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永安洲,荒地村。
暮色沉沉,将村东的荒山熏得昏黄,薄雾潮汐般流转林间,与村中条条炊烟映照,烘出一卷田园诗画。
“吃饭啦——”
不知是哪家门口的妇人喊了一句,原本静谧的村子顿时热闹起来,小孩的叫喊、狗的吠叫交错,在黄昏中传得好远好远。
山林中的沈二剩自然听不到村里的热闹和嘈杂,十二岁的他脖子上挂着草鞋、身背药篓,穿着一身缀满补丁的麻布衣服,正抿着嘴唇、全神贯注地刨挖着一株人参。
沈二剩父母双全,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妹妹。哥哥已有十六岁,去了县城学徒,不必再吃家里的粮食,但人头税一样要交;妹妹体弱,又干不了什么活。仅靠着家里三亩薄田,一家人日子过得很紧巴。
作为老二的沈二剩,便早早担负起了家里的担子,五岁就能做饭,六七岁跟着爹爹下田除草、捉虫,后来在村里学堂识了字,蹭着看了两年的药书,从十岁开始,便上山采药、补贴家用。
这当然也会有点小危险、小麻烦,有时不免要与猛兽毒虫打交道,但每次采药回家,只要看到父母的笑容,他就一点都不觉得辛苦,还会有些小小的成就感。
所以沈二剩这次尤其地认真。
人参可是好东西,哪怕只有一年的年份,也能换来好几百枚铜钱,足抵得上家里一亩地一年的收成,换成粮食,够家里人吃上一冬。
更别说,这人参叶子肥厚,标志性的红色小果子也很饱满,大概还不止一年呢。
为了避免伤到人参的品相,沈二剩的手很稳,先是用药铲松土,然后用手小心地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开来。
刨挖着刨挖着,那绿色的叶子、红色的果实都忽然消失不见了!
这人参不是长腿跑了吧?
村里传说,人参有灵性,会自己长腿跑掉,可也没听说有人看着的时候人参还能跑啊?
满脸焦急的沈二剩赶紧将剩下的土扒开。
人参果然是没有了,却挖出来了一只葫芦!
这葫芦有沈二剩巴掌大,刚好能够握得住;擦干净泥土,便显出枣红色、玉石一样质感的外皮;手感像是木头,但分量却又挺沉,而且上面的木纹似乎隐隐构成了什么字迹。
沈二剩揉揉眼,借着林间斑驳阳光将上头的字读了出来:
“长……生……?”
原本因为没有挖到人参的沮丧一下子飞到了天边,沈二剩的嘴角咧开弧线,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二剩听村里教书的韩先生说过,什么白色的鹿、狍子,或者这种自然长出文字的石头、葫芦啥的,都是“祥瑞”,这不得比人参值钱多了!
将葫芦小心贴身收好,沈二剩看天色也不早了,便穿上草鞋,赶紧下山往家里赶。
正值深秋,越是往山下走,离开了长青松柏的生长地,便是大片的落叶林,那一树树的叶子,黄的像是金子,红的好像着了火,在晚霞之下更显得精彩好看。
这条路沈二剩已走了不知多少次,还是头一次觉得山景这样好看,美得就像是幅画似的。
他总算知道,为啥村里的韩先生,总喜欢坐在林子里喝酒了。
沈二剩的家在荒地村东口第一家,他赶回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家里也有点不对劲。
庄户人不像县城里的人,到了晚上还能出去喝酒啥的,一到天黑、吃完了饭,就都得上炕睡觉,但今天天都黑了,家里却亮堂堂的,还有几个人影在窗户纸上印着。
大哥回来了?
沈二剩赶紧将药篓放在外屋,冲到屋里一看,却发现不是自家大哥,而是来了好几个客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绝玄门弟子周富贵,冯村长和教书的韩先生两边作陪,自己的父亲沈老憨坐在下首,母亲则带着妹妹忙前忙后地伺候着。
“二娃子。”沈老憨见沈二剩回来了,粗声粗气地问道:
“你想去学武不?”
沈二剩愣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子兴奋来,想开口应下却又没能张嘴。
坐在主位上的周富贵一下子笑了:“哈哈,沈老哥,你家这二娃子真懂事,比我侄子强多了,这是琢磨着给你省钱呢!”
“不过二剩啊,这你不用担心,咱绝玄门这次收弟子,不要钱。”
“当然了,绝玄门收弟子,那也不是啥人都要,这次就算去了,也得经人筛选,有点小危险,也未必就真能入门。”
“这样的话,你还想去不?”
沈二剩心动了,绝玄门那可是永安洲第一的大帮派,要是能够成为绝玄门弟子,在村里就能横着走了。
周家就是因为有周富贵,从佃户翻身成了地主,顿顿都是精米白面,隔三差五还能吃肉呢!
至于危险,干啥都有危险,就上个月,老李家的李四叔,才三十多,吃窝头卡了嗓子、活活给噎死了,也没见谁家不吃饭啊。
计较清楚利害,沈二剩大声说道:“爹,我想去!”
周富贵点了点头:“成,那明儿早上我赶车过来接你去百鬼林,你可别贪睡起不来炕!”
男人们继续吃喝,沈二剩去外屋收拾好了药篓里采的草药,分门别类规整清楚,又帮着母亲伺候饭局,大人们喝酒,女人孩子不上桌的。
等散了场,沈老憨抓着韩先生的胳膊不让他离开:“韩先生,我给二娃子取名叫二剩,是想着贱名好养活,现在他要出去闯荡了,劳烦您给取个正经名字吧!”
要是别人来求,韩先生肯定得伸手要点润笔,但沈二剩是他看着长起来的,读书也用功,打心眼里喜欢,所以微微沉吟后便道:
“少年子弟江湖老,一入江湖,免不得刀口舔血,那就取个避煞气的名字。”
“就叫……沈平吧,平和顺遂,平平安安。”
少年不用父亲嘱咐,立即躬身行礼:“沈平谢过韩先生!”
就在“沈平”二字出口瞬间,被少年揣进怀中的那葫芦微微放光、又悄然隐去,在衣衫的遮蔽下无人发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