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

　　江南的冬天，没有北方那种“出门被风刮成狗”的凛冽，却有一种湿冷入骨的黏腻。冷风不凶，却像细针扎缝，专挑衣服缝隙往里钻。

　　火车站广场上，拉客的出租车司机、蹬三轮车的师傅、卖地图的大妈、背着小孩讨钱的女人，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广播里放着正流行的《心太软》，甜腻的歌声被扩音器磨得有些失真，却依旧能听出那股子九十年代特有的缠绵。

　　“哎——小伙子，住店不？便宜干净，离水浒城近！”

　　“来看看看看，正宗无锡酱排骨，刚出锅的！”

　　“要不要打车？水浒城、三国城都送，价格公道！”

　　人群中，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个军绿色的旧挎包，站在那儿有点显眼。

　　一米八五的个头，短发利落，上身一件深灰色夹克，下身一条深色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虽然是二手的，但刷得挺上心。

　　正是柳湘。

　　他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乱，胡子没刮干净，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整个人看上去有点“糙”。

　　康红雷。

　　“我们去水浒城。”康红雷缩着脖子，把手插袖子里，“宾馆那边剧组统一安排，到了再登记。”

　　“好。”柳湘点头。

　　“走，我跟你说，无锡这地方，冬天，感觉特别阴冷，你可别被冻怂了。”康红雷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要真冻感冒了，老虎还没见着，人先倒下了。”

　　“我没那么娇贵。”柳湘笑了笑，“以前在武校，冬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操场都结霜。”

　　“那你挺能熬。”康红雷看了他一眼，“行，能熬就好。”

　　两人刚走出火车站广场，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旧棉帽的中年男人就凑了上来：“哎——两位，外地来的？是不是去水浒城拍戏的？”

　　康红雷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嗨，最近来无锡的，十个有八个是奔着水浒城去的。”男人笑了笑，把名片塞过来，“我姓周，跑剧组的，专车接送，价格比出租车便宜。你们要是演员，以后跑通告也能找我。”

　　名片上印着：“周师傅——剧组专用接送，随叫随到。”下面是一串座机和传呼机号码。

　　柳湘把名片揣兜里，好奇地看着他的那辆捷达。

　　周师傅压低声音接着说：“你们这次来，是试武松那个角色吧？”

　　康红雷“啧”了一声：“你这消息挺灵通。”

　　“那可不，看你们俩都挺生猛哦。”周师傅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前几天来了一拨人，说是定武松的，结果一看要跟老虎打交道，第二天人就跑没影了。”

　　说到“老虎”两个字，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你们这是拿命换戏啊。”

　　康红雷哼了一声：“拿命换戏的是他。”

　　他用下巴指了指柳湘。

　　柳湘笑笑：“先吃饱饭再说命的事。”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同情？佩服？还是单纯觉得这人有点疯？

　　“走吧，我送你们去水浒城。”周师傅道，“算你们便宜点。”

　　“行。”康红雷爽快地答应。

　　……

　　出租车在湿滑的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老旧街道慢慢过渡到新开发的城区。路边的广告牌上，有“桑塔纳2000”的广告，有“海尔冰箱，真诚到永远”的标语，还有一张巨大的《水浒传》海报——虽然还没开播，但央视已经开始预热。

　　海报上，宋江、林冲、李逵等人的形象已经有了雏形，唯独武松的位置还是一片空白，只写着几个大字：

　　——“武松，待定。”

　　柳湘看着那片空白，心里突然有点微妙的感觉。

　　这要是换成网文，此刻系统应该刷一条提示：“恭喜宿主，触发主线剧情——抢武松！”

　　可惜他的系统，只会在他摸老虎的时候蹦出来，平时安静得像个欠费停机的小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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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浒城坐落在无锡郊外，紧挨着太湖。

　　车子一拐影视城外围的水泥路，就能看到远处那座仿古的城门楼子，灰黑色的城砖，高高竖起的旗杆，城门上方“水浒城”三个大字遒劲有力。

　　虽然城门不高，但整体气势已经出来了。

　　“到了。”周师傅把车停在剧组专用停车场。

　　“行，谢了。”康红雷付了钱，跟柳湘一起下了车。

　　刚走到门口，就有工作人员迎上来：“康导！”

　　“哎。”康红雷点头，“张导在哪里呢？”

　　“张导在开会了，他让您来了先去宾馆那边登记，放好东西再过去。”工作人员道。

　　“好。”

　　两人跟着工作人员，穿过前门区域，来到水浒城旁边的剧组宾馆。

　　宾馆不算多高档，但在一九九七年的无锡，已经算得上体面。大堂铺着水磨石地面，前台后面挂着一块“宾至如归”的牌匾，旁边还有一台刚刚流行的大屏幕彩电，正放着新闻联播重播。

　　“您先登记一下。”前台小姑娘看了康红雷一眼又看了看柳湘，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柳湘拿过笔登记后，把表格又还给小姑娘。

　　“好。”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接过表格，把房卡递过来，“306号房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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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的地毯，两边房门紧闭，偶尔有房间里传出争吵声、笑声、台词背诵声。

　　这就是九十年代剧组的味道。

　　柳湘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瘫了一下——坐了一路车，他也有点累了。

　　“你先洗把脸，歇十分钟。”康红雷道，“十分钟后，跟我去见张导。”

　　“好。”柳湘点头。

　　他简单洗了把脸，又把头发用手理了理，确认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这才跟着康红雷出门。

　　两人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康洪雷就遇到了一个中年人。

　　“……老康，你这是什么意思？人都定得差不多了，你临时又拉一个保安过来？”

　　“保安怎么了？保安就不能演武松？你这是职业歧视！”

　　“我不是说保安不行，我是说——你至少找个靠谱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