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屋脊滑落,在檐下水坑里叮咚作响。
沈平跟着刘铁蛋来到鱼跃楼二层,何连城与房掌柜正等在这里。
修仙者口腹之欲淡薄,境界越高便越会觉得凡俗食物粗糙不可下咽,兼且有神识内视对自身了如指掌,因此大多会保持匀称体型。
沈平本以为像刘铁蛋这样发福的已是异类,却不想房掌柜却比刘铁蛋还要肥壮,半边身子塞进椅子里,便便大腹流淌出来将椅子几乎盖住,简直是头待宰年猪。
而何连城则显得有些病恹恹的,眼窝深陷,手脚瘦长,那执事袍服不像穿上的,像是挂上的,仿佛田地里驱赶鸟兽的稻草人。
一胖一瘦对比强烈,颇具喜感。
何连城已有炼气八层境界,而这位房掌柜则是炼气六层。
沈平上前拱手行礼:“弟子沈平见过何执事,房掌柜。”
何连城轻咳两声:“坐吧。”
刘铁蛋当即道:“何执事,房掌柜,沈大哥,你们慢慢聊,我去后厨催下菜。”
待等沈平坐下,何连城又不说话了,房掌柜也一言不发,沈平也只好安静作陪。
不多时,脚步声响,有伙计将道道美食美酒端上桌来,之后又极为恭敬地站在一旁。
看到其中一个伙计的面容时,沈平顿时明白,为什么何连城非要叫自己过来了。
因为站在那的,正是脸色铁青的凌尘。
想来是因何连城收到了韦不二的消息,所以处置了凌尘,但何连城与韦不二毕竟同为执事,若是立即回信过去,难免有自降身份的谄媚之嫌,所以才让沈平来做这个传话的中间人。
“何执事的关照,弟子领受了。”沈平举杯道:“只可惜弟子不善饮酒,若是韦执事在,定能品出这酒的滋味。”
见沈平如此上道,何连城脸上也流露出淡淡笑意:“不妨,沈师弟以茶代酒便是。”
房掌柜也招呼起来,三人便开始吃喝,言语不多,气氛倒还算融洽。
一餐饭吃完,窗外雨也渐渐停了,沈平正要起身告退,忽听得房掌柜道:“何执事,我最近听闻,宗门似有意改组机关阁,将其从血骨峰剥离出来,专门负责灵傀炼制,可有这事?”
“确有其事。”何连城道:“只不过关于此阁该划分在哪一峰,诸位长老始终争执不下。”
“而且本门缺少灵傀传承,虽有粗通灵傀术的弟子,但却没有一个上品灵傀师,也让这一阁的改组多了许多麻烦。”
“所以初步商定的结果,是选一执事名义上统领此阁,实际则要从弟子中挑出三个中品灵傀师担起大梁,虽无执事之名,却有执事之实!”
说着,何连城摇头叹息:“只可惜外门弟子中实在是难找到精通灵傀术之人,否则若是能够将其举荐一番,也能让咱龙蛇城脸上有光啊。”
房掌柜一指沈平:“精通灵傀术之人,这里不就有一位吗?”
听沈平哪还不知何连城是想拉拢他,只不过何连城炼气八层,又是执事,不好表现得太热切罢了。
“不敢说精通,灵傀一道如渊如海,弟子只是有些心得而已。”
何连城眉头微皱,“谦虚是好事,但不要把自己的本事锋芒都藏起来,不然便容易让人欺负到头上去。”
“沈师弟你无需多心,这灵傀阁之事不是一时半刻便可定下的,只要你能炼制出一阶中品傀儡,坐稳了中品灵傀师的身份,我定会全力举荐于你!”
沈平颇有些意外,“多谢何执事栽培。”
何连城道:“我知你不喜交际,雨也停了,你便回去吧。”
起身告辞,沈平迈步离开了鱼跃楼。
房掌柜道:“何执事,这小子不像是个能养熟的,你为何对他如此宽照?”
何连城咳了一声:“血煞门里,有狼有虎,有蛇有豹,就是没有狗,何谈养不养得熟?”
房掌柜有些好奇:“那依何执事来看,这沈平是狼是虎啊?”
何连城沉默半晌,忽然说了句全不相干的话:
“那个叫刘铁蛋的小子,你不妨多关照一二,将来说不得就有你的好处。”
另一边,回到号舍的沈平并没有因何连城的话而有所动摇。
他先是给韦不二写了封信,表示凌尘已受到惩戒,并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然后就继续投入到自己的事情里。
并没有急着去炼制一阶中品灵傀来证明些什么,沈平先是用手中剩下的灵石买了些炼制一阶下品灵傀的材料,配合手上乱鳞蜥的骨骼鳞片皮革等物,又炼制了一尊啸月狼。
将这啸月狼通过刘铁蛋的渠道卖了,换来几十枚灵石,沈平又将这些灵石一分两开,一部分去买下一份灵傀材料,另一部分用来收购炼制血酿的原料。
如此便过去了半年之久。
这半年中,沈平累计卖出了七八尊一阶下品傀儡,以啸月狼为主,期间也有人带着设计图来,请沈平定制灵傀。
扣除成本,累计赚了大约一百三四十枚灵石,虽不如杀人越货来得快,但胜在安全稳定。
当然,这些灵石也没全部攒下来,修仙者从来都是赚得越多、花得越多,其中相当一部分都被沈平用来收购血酿的原料以及用小葫芦净化血酿了。
现在沈平手中一共还有七十多枚灵石。
不过好处就是,沈平已突破到了炼气五层境,如今正在向炼气六层迈进,而且手里也存了二十多瓶中品血酿。
“沈大哥!”
刘铁蛋来到沈平号舍,笑着将一袋灵石放在了沈平桌上:
“这是这次卖出灵傀的收益,你点一点?”
这段时间里,刘铁蛋混得是越发好了,非但交易会的规模和人数都在变多,而且还如愿以偿地正式在鱼跃楼得了职司,虽然无甚权力只是挂名,却也避免了三十五岁后沦为血奴的悲惨境遇。
毕竟修炼上三天打鱼三十天晒网的他,还是只有炼气一层。
沈平也劝过他几次,但刘铁蛋当面是听,之后依旧我行我素,渐渐地沈平也就懒得管了。
将刘铁蛋带来的灵石收入储物袋中,沈平道:
“接下来我要闭关一段时间,关于灵傀的货单就不要再接了。”
刘铁蛋有些迟疑道:“这个……沈大哥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看着他略有些尴尬的脸色,沈平微微一笑:“你小子是不是又高价接受了别人的预订?”
“没有没有,那哪能呢!”刘铁蛋连忙摆手:“不过,的确有人求上门来,希望能和沈大哥你面谈,定制一件特殊灵傀,而且愿意以一份一阶中品的法术来换!”
沈平目前掌握的法术只有一门《吞血诀》自带的烈血破,虽威力不差,但毕竟品阶太低,与人斗法时能发挥的作用相当有限。
不过沈平目前已有一件上品法器在身,对法术倒没有太大需求,所以一直搁置了下来。
见沈平有些意动,刘铁蛋趁热打铁:“沈大哥,我这真不是为了灵石,主要是这人的身份实在有些特殊。”
“沈大哥可曾听过枫浩这个名字?”
沈平稍加思索:“就是那个及时雨?”
刘铁蛋道:“及时雨已是过去,现已变成了绿毛龟了!”
枫浩也是血煞门外门弟子,年纪比沈平稍大,乃是曾经血神峰执事枫向晚的血脉。
其人虽也是下品灵根,但由于有枫向晚枫执事做靠山,资源丰厚,十八岁时便已有炼气四层境界,在外门弟子中风头极盛。
有许多外门弟子便纷纷上去攀附于他,而枫浩这人也素来豪爽,请客喝酒乃是家常便饭,有人商借灵石他也大方得很,一时间“及时雨”之名可谓无人不知。
还有个极为漂亮的女修,名叫柳思芸的,整日里和枫浩你侬我侬,将枫浩迷得神魂颠倒。
枫浩甚至将一件枫向晚给他护身的上品法器送给柳思芸做了定情信物。
两年前,枫浩二十岁时,枫向晚枫执事突破筑基失败,身死道消。
还没等枫浩从至亲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冰冷的现实便接踵而至。
许多商铺拿着各样欠条上门,逼着他归还欠账的灵石灵砂。
其实枫浩本身消费倒不多,这些欠下的账有不少都是别人挂在他名下的,尤以柳思芸花销得多,但他当初夸下海口说全都包揽了,当然也悔改不得。
商人们普遍手腕纯熟,尤其是领头的马胖子头脑精明手段狠辣,让枫浩有口难言,几乎是倾尽了口袋中的灵石灵砂,还将枫向晚留下的法器等物变卖一空,才算是填平了债务。
所谓破鼓万人捶,枫浩失了靠山没了钱财,此前攀附他的人自然也做了鸟兽散。
万般无奈,枫浩约柳思芸在鱼跃楼见面,希望柳思芸能够襄助一二,帮他渡过难关。
“柳思芸的确是赴约了,但和柳思芸一起去的,却是要债的头子马胖子,两人那叫一个腻乎,都要粘在一起了!”
“当时枫浩眼睛都红了,质问柳思芸,明明收了自己的定情信物,为何还要背叛,结果沈大哥,你猜柳思芸怎么说?”
刘铁蛋捏起了嗓子,做出一副十足尖酸的模样:
“是,我的确收了你的东西,可不代表我就要嫁给你啊!”
“再说,这法器也是你自愿赠与我的,我也给了你一朵绢花作为回礼啊!”
“礼物这东西,从来不都是看的心意么?”
沈平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自小生长在荒地村,后来到了绝玄门又来了血煞门,各样闲话也听了不少,却头一次听到这样荒诞的事。
人的脸皮竟然可以厚到这种程度的么?
刘铁蛋叹了口气:“那之后,枫浩绿毛龟的名头一下子就传开了,人也算是废了。”
“之后连着两年多,谁都没再见过他,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这次他来找我,着实也把我吓了一跳,我看他有奋起之意,便想着帮帮他,所以暂且应了他,当然,还要看沈大哥决断。”
沈平点了点头:“行吧,你告诉他我愿意和他见一面。”
刘铁蛋喜出望外,起身就要走。
沈平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神色古怪地问道:
“当初围在枫浩身边那些人里,该不会就有你吧?”
刘铁蛋不好意思地一笑:“……说两句好话就能得几枚灵砂,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