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炉火淬身】
百炼堂的日子,枯燥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热烈得像是一团烈火。
对于普通学徒来说,每天挥动几千次大锤是酷刑;但对于陆沉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带薪修行”。
“当!当!当!”
三号炉房内,火星飞溅。
陆沉赤着上身,原本白皙的皮肤在高温和汗水的反复浸润下,逐渐泛起了一层健康的古铜色。
他手中的十八斤铁锤,不再是单纯的落下,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起锤时,背部大肌群收缩,如满弓蓄势;落锤时,力量从脚底板炸开,顺着脊椎大龙节节贯穿,最后通过手臂,将那股“整劲”狠狠灌入铁胚之中。
每一次撞击,不仅震出了铁里的杂质,那股反震力更是像无数把细小的锤子,在捶打着陆沉自己的筋骨。
外练筋骨皮。
这就是最好的“外练”。
嗡——
视网膜上,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荧光小字,随着汗水滴落而跳动。
【天道敕令】
【你以拳理入匠心,千锤百炼,行必有果。】
【《碎石拳》熟练度+1。当前:入门(85/200)】
【锻造:入门(30/100)】
“呼……”
陆沉吐出一口浊气,放下铁锤,抓起旁边的粗陶碗灌了一大口加了盐的凉茶。
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他像是把过去十八年欠下的肉都吃回来了,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实起来。
“沉哥儿,歇会儿吧。”
旁边负责拉风箱的阿牛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不知疲倦的陆沉,眼里满是佩服:“你这手劲儿,长得也太快了。刚来的时候我看你拎锤子都费劲,现在这十八斤的家伙在你手里跟玩儿似的。”
阿牛是莫管事指派给他的带教师兄,人如其名,憨厚老实,有一把笨力气。
“笨鸟先飞嘛。”陆沉笑了笑,并没有解释太多。
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几句嚣张的喝骂。
“莫管事呢?让他出来!”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阴冷。
炉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阿牛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是黑鲸帮的人。”
陆沉正在擦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只是眼帘低垂,遮住了那一闪而逝的寒光。
来了。
他早就知道,赖三死了,黑鲸帮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都别停,接着干活!谁停扣谁工钱!”
门口的工头喊了一嗓子,但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陆沉重新夹起一块烧红的铁胚,继续挥锤,但这回,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耳朵上。
脚步声进了后院。
透过炉房的门缝,陆沉看到莫管事正陪着几个人走进来。
领头的是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腰间挂着一块银色的鲸鱼腰牌——这是香主级别的人物,手底下管着几条街,比赖三那种不入流的货色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人眼神如钩,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的皮都扒下来。
“赵香主,这批货要得这么急?”莫管事手里转着铁胆,语气虽然客气,但并不卑微。百炼堂背后有城主府的关系,并不怕黑鲸帮。
“最近不太平。”
赵香主冷哼一声,“城北那边出了点乱子,帮里要扩充人手。这五十把开山刀,三天内必须交货。要是耽误了帮主的大事,莫管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三天?”莫管事皱眉,“这可是要命的活计……”
“加钱。”
赵香主直接打断,“1000两。另外……”
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猛地刺向三号炉房的方向,正好落在陆沉的背影上。
“听说你们这儿,最近新招了不少学徒?”
陆沉背对着众人,手中的铁锤依旧稳稳落下。
当!
火星四溅。
他仿佛根本没听到外面的对话,完全沉浸在打铁的世界里。
但实际上,他背上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致,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是有几个。”莫管事不动声色地挡了一步,“赵香主这是……?”
“半个月前,城南贫民窟死了个人。赖三。”
赵香主的声音阴恻恻的,“死得很惨,被人一斧子劈开了胸膛。下手的人是个练家子,而且……很生面孔。”
“哦?那是官府的事,赵香主怎么查到我这儿来了?”
“官府?”赵香主嗤笑一声,“那帮废物懂个屁。赖三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我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有人看到,那天之后,有个生面孔的小子进了你们百炼堂。”
话音刚落,赵香主猛地推开炉房的门,大步走了进来。
一股浓烈的血煞之气扑面而来。
那是真正杀过不少人才能养出来的气场。
阿牛吓得手里的风箱都停了,瑟瑟发抖。
“你,转过身来。”
赵香主指着陆沉。
陆沉“茫然”地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
此时的他,满脸黑灰,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看起来就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傻力气学徒。
他看着赵香主,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底层人特有的畏惧和呆滞。
“大……大爷叫我?”
声音憨厚,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土气。
赵香主盯着陆沉看了足足三息,目光在他的脸上、手上逡巡。
“手伸出来。”
陆沉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由于长期握锤而微微变形的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刚来的?”赵香主问。
“回大爷,来了半个月了。”陆沉低着头。
“半个月前你在哪?”
“在……在老家种地。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进城的……”陆沉的声音有些发抖,似乎被吓到了。
赵香主皱了皱眉。
这小子的手确实是干粗活的手,眼神也是那种没见过血的怂包样。
赖三虽然废,但据说杀他的人出手极狠,一击毙命,绝不可能是这种乡巴佬。
“赵香主。”
莫管事走了进来,语气有些冷了,“我这儿是铁匠铺,不是大理寺。你要是来订货,我欢迎;要是来审犯人,是不是走错门了?”
赵香主深深看了陆沉一眼,最终收回了目光。
“莫管事言重了,例行公事而已。”
他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又回头扫视了一圈炉房里的众人,冷笑道:
“告诉你们下面的人,最近都老实点。赖三这事儿没完。要是让我抓到那个凶手,我要把他点天灯!”
一群黑衣人终于离开了。
炉房里的空气仿佛这才重新流动起来。
“吓死我了……”阿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那赵香主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太吓人了。”
陆沉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转过身,重新夹起那块已经有些冷却的铁胚,放进炉火里回温。
在阿牛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点天灯?
那也得你有命抓得到我才行。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动了杀心。
如果赵香主真的要动手,他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
虽然对方肯定有武功底子,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十八斤的铁锤若是用《碎石拳》的寸劲砸在脑袋上,神仙也得开瓢。
但他忍住了。
因为现在还没到时候。
“不过,这安陵城的水,确实比我想的要浑。”
陆沉看着炉中跳动的火焰,心中暗忖。
赖三死了半个月还在查,说明赖三身上可能不仅仅是“收数”那么简单,或许牵扯到了黑鲸帮的某种面子,或者……钱?
不管怎样,只要还在安陵城,这个梁子就没完。
“得加快速度了。”
陆沉握紧了铁锤。
《碎石拳》还只是入门,虽然能打赢赖三那种混混,但面对赵香主这种真正的帮派精锐,未必有胜算。
“当!”
他狠狠一锤砸下。
这一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都要稳。
火星飞溅中,陆沉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他不仅要打铁,还要把自己这副身躯,也当成一块铁胚,在这个乱世的炉火中,千锤百炼。
直到……坚不可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