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陷永宁州的第二天,袁宗第大胜而归,得公、母马五百匹,募得汉、蒙、回六十余家马户入营。
西华马场乃吕梁山区中少有的高山草甸,其面积约有两万多亩,自西汉时起便是晋西地区较为重要的养马场,明朝永乐时期,西华马场巅峰养马上千匹。
自宣德年间之后,因马政腐败,民牧负担日益沉重,民牧多不愿养马,故牧马数量急剧下降。但在万历时期,太原大姓刘氏购入高山草甸,雇佣本地马农,引入善识马的回、蒙人,终于稍微恢复马场往日盛景。
至于刘氏为何搞养马的生意?
关键在于万历发动多次大规模战役,官府常以高价购入马匹,且养马有政策上的减免。养公马一匹可免粮二十五石,母马一匹免粮三十石。
故经刘氏操作,他不仅能够凭借畜养马匹规避赋税缴纳,更能依靠官府买卖马匹让马场成为下蛋的金鸡。
随着袁宗第掠五百匹马而归,东营的机动性与战斗力将能大大提升。
为了尽快吸引大量民众从军,袁宗献拿出一千石米粮赈济流离百姓,并趁机拣选百姓中的健壮入营。
在米粮与安家银的刺激下,从二月十三日破城,自二月十六日截止,东营原定兵额一千二百来人很快便被招满。
东营新兵不只由贫民,也有由田文威从治下村寨里输送来的百余名新兵。经过营卫队的初始操练,这些新兵比投军的贫民素质好多。
由于饥民争先入伍,兵马数量已达标额。袁宗第、王永和等高级军官提议袁宗献不如扩充编制,一口气招个两千来号人,凑个步骑杂营。
对此,袁宗献颇是心动,他迟早需要战略转移,尤其东营帐下兵马越多,或许途中面临的困难会少许多。但经袁宗献一番深思熟虑,最终忍痛否决众人提议。
扩充兵马看似是件好事,但却对东营的基层军官提出更高的要求。
王永和、于世虎、袁文富这些人才刚升迁都司,帐下兵马从近百人提高至四百多人,如今再进一步拔高,对这些人恐怕有害而无利。
尤其袁宗献起兵初期的三十号人可算为老卒,若皆升迁为小旗官,方才下辖三百多人。而以攻略于家庄时期入伍的兵卒大约有百人,依照升迁小旗官计算,恰好能刚刚覆盖。
而想扩充两千多人的话,东营必须要有两百名小旗官,且不算队、哨二级军官,这么大的缺口自然填不上。故若贸然超额扩充兵马,东营实力恐会不增反降。
不过经本次火药炸城之事,袁宗献也考虑到火药时代下东营需要更专业的工兵部队,如伏击时埋设地雷,攻城时挖掘地道,防守时修筑工事。
最终,袁宗献决定特设工兵哨,满额七十二人,专门招募具有挖掘经验、采矿经验、引爆火药的人员,由炮兵里的二把手于大海出任工兵哨官。
在东营欣欣向荣之时,关安国找上了袁宗献。
“安国不去操练新骑,不知有何要事?”
袁宗献见关安国求见,遂放下手中赵章迈所写的文书,问道。
关安国作揖而拜,说道:“在下请斩狗官张鼎国!”
“何故?”袁宗献愣了下,问道。
“俺父兵败入狱论死,家里老娘气急而亡。今俺家衰败凋敝,皆拜张鼎国所致。”关安国神情愤慨,委屈说道:“故恳请统领杀张鼎国为在下父母报仇!”
袁宗献沉吟少许,说道:“张鼎国贪赃枉法,迫害百姓,俺自会清算。但眼下初陷州城,尚需张鼎国出力。”
莫看那天被俘,张鼎国说得头头是道,表明他苛收赋税乃身不由己,关键是受上层控制。但实际上做了就是做了,安有被逼无奈一说?
更何况假若真的迫于无奈,张鼎国完全可以不干。但他不仅干了,且干得非常投入。今反过来对袁宗献说被逼无奈,这不是虚伪吗?
故张鼎国必死,仅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统领说的话不假?”关安国倔强问道。
袁宗献反问道:“俺至今可有说过假话?”
袁宗献自聚众造反以来,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因此他很少向外承诺。因为一旦承诺了,以他的身份就不能出尔反尔,否则将损害他在属下心中的形象。
许多人或许觉得上位者拥有权势,常能够凭自我意愿行事。但实际上真正优秀的领导者绝对不能将自我意愿凌驾于规则之上,毕竟规则本身由上位者制定,以便上下共同遵守。一旦上位者不遵守规则或言而无信,怎能赢得属下的信服?
闻言,关安国面露愧色,确如袁宗献所言,他至今未曾说过假话。
“统领不曾说过假话,今是某的过错!”
袁宗献语气放软,说道:“俺能体谅安国心情,待俺处决张鼎国时,由你亲自持刀,何如?”
关安国拜谢道:“某因官府迫害而致家破人亡,今统领若能为某报仇,我当誓死追随统领。且近日以来,因我劝说之故,族中多有子弟随我从军。”
“好!”
袁宗献扶起关安国,欣慰道:“关氏子弟多才俊,今能从军入营,实乃俺之幸事!”
关氏因关思贤军功,跃成为州里的中小士绅,故关安国父子在关氏中地位颇高。如今关氏父子一身死一从贼,余者之人怕被官府清算,出路也就从贼了!
而关氏子弟虽谈不上各个能文能武,但至少识字通武,比贫民出身的兵素质更好,可视为东营里的储备军官,
在袁宗献的言语安慰下,关安国颇是感激退下。
待关安国离开,袁宗献瞧了几眼文书,看向等候已久的赵章迈,问道:“今所缴获火炮、火铳,不知有多少能用?”
赵章迈说道:“在下命工匠勘验火炮,除了少数品质低劣者外,单从炮筒来说皆能使用,大都能够修缮使用,无非更替火门、火绳,重制炮架。虽说如此,但大多火炮无用,唯弗朗机与虎蹲、行军三类火炮能用。”
“至于火铳,大多壁薄铁少,难以长久操用,唯少数几杆能使。依在下之见,不如广召工匠开炉冶炼,将废炮、废铳融为铁水,重铸为新火铳以便配备于新兵。”
袁宗献点了点头,说道:“今招北楼堡中的工匠至城中,令众人开炉冶炼鸟铳,务必加急加快!”
“遵命!”
火炮的储存时间可以很久,只要质量过得去,莫说一二十年,传承几百年都能继续用。如至太平天国时,两军甚至还有列装明朝时期的火炮。
因此扩军至上千人,冷兵器的刀、矛不是问题,唯火铳与甲胄不好搞。考虑到冶炼便捷性,袁宗献选择优先铸造火铳。
领命后,赵章迈犹豫些许,说道:“于游功之事,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袁宗献疑惑问道:“于游功已被处决,不知章迈是为何意?”
赵章迈说道:“在下以为统领军纪过严,昔东营起家于村寨,百姓生活贫瘠,故偷鸡之事非小。统领为得百姓人心,严格制定军令,不得擅取财物。”
说着,见袁宗献神情如常,赵章迈继续说道:“但今入城郭,鸡鸭猪狗为寻常之物,谈不上贵重。统领若依旧法治军恐怕不妥,需细制擅取财物军规!”
袁宗献若有所思,赵章迈的说法不无道理,擅取财物确实触犯军法,但依照财物价值应当有不同处罚。对于于游功的处罚没有问题,但量刑是否过重确实值得探讨!
初始,袁宗献套用明军军法,从中加入许多严厉处罚。但从现在来看,量刑需要有轻重,不同类别应有不同处罚,东营应该要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军法。
“章迈所言不无道理!”
袁宗献心里有了主意,说道:“今晚上召集各部军官,俺与他们商讨下军法,看能否优化些!”
“统领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