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俏脸一寒，正欲发作，夏牧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仿佛没听出石弘话里的刺儿，仅是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里去的弟子。

　　“俊彪。”

　　夏牧的声音不高，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听见了吗？人家石教习看得起你，想让你跟他弟子切磋切磋，交流一下武学。”

　　“馆……馆主……”

　　闻言，胡俊彪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那张脸已经苍白如纸，眼神里全是哀求：“我……我……我不行……我打不过的……”

　　他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要不是营地里大多都是武者，否则根本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哈哈哈！”

　　乱石武馆那边，那名叫周奎的高壮弟子第一个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石师兄，你听见没？他说他不行。这还没打呢，就先认怂了！”

　　周围的镖师和商队伙计们，不少人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看向胡俊彪的眼神里满是轻视。

　　“啧，燃火武馆就教出这么个玩意儿？”

　　“看着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胆子比鸡崽还小。”

　　“估计是之前杀那两个山匪，把胆儿给吓破了，哈哈哈！”

　　石弘嘴角的讥诮笑意更浓，他看向夏牧，那眼神似是在说：瞧瞧，这就是你教的人？

　　林晚晴气得胸口起伏，她狠狠瞪了石弘一眼，又担忧地看向夏牧。

　　她实在想不通，夏牧为什么要逞一时之气，执意让胡俊彪上去丢这个人。

　　这孩子虽然练刀有点天赋，可这性子，哪是能上台跟人比武的料？

　　“俊彪。”

　　夏牧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嘲笑声，他的目光落在胡俊彪身上，声音依旧温和。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胡俊彪一愣。

　　“武者，修的不仅是筋骨皮肉，更是这颗心。”

　　夏牧缓缓说道：“刀，在你手里。你若是不敢出刀，它就是一块废铁。你若是怕了，那你这辈子，都只能躲在别人身后。”

　　“抬起头来。”

　　夏牧声音里，多了一丝严厉。

　　胡俊彪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对上了夏牧那深邃的双眸。

　　“去。”

　　夏牧指了指场中：“拿着你的刀，去告诉他们，我燃火武馆的弟子，没有孬种。”

　　这番话，如晨钟暮鼓，重重敲在了胡俊彪心间。

　　他看着夏牧那鼓励而信任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轻蔑嘲笑的嘴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冰冷的长刀。

　　那股源自心底的恐惧，依旧在。

　　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一种不想让馆主失望，不想给燃火武馆丢脸的执念，却如熊熊烈火，在他胸膛里灼烧起来。

　　他狠狠吸了口气，似是做出了决定。

　　“是……馆主。”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比之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抱着刀，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篝火照亮的空地。

　　他走得很慢，周围那些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如针扎一般，让本就社恐的他浑身不自在。

　　众人给他让开了个位置。

　　周奎站在对面，双手抱胸，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

　　胡俊彪走入场中，低着脑袋，那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他抱着刀，对着周奎的方向，笨拙地鞠了一躬。

　　“燃……燃火武馆……弟子……胡……胡俊彪。”

　　他的声音磕磕巴巴：“炼……炼体二重……请……请周师兄……指教。”

　　这番自我介绍，语气里满是紧张，再次引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周奎脸上的嘲弄更甚了，他大大咧咧地一抱拳，声音洪亮如钟：“乱石武馆，周奎，炼体四重！胡师弟，你放心，师兄我下手会有分寸的，保证不打哭你。”

　　话语落下，周围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石弘靠在一棵树上，摇了摇头，眼中已经露出了几分不耐和无趣。

　　在他看来，这场所谓的切磋，已经结束了。

　　林晚晴则担忧地看着场中那道瘦弱的身影，手心已经攥出了汗，她又看了看身旁云淡风轻的夏牧，实在想不通，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可以……可以开始了吗？”

　　胡俊彪低着头，小声问道，他现在只想快点打完，然后逃离这视线聚焦点。

　　“当然！”

　　周奎咧嘴一笑，他甚至连架势都没摆，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你先出手吧，免得别人说我欺负你。”

　　胡俊彪闻言，身体又是一颤。

　　他缓缓将怀中那把长刀抽了出来，就在冰冷刀锋脱离刀鞘那一瞬。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胡俊彪那原本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忽然间，就那么静止了。

　　他那双原本躲闪，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在看到刀锋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惧、紧张，都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中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刀。

　　他缓缓抬头，看向周奎。

　　那张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稚嫩的脸上，表情专注，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周奎脸上笑容，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微微一滞。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没来由的寒意。

　　“我准备好了。”

　　胡俊彪开口，声音依旧不大，但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与刚才那磕磕巴巴的社恐少年，判若两人。

　　话音落下瞬间。

　　他动了。

　　没有丝毫征兆，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出膛炮弹，狂奔而出。

　　快！

　　在场所有人，包括石弘和林晚晴在内，看到此景，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字。

　　前一秒还站在原地，怯生生像个小媳妇儿的少年，下一秒，便化作了一道模糊残影！

　　周奎瞳孔猛缩，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一股森然寒意已经扑面而来。

　　他到底是炼体四重的武者，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地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刀。

　　“嗤啦！”

　　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几缕头发飘然落下。

　　他惊出一身冷汗，刚想从地上爬起，可第二刀，已经到了。

　　胡俊彪一击不中，没有任何停顿，手腕一转，长刀划出一道圆润而刁钻的弧线，横削向周奎腰肋。

　　这一刀，角度诡异，时机精准，仿佛早已算准了他会从哪个方向起身。

　　“该死！”

　　周奎亡魂皆冒，此刻他顾不上仪态，只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躲闪。

　　他想发挥自己刚柔境的身法优势，拉开距离，可无论他怎么闪转腾挪，那把刀，都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黏着他。

　　他快，刀比他更快！

　　他变向，刀总能提前一步，封死他所有的退路！

　　整个场中，只见一道瘦弱身影，如鬼魅般围绕着那在地上翻滚的人影。

　　刀光闪烁，在篝火的映照下，拉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网。

　　那光网越收越紧，将周奎所有的闪避空间，一点点地压缩。

　　“这……这是什么刀法？”

　　“我的天，我眼睛都快跟不上了！”

　　“那乱石武馆的，可是炼体四重啊。怎么……怎么跟个皮球似的，被人家追着砍？”

　　周围的镖师和伙计们，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

　　前一刻的嘲笑和轻视，早已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冲击得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这，这是小成刀法？”

　　林晚晴失声惊呼，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炼体二重的少年，竟然将一门刀法练至小成之境？

　　这怎么可能！

　　她自己也是气息境的高手，可她自问，自己在炼体二重的时候，连一门武功入门都费劲，更别提什么“功法小成”了。

　　这个胡俊彪，是个怪物！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夏牧，却发现后者一脸云淡风轻，仿佛眼前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身边这位昔日玩伴。

　　另一边，石弘脸上的倨傲不屑，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死死地盯着场中那道飘忽不定的刀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输了。

　　武道炼体前面几重，差距不大，更多是在力道、恢复力以及敏捷方面。

　　而周奎现在失了先机，在他轻视胡俊彪那一刻，他就输的一败涂地。

　　他想搓夏牧的锐气，结果，却成了人家弟子扬名的垫脚石！

　　可问题是，这胡俊彪是哪里冒出来的？

　　怎么会有炼体二重就刀法小成的怪才啊？

　　场中，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啊！”

　　周奎发出一声不甘怒吼，他知道再这么被动闪躲下去，迟早要被耗死。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闪避，硬生生用左臂扛了胡俊彪削过来的一刀，同时，他凝聚全身力道，右拳如出膛炮弹，直捣胡俊彪胸口。

　　他要拼着重伤，也要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小子一拳打败！

　　面对这同归于尽的打法，胡俊彪那木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兴奋！

　　一种棋逢对手，终于可以尽情挥洒的兴奋。

　　他手中的刀，在这一刻，仿佛与他的心跳融为一体。

　　他脑海中，关于《断岳刀法》的所有精要，关于夏牧悉心指导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影片般飞速闪过。

　　他体内气血，在这股极致的专注和兴奋催动下，轰然一声，冲破了那道困扰他多日的壁垒。

　　炼体三重，招式境！

　　一股远比之前更为凝练的力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胡俊彪的速度和力量，在这一瞬，凭空暴涨一截！

　　他手中的刀，更快了！

　　就在周奎拳头即将砸中他胸口的刹那，他手中长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发先至。

　　“铛！”

　　刀身精准地磕在了周奎的手腕上。

　　周奎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半边，那志在必得的一拳，顿时卸去了七八分力道，软绵绵地擦着胡俊彪衣角滑了过去。

　　而胡俊彪的刀，却没有停。

　　在磕开对方拳头的瞬间，他手腕一翻，刀身顺势而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锋利的刀刃，翻转了过来。

　　用宽厚的刀背，对着周奎的胸口，简简单单地，一拍。

　　“砰！”

　　一声闷响。

　　周奎整个人如遭重锤，身体倒飞出去，他想要起身迎战，却兀然意识到。

　　方才胡俊彪使用刀背而非刀身，若用刀身，恐怕自己已经殒命。

　　这胡俊彪，居然还留手了？

　　现场一片死寂。

　　胡俊彪持刀而立，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地上不甘的周奎，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刀，那双原本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痴狂战意缓缓褪去。

　　他好像……赢了？

　　周围那道道震惊、不可思议的目光，让他感觉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唰”地一下收刀入鞘，然后抱着刀，几乎是逃似的，跑回夏牧身后。

　　他低着头，脸颊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小声地带着一丝邀功道：

　　“馆……馆主……我……我没给您……丢人吧？”

　　夏牧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胡俊彪的脑袋。

　　“嗯，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