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王二之死
李承业觉得声音耳熟,一时却认不出来人是谁。
“我是徐有禄啊!”
“啊?徐有禄!”
李承业大吃一惊,连忙上前。
记忆中的徐有禄虽非俊朗,却总是衣着整洁;眼前之人却比一般流民更为落魄,可谓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而且一条腿似乎还瘸了。
李承业急忙将他扶进一间屋内,让人先带他洗漱,又端上饭食。
徐有禄怕是饿了有些日子了,抓起食物便往嘴里塞,连吞几口竟噎住了,李承业赶忙递上水,生怕他噎出好歹。
“徐先生,你咋会落到这般田地?”李承业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徐有禄,“上次王大头领邀我合兵时,我还特地向来人打听过你,说你还在他营中。”
徐有禄费力咽下一口干粮,长叹一声:“哎……实不相瞒,王大头领……没了!”
“什么?!”李承业心中一凛。
徐有禄缓了口气,细细道出了这数月来的经历。
他作为粮料官一直追随在王二身边。
宜君惨败时,王二也带着他,后来在宜川与洪基良合兵,他也一路相随,因此对王二的境况最为清楚。
那日在洛川城下,王二大队遭毛葫芦兵夜袭,顷刻溃散。
王二虽惊惧,却并未全然慌乱,毕竟这般场面,他在宜君就经历过一次。
他当即带着亲随老营约百余人,摸黑向南边的群山方向退却。
“可那毛葫芦兵实在锐不可当,”徐有禄声音发涩,“比先前宜君城下的官军骑兵还要凶悍。他们虽不及骑兵迅疾,但厮杀起来更加亡命。他们对零散逃窜的流民不屑一顾,专盯着聚众而行的队伍猛打。”
王二的部众在追击下不断失散,到最后,身边只剩徐有禄与另外四五人。
即便如此,他们也总算是寻得机会,暂时脱出了追兵的范围。
几人一夜急行三四十里,到了一处山坳村庄,打算稍作歇息。
谁知村中有个刘秀才,组建了一支乡勇团练。
村民见了他们,假意邀至村中饮水,暗地里却通报了刘秀才。
王二喝水时察觉不对,想要逃跑,却被对方已经包围,无奈几人逃进了间柴房。
对方逼他们出来投降,王二自然不从。僵持之下,对方就要放火烧柴房。
几人破墙拼死冲出,混乱中王二中了一箭,再也跑不动,最终被乡勇追上,枭首而去。
“我与另外两名士卒侥幸挣脱,逃入山中后便失散了。”徐有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显然在回忆过去的经历“在山里跌跌撞撞走了十来天,爬山摔了腿,饿得没了人形。
后来风闻李兄弟你在周边活动,便想来投奔,却一直未能寻到踪迹。最后只得混在沿途的流民群里乞食度日。又过了些时日,才听说你打下了延长县,这才一路挣扎着寻来”
李承业没想到,一代造反的领头人物王二,竟会这般死在几个乡民手里。
果然干造反这行就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不知何时便会死于非命。
“徐先生,”他转向徐有禄,“你往后有何打算?”
徐有禄苦笑:“哪还有什么打算,先活下来再说。不知承业兄弟你这里……可愿收留我?”
“有何不可!”李承业当即道,“徐先生肯来相投,我求之不得。正好我军中缺个管文书账目、料理粮草的人,徐先生便在我这儿重操旧业吧。”
这时罗岱上前询问何时开拔,见到徐有禄也十分惊讶。
听罢徐有禄的遭遇,他说道:“徐先生来得正好!这些时日账簿全是掌盘子自己掐算,可把他累坏了。你来了,正好替他分担。”
“嗯,”李承业点头,转而交代,“前些日子出山时带的行军粮快见底了,正要重新制备。徐先生,你便先帮着料理一下。”
“好嘞。”徐有禄明白这是入门测试,欣然应下。
相较于在山里只能炒制小米,如今物资充裕了不少,有了大米、小麦和许多面粉。他们便直接炒制面粉,还往里添了些从商铺查出的粗糖,加油翻炒后热量更高,更能补充体力。
眼看各项准备渐次妥当,李承业将李洛唤至跟前。
“之前你提过的那件事,还记得罢?”李承业低声道,“这两日便安排下去,我们马上就要撤离了。”
“好嘞,这事我明白。”
李洛应道。
随后,李洛出了县衙,径直来到大牢。他向把守大牢的两名亲兵问道:“这些日子,里头情形如何?”
“唉,还是老样子。”狱卒答道。
“和先前没两样?”
“明面上不敢骂了,但夜里仍能听见嘀嘀咕咕的动静。”
“骂便骂罢,咱们做的事,挨几句骂也应当。”李洛不以为意,“把钥匙给我。后日我们便走,临走前,我进去瞧瞧。”
他接过钥匙,举着一盏油灯步入牢房。
县衙牢狱设在衙侧,入口极窄,一股湿腐之气迎面扑来。
原本窸窣的说话声,见灯光透入,立时静了下去。
李洛往里走了几步,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栅栏。
牢内关着四人,除了县令于士登、卫所百户刘洪建,还有商绅王崇义以及苏合。
原本李承业只打算放走于士登一人,好为苏合作个见证,但李洛进言,若只放他二人,未免太过显眼,遂将这些人一并关在一处。
李洛扫视众人,开口问道:“诸位这些日子想必也想清楚了,可有人愿意投奔我们?”
牢内一片沉寂,无人应声。
这结果李洛早已料到,几日来他已试探多次。他不再多言,只将手中油灯提起,装作油灯不亮要调整一番的样子,左右晃了三下。
这是早先与苏合约定的暗号,示意行动在即,脱身之时将近。
一旁的苏合见状,眼中倏然一亮。
他突然开口,声音激越:“我大明立国二百余载,煌煌天日!我等身为守土之官、护乡之绅,安能屈从尔等流寇,投身贼中!”
牢中诸人皆是一怔,纷纷看向苏合,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
大哥,平时咋不知你这么勇的!
一旁的于士登甚至露出忧色,生怕李洛恼羞成怒,会对他们下狠手。
果然,李洛脸色一沉,恶声道:“冥顽不灵!莫要以为眼下给你们几分颜色,就要开染坊。若是再过几日还这般不识抬举,我们也无须浪费粮米养着废人,一并宰了干净!”
这番威胁立时见效,王崇义面色发白,坐立不安,心下不免暗怨苏合多事。
李洛说罢,收起油灯,转身便往外走。
行至门口,他回头瞥了苏合一眼。
待李洛脚步声远去,卫所百户李弘建压低声音,半是埋怨半是劝解:
“苏老弟,何苦如此刚烈?万一触怒贼人,害了性命,岂非不值?”
苏合却昂然道:“既入此门,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唯独一条:绝不可与贼寇妥协!”
旁边的于士登闻言,不由得击掌赞道:
“说得好!我等既食大明俸禄,焉能向贼辈屈膝?苏老弟,往日倒未看出,你竟有这般气节!”
王崇义本想埋怨苏合几句,见此情状,也不好再言。
一时间,苏合的形象在牢中众人的心中竟然高大了起来。
又过两日,王平月将所部物资清点妥当,确认无误后,便率部离开延长县,沿延河河谷向北边山区行去。
他熟悉这一带路径,深知山中多有可供藏匿之地形,此前亦曾在彼处活动,正可借此避开官兵兵锋。
又过了一日,行军粮及其他物资也都整备完成,李承业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千余人马,个个精壮,尤其是前排那三百老兵更是甲械俱全。
李承业心中生起一股豪气,不禁想道,凭此人马,天下何处不可去得!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