发水香味，透过衬衫能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体温。这一路累积的疲惫、挫败，像退潮般从法兰克的体内溜走。

　　时间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着，后来，法兰克能感觉到蒂塔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在不断抽动着鼻翼，好像正在啜泣。

　　法兰克了解她，有些时候她就想哭上一会，此刻再怎么问也是得不到回答的。

　　许久，蒂塔稍微松开了些，但没有完全放手。她抬起头，用湛蓝的眼睛望着他。

　　“法兰克，最近你不要再开车了，我发现我好担心你。”蒂塔哽咽着说。

　　“我没事，蒂塔，既然你担心，那我干脆休息一阵，留在家里好好陪你。”法兰克宠溺的拍拍蒂塔的头发。

　　“他们都说，你还没从事故的心理阴影里走出来。所以这一趟才会出这么多事情。”蒂塔的啜泣声小了许多，但是刚哭过，她的鼻音还是很重。

　　“也许，可能是这样吧？”法兰克自己也不确定，最近这两趟都不顺利，无论是那次与小车相撞，还是后来又被警察开罚单，再到后来卡车坏在半路。

　　也许可能需要暂时休息一下了。

　　“别担心蒂塔，我接下来就留在家里陪你。”法兰克允诺道，毕竟传送使者的工作已经暂时结束了，时间也充裕很多。

　　---

　　提交休假手续和交接车辆的过程很简洁，以前请假休息一两天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同的是，这次他最近都不会再回来开车了。

　　法兰克将车钥匙、行车日志和维修单据交给车辆主管雷蒙德，雷蒙德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墨西哥后裔，在公司勤勤恳恳的工作了三十年。

　　“听说你要订婚了，”雷蒙德接过钥匙时说，“恭喜恭喜，祝你一切顺利，法兰克。”

　　“谢谢，雷蒙德，我可能要休息一阵了，剩下的就麻烦你了。”法兰克回应道。

　　“仪表盘息屏的问题解决了，维修师更换了电器元件，”法兰克说，他指向车钥匙，“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彻底检查一下。”

　　“好的，我会跟着维修师，彻底检查的，”雷蒙德答应下来，“好好休息，法兰克。等你回来时，我会给你准备一辆干干净净的卡车。”

　　交接了卡车，离开车辆主管雷蒙德的办公室后，法兰克的心里忽然感觉像是空了一块。

　　过去的七年里，他几乎开着卡车跑遍了美国的南北全境，虽然很多地方只是单纯的路过，但法兰克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方式。

　　这是一份他很喜欢的工作，活着总归是要做些什么的，开卡车很轻松，不用去考虑什么，只需要沿着路线跑就行，也有时间顺路做自己的事。

　　当然，工作中也有一些不愉快。

　　美国的各行业，自动化率都不高，就连港口的运输效率也不高。

　　繁杂的装货卸货过程，还有在货场排队的时间，就得浪费掉全年工作时间的30%以上，在这些时间里，卡车司机是得不到任何收入的，车跑起来才能赚钱。

　　法兰克回归这个世界已经有20多年了，这期间他也更换过许多工作，直到他遇见了蒂塔。

　　说实话，一开始确实是法兰克先动了情，但在他们认识的七年里，伴随着相互越来越多的关心和理解，渐渐地，他们沉淀出超越朋友的感情。

　　开卡车的生活，要暂时告一段落了，想要复工，起码也要等警察那边，对那起严重的撞车事故调查完成才行。

　　---

　　在法兰克即将离开公司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蒂塔的哥哥卡洛斯。

　　“有时间喝杯咖啡吗？”卡洛斯是公司的领导之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在办公室。”

　　“现在？”

　　“现在。”

　　卡洛斯的办公室在调度室的楼上，窗户可以俯瞰整个停车场和修理区。

　　房间的布置也是简洁实用，一张大橡木桌，几把皮椅，一些茶具，桌上还摆着一叠文件。

　　墙上还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法兰克认识，那是蒂塔和卡洛斯的父亲。

　　照片上的画面，是一个年轻人站在一辆卡车前，相框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1968年，那应该是公司刚成立没多久。

　　“坐，”卡洛斯指着桌前的椅子，“咖啡自己倒。”

　　法兰克给卡洛斯也倒了杯黑咖啡，在他桌子对面坐下。

　　这是法兰克第一次以准妹夫的身份，与卡洛斯单独交流，以前卡洛斯只知道蒂塔与法兰克走得很近，没想到他们会决定结婚。

　　“蒂塔跟你谈过了？”卡洛斯问起，问题有些模棱两可，法兰克不知道他想问的是哪件事。

　　“蒂塔刚刚在楼下，劝我最近别再开卡车了，您指的是这件事吗？”

　　“对，就是这个，你怎么想？”

　　法兰克有些拘谨，斟酌着词语。“我开了七年卡车，我能理解暂时停下来的必要。”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卡洛斯点点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卡洛斯严肃了一些，“我们会帮你的，但事情也得先说明白，毕竟公司里的卡车司机很多，公司的股东同样也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按照美国的运输行业规定，发生未调查完成的重大撞击事故，且随后的观察期内（三个月），再次因违规，被处罚超过4分，就会自动触发停职评估。”

　　“评估结果，需等安全委员会审核完才行，记录也会留在档案里。”

　　“我已经帮你把事情压下来了，但是压不了太久，在运输行业内，各公司的评分系统，由美国联邦汽车运输安全管理局，由他们来监管。所以这件事还会影响到公司的评分。”

　　卡洛斯一脸严肃的继续说：“这事关所有人的利益，所以我起码得先让你脱离岗位才行。不过你别急，我已经让律师给警察发了责任催告函。”

　　“只要他们能尽快出具，‘无事故责任的认定结果’。这件事就不会继续影响你的职业生涯。”

　　“多谢照顾，卡洛斯。”法兰克非常真挚的道谢，伸出右手。

　　“蒂塔说由她来转告你，但根据事情的严重性，我觉得还是由我来说才行。”卡洛斯和他握了握手。

　　“以后你得对蒂塔好一点，不管是看在谁的面子上，说真的，你要不是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的，我还真不放心把她交给你。”卡洛斯紧紧盯着法兰克的眼睛。

　　“你放心，我是真心喜欢她，你也知道华人很少会欺负老婆的。”法兰克做出了承诺。

　　“那你还算是个合格的男人，真要是有一天，让我发现你让蒂塔哭鼻子，我饶不了你的。”卡洛斯作为哥哥，对妹妹的婚姻很是关心。

　　“好了你回去吧，别和蒂塔说起，我们俩聊天的事情。最近你就替蒂塔操心婚礼的事情吧，另外，你自己也要尽快从心理阴影之中走出来。”卡洛斯拍了拍，法兰克的肩膀。

　　“要知道你过去几年，可从没出过事故，就连违章也没几次。”卡洛斯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送法兰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