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延长城里
就在李承业在肤施城下耀武扬威之时,从关中来的王廉也终于开进了陕北。
当距延长县尚有一日路程,约莫四十里地,王廉下令全军减缓行进速度,随后命令麾下骑兵队快马加鞭,先行赶往延长县。
赵焕自告奋勇,欲为先锋。
王廉问赵焕:“你可知到了延长县,该当如何?”
赵焕立即答道:“当然知道,大人!末将到了延长,便率弟兄们先堵住城门,但凡有敢露头的贼人,杀一个是一个。
待大军抵达,再合力攻城!”
王廉摇头道:“不对,你还是见识浅了。你带着骑兵,先大张旗鼓绕城一周,做足声势,然后便撤,退至离城十余里外暗中监视,勿使贼人察觉,明白吗?”
赵焕疑惑:“这是为何?贼军若惧我军,岂不早遁?”
王廉干脆答道:“要的就是他们逃!贼军才多少人?我军又有多少?
虽说贼寇不通战阵,守城也守不住几日,但巡抚大人有令,须速见战果。
你此行便是‘打草惊蛇’,逼他们弃城而出。
届时我凭借马队追击,必能杀得他们尸横遍野,缴其辎重,收复县城、上报捷报,一气呵成。明白了吗?”
赵焕连忙应道:“末将明白!大人深谋远虑,末将这便带人前去!”
城中的郑光球这几日正自惴惴不安。
自前些天王平月与李承业相继率部出城后,城中事务便落到了他头上。
他终于尝到了当“县太爷”的滋味。
先前李承业在时,行什么事都要看对方脸色,如今自己说了算,本该惬意。
过去三四日,他却越发心慌。
按李承业临走前的说法,官军不日即至。
虽说他已让手下做了些准备,但对能否抵挡官军,实在毫无把握。
这时,哨探来报,发现了官军骑兵。郑光球急忙带人登上城头,只见来敌是巡抚标营的骑兵,人马精悍,但数量不多,仅五六十骑,人马甲胄鲜明,看着极其精悍。
这些官军骑兵绕城兜了一圈后,便朝南边退去。
二当家跃跃欲试地问道:“大哥,官军这像是在哨探?大队还未到,咱要不要出城打他一下?”
但二当家这话反而激起了他的惧意。
郑光球内心挣扎片刻,猛然想起李承业临走时的再三叮嘱,当即决断:
“走!马上走!细软别收拾了,能带多少算多少。官军大队转眼便到,这城守不住!”
尽管撤离仓促,所幸之前多少有些准备,郑光球带着千余人马,慌乱中撤出了县城。
然而,队伍出城走了约二三里地,先前那五六十官军骑兵便远远尾随上来,死死咬住了后队。
郑光球仗着己方人多,起初并未在意,却被这股追兵拖慢了行军速度。
过了半日,只见官军骑兵后方尘土大起,郑光球远远望见,心惊胆裂:
“娘的,是官军大队骑兵!”
此时他们已进入丘陵地带,正在山道上行进,官军追得急,一时难以散开。
郑光球心知先前已误了时机,此刻只能狠下心壮士断腕,急令:
“把粮食辎重全扔了!咱往山上跑,骑兵上不了山!”
手下有人急道:“粮食咋办?吃的没了咋整?”
郑光球吼道:“不要了!再抱着这些东西,命都得丢在这儿!”
尽管他下了决心,部众却仍犹豫不舍。
好不容易捱到一处地形稍缓之地,官军骑兵已旋风般杀到,直冲入队伍。
自古以来,两军对阵,正面交锋死伤往往有限;真正的溃败与屠杀,多发生在追亡逐北之时。
只因溃军只顾逃命,全无抵抗之念。
郑光球的队伍本已接近溃散,被官军铁骑一冲,登时大乱。
官军趁势纵横砍杀,如入无人之境。
王廉此番出征,共带了五百骑兵。
除留一哨骑兵跟着步军外,其余尽数投入追击。
四百多名骑兵往来冲突,很快将郑光球的人马杀得尸横遍野。
郑光球只带着十来个亲信骨干拼命爬上山腰,回头望去,只见山下未及逃散的部众被官军骑兵肆意砍杀,骑兵们还大笑着捡拾他们丢弃的粮秣辎重。
他看得眼眶欲裂,却毫无办法,只得捶胸顿足,懊悔道:“悔不听当初李承业之言啊!”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官军收兵回城后,众将皆称颂王廉妙算。
王廉面色却依旧平静,下令道:“来人,即刻向巡抚大人报捷,就说我已克复延长县,贼首郑光球部已被击溃。”
这时,风尘仆仆、身上犹带血污的赵焕赶来,单膝跪地禀报:
“大人,末将方才审问俘获的贼人,得知另一贼首李承业的大部人马前些时日便已离城,去向不明,据说是往北边去了。
可否容末将带人前去哨探?”
王廉沉吟道:“若是往北,沿途驿站应有消息传来,何以至今杳无音信?稍待,我先行派人查探驿路情况,你再出发不迟。”
赵焕虽心有不甘,却也知王廉所虑周全,便应声退下,自去整顿人马。
王廉自进了延长城,便让部下休整,收拢粮草,可惜除了之前从郑光球那缴获的辎重外,延长城内仓库全是空的。
王廉家是西安右屯卫的世袭千户武职,他与刘业相似,父亲与倭寇交战,死在了平壤,他没钱去打点兵部承袭世袭武职,就也去了边关。
唯一不同的是,他去的是大同,而且那时还是万历年间。
万历年间的三大征,是大明武力的高峰,那时敢打敢拼的汉子还有出头之机。
王廉在大同跟蒙古卜失兔部的交战中立下了功勋,被当时大同总兵麻贵看重,替他给兵部上了道承袭武职书。
他顺顺利利地拿到了自己的千户官身,同时他也用自己的赏银与缴获,打点够了上级与官场,回到了自己老家西安府做守备。
综合王廉的前半生,他是个身经百战,既通晓战阵,也熟谙官场规则的将官,也因此才被胡廷宴看中,又由守备升都司,担任标营的营总。
他进了延长城,先是派人搜罗当地残存地方士绅,想着他们能多写书信,或联名上奏,为自己和上司胡廷宴向朝廷表功,却未料到城内大户非死即逃,已无人可用。
不过,他在县衙大牢里发现了前任知县于士登。
王廉的家丁在县衙大牢找到了于士登,对方虽饿了两天,但精神看来尚可。
于士登从狱中被带至王廉面前,当即扑通跪倒,说道:“罪官于士登,叩见王都司!
大人如天降神兵,扫荡贼氛,救延长百姓于水火,更将罪官从囹圄之中搭救出来……此恩此德,形同再造,罪官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一同在场的还有延长县除了他之外的剩下官吏苏合。
大明自成祖以后,文官地位逐渐压过武官,尤其在土木堡之变后于谦成功守住了京城,更确立了以文制武的传统。
王廉这个都司,换算为官职是正三品,而知县是七品,但因大明以文制武的传统,若在平日相见,王廉对他还需客客气气。
但此刻,于士登自知有失城之责,又被人从牢中救出,知晓自身命脉就在眼前的王廉身上,直接向他行了大礼。
王廉本还想在这位县令面前摆摆架子,见对方如此谦卑,连忙离座上前搀扶,说道:
“于知县受苦了。你在贼营之中百折不挠,此事我已听闻,真乃吾辈臣子之典范。”
于士登听到这话,心下顿时一松,知道王廉不是要整死他,赶忙把身子伏地更低:
“都司大人此言,罪官愧不敢当!延长失守,皆是罪官无能,若非王大人亲率虎师,迅疾克复,罪官纵是万死亦难赎其咎。
今日唯有向王都司马首是瞻,才能将功折罪!”
旁边目睹此景的苏合不禁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原先他对于士登的印象,就是他虽然官迷心窍,但为人颇为自傲,即便身在牢中也未失颜色。
可如今看他表现,分明是自己识人的本事不到家啊!
随后王廉说道:“于知县,我为破贼从关中匆忙赶来,城中粮草还需你协助筹措。”
王廉道明意图,于士登却面露难色。
“王大人,先前流贼攻城时,已将城内各大户及官仓、私仓的粮食尽数搜刮一空,恐怕延长县内已无粮草可用。”
王廉一听,脸色顿时不悦。
于士登见状立即改口:“不过城内虽无粮草,城外还有。
下官听说贼人这些时日在城外为引诱饥民为贼,放了不少粮。
况且城外百姓今年夏秋两季的粮税,还有大半未曾征收。
下官召集齐衙役、税吏,便能将粮食与税银征收上来,以供军需。”
闻听此言,王廉脸色稍缓。
“好,于知县,我便信你此言。但你也不必等待收拢人手了,你直接写手书,我的部下自然会替你去征收粮草。”
“啊?”
于士登愣了一下,但他心知自身罪责未清,正需表现机会。
现在官军现在就是以他的名头去洗城他也得认。
他本就头上无贵人提携,否则也不会那般急切地谋求政绩、渴望升迁,只得应道:
“下官遵命。”
随后,于士登便带着苏合退下,去写文书,召集城内之前剩余的衙门人手。
接着,王廉将自己营中左右两个千总召集过来,说道:
“自前日收复城池后,我便派遣信使往周边查探,至今仍未发现贼人踪迹,反倒见周边驿站皆被捣毁。我担心,延安府或许已被敌军攻陷。”
这二人闻言,皆难以置信,纷纷惊呼:“什么?延安府被攻陷了?这怎么可能?”
王廉继续道:“我从审讯俘获的贼寇口中得知,攻破延长城的贼首,实际并非郑光秋,而是名叫李承业。
此人据说拥有数千骑兵,麾下还有数千披甲兵士,贼众总计上万。
而且在我们抵达此地之前,他们便已带贼军北去,方向正是延安府。如今延安府驿站信息全无,正好与此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