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米深海的黑暗，如同巨兽黏稠的胃液，包裹着缓慢上浮的身影。

　　魂导推进器的嗡鸣在绝对寂静中显得突兀而微弱，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霍雨浩没有回头，但精神探测的余波依旧若有若无地扫过下方那片吞噬了旗鱼遗骸的深渊。

　　琉璃冰钻鳞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泯灭的方位，在他意识中烙下一个冰冷的坐标。

　　旗鱼解脱了。但那深海之中，还有多少魂兽，被同样的金色烙印钉在永恒的酷刑架上？

　　它们的哀嚎无声地充斥在每一滴海水中，只是人类听不见，神明不在乎。

　　一个沉重的念头，如同深海的水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将来，若有能力，他必会再来，斩断那些汲取生命的枷锁。

　　杀可以，虐杀不行，这与他所知的邪魂师，并无本质区别。它们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但将来太远，现在太弱。方才超度旗鱼的刹那，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丝来自极高远之处淡漠的注视。

　　那注视并非针对他个人，更像是对神印消失的本能感知。

　　只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纱幔，或许是他身上纠缠的命运丝线，或许是帝皇瑞兽残留的祥瑞气运，又或许是伊莱克斯那超越此界认知的残魂本质，将那注视遮蔽了过去。

　　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看烛火，只有一个朦胧的光晕。

　　这让他心惊，也让他愈发清醒。

　　神祇，其目光所及，其手段所施，远非现在的他能够触及甚至理解。那不是依靠勇气、计谋或一时爆发能够抗衡的存在。

　　他需要时间，需要成长到足以窥见那片领域的高度。

　　上升的过程比下潜更加煎熬。不仅要对抗越来越恐怖的水压递减带来的不适，精神上更要持续抵御那弥漫在深海中绝望与痛苦的集体无意识残留。

　　仿佛整个海洋都在缓慢窒息，发出无声的呻吟。

　　当他终于冲破海面，重新呼吸到冰冷但自由的空气时，天色已是沉郁的黄昏。

　　极北冰海边缘的浮冰染着血一样的残阳余光。

　　霍雨浩瘫倒在坚实的冰面上，卸下沉重的潜水魂导器，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细微的疼痛。

　　天梦也显得有些萎靡，默默回到精神之海温养。

　　他在冰岸边休整了整整两日。服用丹药，运转魂力，平复精神海的细微波澜。

　　新获得的第四魂环与身体逐渐契合，那种冰海深处淬炼出兼具极致速度与凛冽穿透力的特质，开始慢慢融入他的战斗本能。

　　第三日清晨，霍雨浩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平静之下藏着无尽痛苦与秘密的冰海。

　　转身，向南。

　　他的目标明确——星罗帝国，白虎公爵府。

　　有些债，该还了。有些账，该算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母亲坟前无声哭泣的孱弱少年。

　　四环魂宗，六级魂导师，身负多重顶级魂技，更有天梦哥和伊老的传承。

　　或许在真正的顶尖强者面前依旧不够看，但面对一座主人不在、防卫空虚的公爵府，足矣。

　　——

　　七日后，星罗城西郊。

　　霍雨浩藏身于一片能够俯瞰白虎公爵府轮廓的山林之中。

　　时近正午，公爵府那森严的堡垒式建筑在阳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白虎旌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摆动。

　　他没有贸然靠近。距离府墙约万米之外，他便停下脚步，寻了一处枝叶茂密的树冠隐匿身形。

　　双眼微阖，淡金色的光芒在眸底流淌。

　　精神之主领域，悄然张开。

　　这一次，不是最大范围的三万米铺陈，而是将探测精度与穿透力提升到极致，范围精确控制在覆盖整个公爵府及周边数千米。

　　无形的精神波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府墙暗处的警戒魂导器位置与激发阈值，巡逻白虎卫的魂力等级与行动路线，甚至庭院泥土中虫豸的蠕动……

　　一切细节，事无巨细，如同最精细的立体画卷，呈现在他的精神之海中。

　　戴浩不在，他在镇守西疆，这是公开情报。戴钥衡、戴华斌，那两个他血缘上的兄长，都在史莱克学院。

　　府内常驻的白虎卫，最强者不过是一名魂帝级别的统领，其余多是魂宗魂王。

　　防御力量对于寻常宵小堪称铁壁，对于如今的霍雨浩而言，却已非不可逾越。

　　他的注意力很快锁定在内宅，那片更为精致也更为压抑的楼阁区域。

　　在一间装饰奢华，摆满名贵瓷器与魂兽皮毛的暖阁里，他看到了两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位美妇人。云鬓高绾，身着正红色绣金虎纹的华贵宫装，面容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与一丝掩饰得很好的刻薄。

　　正是公爵夫人许婷。

　　下首客位，坐着另一位女子。她穿着素雅的淡紫色长裙，发髻简单，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与怯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用力有些发白。

　　正是二夫人朱明月。

　　许婷正端着描金瓷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她没看朱明月，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秋海棠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针尖般的锐利：

　　“明月今日这身衣裳颜色好素净昂。知道的，说你不喜奢华；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公爵府苛待了你，连件鲜亮衣裳都舍不得给。”

　　朱明月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夫人说笑了，这料子是前年时新的，我觉得颜色雅致，便做了衣裳……”

　　“前年？”许婷轻轻打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倒是节俭，留到如今才穿。也是，你出身不如我，懂得勤俭持家是应该的。”

　　“不像我，屋里那些绫罗绸缎，隔年便觉颜色旧了，只好赏给下人们裁着玩。”

　　句句不提出身，却句句戳在朱明月并非顶尖贵族出身的痛处；明明在炫耀自己，却偏要做出无奈的模样。

　　朱明月脸色更白了一分，手指绞紧了裙裾，头垂得更低，不再接话。

　　许婷似乎觉得无趣，又将话题引到别处：“华斌前日从史莱克寄了信回来，说是魂力又有精进，连他们学院的老师都夸赞不已。”

　　“唉，这孩子，总是这么争气，倒让我这做母亲的，既欣慰，又心疼他太过辛苦。”

　　她瞥了一眼沉默的朱明月，故作恍然：“哦，瞧我这记性，洛黎那孩子好像还在初级学院吧。”

　　“上次魂力测试是多少级来着？这孩子性子倒是乖巧，就是天赋上稍稍普通了些。”

　　“不过你也别太忧心，毕竟是公爵血脉，将来总能有份前程的。”

　　字字如刀，剐在朱明月的心上。

　　许婷的大儿子戴钥衡是嫡长子；二儿子戴华斌天赋卓绝，前途无量；而朱明月的儿子戴洛黎，却因武魂变异，天赋平平，在府中近乎隐形。

　　许婷这是踩着朱明月的痛处反复碾压。

　　暖阁里只剩下许婷看似关切实则句句含刺的话语，以及朱明月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旁边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霍雨浩静静地看着，听着。

　　心中对许婷的恨意，如同被冰封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岩浆奔涌。

　　而对朱明月，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记忆，与此刻她所受的屈辱画面交织，让他对这个温婉却懦弱的女子，生出一丝复杂的怜悯，以及更坚定的报答之心。

　　是时候了。

　　他集中精神，灵眸金光微盛，精神之主领域的力量被凝聚成一线，跨越万米距离，无视建筑墙体阻隔，精准地刺入暖阁中许婷的精神世界。

　　没有粗暴的冲击，没有痛苦的折磨。只是一个极其隐蔽却不容抗拒的暗示，如同在她意识深处播下一颗种子：

　　“去城西……乱葬岗……那座无名的坟前……一个人去……立刻……”

　　许婷正在说话的声音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茫然，随即恢复如常。

　　她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对朱明月淡淡道：“说了这么久，我也累了，你先回去吧，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朱明月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告退，背影仓促。

　　许婷则挥退了想要跟随的侍女，独自一人，步履略显僵硬却目标明确地穿过重重庭院，从一道平日里少人走动的偏门，离开了守卫森严的公爵府。

　　沿途有巡逻白虎卫和仆役看到她，虽觉夫人独自出门且方向古怪，但无人敢上前询问。

　　许婷积威甚重，脾气阴晴不定是出了名的。

　　朱明月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心中那点怪异的不安却挥之不去。许婷方才的状态不对，但想到对方平日里的刁难，她又将这不安压了下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这府里，活下去已是不易。

　　霍雨浩收回大部分精神力，只维持着对许婷的锁定。他如同幽灵般从山林中滑出，身形几个闪烁，便已消失在通往城西的小径上。

　　城西乱葬岗，边缘那座无名的坟茔前。

　　霍雨浩已先一步到达，他站在坟前，背对着来路，背影挺拔如松。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过坟头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泥土和那块无字木牌。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魂力波动，四环魂宗的气息清晰可辨，其中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锐利。

　　许婷的身影出现在荒草丛生的小径尽头。她眼神依旧有些许迷茫，但看到坟前那个陌生的少年背影时，本能地警惕起来。

　　她停下脚步，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霍雨浩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面容完全呈现在许婷眼前时，这位公爵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那眉眼，那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

　　与记忆深处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贱婢，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更加俊朗，更添冷冽，少了那份柔婉，多了她看不懂的深邃沉静。

　　“霍……雨浩？”许婷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是那个小野种？！你竟然没死？！”

　　离开了公爵府的高墙，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人，许婷瞬间撕下了贵妇人的伪装。

　　恐惧过后，是更炽烈的怒火与鄙夷。一个侥幸未死，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修炼到魂宗的小杂种，也敢出现在她面前？

　　“星冠，附体！”她尖啸一声，璀璨的星光自她头顶绽放，一顶华美星冠虚影浮现，脚下两黄两紫一黑五个魂环升起。

　　属于魂王的气势爆发开来，试图以等级压制眼前这个孽子。

　　然而，她的魂技还未及发出，霍雨浩眼中灰芒一闪。

　　灵魂枷锁。

　　并非什么强大的攻击魔法，但用于禁锢一个精神力远逊于他的魂王，绰绰有余。

　　数道肉眼难见的灰色能量锁链凭空而生，瞬间缠绕上许婷的身体与灵魂，将她体内沸腾的魂力强行压制。

　　同时，极致之冰的寒气掠过，精准地冻住了她的嘴唇，让她即将破口而出的更多恶毒的咒骂与侮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霍雨浩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不想让这些污言秽语，玷污了母亲安眠的这片土地。

　　他踏前一步，淡金色的灵眸与许婷惊怒恐惧的双眼对视。

　　精神之主领域，全力催动！

　　强制性地地将许婷的意识拖入一个由他主导编织的无比真实的幻境。

　　幻境中，许婷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爵夫人。她的视角，她的感知，完全变成了当年的霍云儿。

　　体验着霍云儿初入公爵府时的忐忑与微弱的希望。

　　感受着在白虎公爵夫人有意无意的安排下，逐渐加剧的繁重劳作与克扣用度。

　　体会着那些来自其他仆役在白虎公爵夫人默许下的冷眼与刁难。

　　承受着病痛袭来时无钱医治，只能硬扛的绝望。

　　最后，是生命如风中残烛般熄灭时，那份对幼子无限的担忧与不舍……

　　幻境的时间流速被极大加快，霍云儿四年的痛苦与挣扎，被浓缩成短短十秒，灌入许婷的意识。

　　那不是旁观，那是亲历。

　　每一分劳累，每一丝寒意，每一点病痛，每一次绝望，都如同真实的刀片，凌迟着她的灵魂。

　　十秒过后，幻境消散。

　　许婷依旧被灵魂枷锁禁锢着，站在坟前。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惊怒、鄙夷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洞与混乱。

　　她瞳孔涣散，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声，精神彻底崩溃，痴傻失智。

　　霍雨浩面无表情地看着许婷。心中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复仇的滋味，原来并非甘霖，而是掺着沙砾的冰水。

　　他解除了对许婷嘴唇的冰冻，还有灵魂禁锢。

　　许婷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霍云儿的坟前。

　　许婷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本能，对着那无字的木牌，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撞在泥土和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见了血。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破碎的词句：“错了……疼……放过……对不起……”

　　霍雨浩不再看她。他走到坟前，对着木牌，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母亲，儿子不孝，今日才来为您讨回一点公道。”他在心中默念，“但这只是开始。所有伤害过您的人，儿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起身，他看向仍在机械磕头，已然形如傀儡的许婷。

　　破晓剑悄然出现在手中。剑身在荒郊黯淡的天光下，流淌着内敛的赤红纹路。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话语。剑光一闪，如同惊鸿掠影，又似寒冰乍破。

　　许婷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脖颈间出现一道极细的红线，随即，头颅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痴傻空洞的表情。

　　鲜血汩汩涌出，浸染了坟前的荒草与泥土。

　　霍雨浩收起剑，指尖弹出一缕极致之冰的寒气，将尸体与头颅冻结，然后轻轻一推。

　　冰雕倒地，碎裂成无数晶莹的粉末，随风飘散，再无痕迹。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转身，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公爵府内，朱明月所居的偏僻小院。

　　霍雨浩的另一半心神，正通过天梦哥，完成另一件事。

　　天梦以魂灵之身，隐去形迹，如同无形的微风，潜入戴洛黎的房间。

　　房间简朴，书架上多是兵法韬略与基础魂师理论书籍。书桌收拾得整齐，显示着主人是个自律的少年。

　　天梦将几瓶上乘的固本培元丹药，以及一份由霍雨浩整理出适合戴洛黎血虎武魂修炼的《基础精神凝练法》，轻轻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还有一张纸条，以最普通的笔迹写着：“勤加修炼，稳固根基，未来可期。”

　　霍雨浩读书极杂，在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时，除了魂导器，对药理也有涉猎。

　　他回忆起自己武魂觉醒时的情景，那种萦绕不散的陈年木头混着灰尘味道的草药味。

　　后来在查阅一本冷僻的药草图谱时，他认出那是一种名为幽魂蕈的孢子粉末。

　　若在武魂觉醒仪式中大量使用，则会干扰魂力与武魂的共鸣，导致觉醒不完全甚至武魂变异品级下降。

　　再联想到许婷的为人，以及自己武魂未彻底觉醒，真相不言而喻。

　　他推测，戴洛黎那变异的带有精神属性的血虎武魂，恐怕也遭了同样的毒手，才显得天赋平平。

　　许婷不会允许任何一个非她所出的子嗣，威胁到戴钥衡、戴华斌的地位。

　　因此，霍雨浩让天梦对戴洛黎使用了超级弱化版的精神冲击。

　　并非伤害，而是效仿了毒不死帮他彻底觉醒武魂时的暴力催熟法，旨在打破那由幽魂蕈残留或其他手段造成的隐性封印，引导其武魂本源真正苏醒。

　　过程温和得戴洛黎只会觉得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精神或许会有些疲惫，但更多是难以言喻的清明与隐隐的亢奋。

　　做完这一切，天梦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远在城外的霍雨浩身边。

　　“搞定。”天梦哥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响起，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那小子睡得挺沉，估计明天醒来会吓一跳。那些丹药和功法，足够他超越戴华斌了。啧啧，你对他倒是不错。”

　　霍雨浩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公爵府的方向。

　　夜色已完全笼罩星罗城，那座府邸的轮廓在零星灯火中沉默。

　　他给了戴洛黎一个机会，一份改变命运的资源。能否把握住，能走到哪一步，还得看他自己了。

　　而朱明月夫人失去许婷这个最大的压制者，以她的身份，应该会是主母。

　　其实，霍雨浩要送给朱明月夫人的是整个白虎公爵府。只可惜，他暂时还无法撼动戴浩的地位，白虎公爵的爵位，暂且放在那个人身上。

　　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

　　霍雨浩最后看了一眼星罗城，转身，向着更深的夜色中走去。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远处的星罗城，灯火明灭，对刚刚发生在自己阴影下的血腥与馈赠，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