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婷一夜未归。
起初,白虎公爵府内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这位夫人脾气阴晴不定,偶尔去城中相熟的贵妇府邸赴宴打牌,兴之所至留宿一夜也是有的。
虽有侍女觉得夫人昨日独自出门时神色有异,但无人敢多嘴。
直至次日午时仍不见人影,贴身嬷嬷才慌了神,禀报了留守府中的老管家。
老管家一面差人往许婷常去的几处府邸询问,一面调动府内白虎卫在星罗城内可能去的地方暗中寻访,张榜悬赏夫人消息,皆无所获。
真正让事情变得严重的,是第三日清晨,府门被一名战战兢兢的西城更夫叩响。
更夫称,三日前黄昏时分,他曾远远看见一个衣着华贵,形似公爵夫人的女子,独自一人朝城西乱葬岗的方向走去,当时觉得怪异,但不敢上前。直到今日听闻悬赏风声,才敢来报。
乱葬岗?白虎卫统领心头一沉,立刻带人赶去。
那片荒芜之地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荒坟野冢,枯藤老树,以及常年抛尸所致的暗红污迹,并未发现任何与许婷相关的物件或踪迹。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衣物碎片,甚至连一丝属于魂王强者的魂力残留都寻不见,干净得诡异。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以加密渠道呈递至星罗帝国皇宫深处。
星罗皇帝许家伟,此刻并未在朝堂,而是在观星台。
这是一座位于皇宫最高处的露天石台,通体由能够增幅精神力的星辉石砌成,四周空旷,唯有夜风呼啸。
许家伟身着常服,负手而立,仰望着浩瀚无垠的星空。并未显化武魂,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整个银河的运转,偶尔有细碎的星光流转。
星冠武魂,不仅赋予他强大的星辰之力,更让他与冥冥中的命运星辰产生微妙联系,具备一定程度的占卜吉凶,乃至模糊感知气运流向的能力。
这是许家能取代戴家成为皇室的根基之一。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登上观星台,将白虎公爵府的密报呈上。
许家伟接过,目光在绢纸上扫过,面色无波。
许婷,他那位同父异母,性情跋扈虚荣的长姐。他对这位姐姐并无太多亲情,甚至因其品性多有微词,但皇室颜面与许家的威严,终究需要维护。
他闭上眼,并未立刻下达旨意追查或施压。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绢纸边缘,心神沉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头顶虚空中,隐约有一顶华美威严,由无数星辰光点构成的冠冕虚影一闪而逝。
他在观测,并非观具体人事,而是观与许婷、与白虎公爵府相连的命运丝线的色泽与流向。
反馈回来的景象,让他微微蹙眉。
与许婷相连的那条线,并非寻常死亡后的断裂,而是湮灭。如同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抹去,了无痕迹,甚至牵连其上的代表许家气运的微弱分叉,也出现了些许不自然的枯萎迹象。
这绝非寻常仇杀或意外所能解释。
他想起多年前,宗内那位早已不问世事,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在呕血昏迷前留下的那句谶言:“白虎公爵府……无论发生何事……莫管……”
当时他不甚明了,如今结合许婷这诡异的湮灭,以及更早之前的一些迹象——比如十四年前,太上长老观天下气运时突遭反噬重伤,似乎也与白虎公爵府某个时间节点重合——
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是那个孩子吗?戴雨浩,不,现在应该叫霍雨浩了。那个拥有本体武魂眼睛,母亲是戴浩侍女的少年。
许家伟曾因太上长老的伤和谶言,暗中关注过白虎公爵府。他知道那孩子出生时间与太上长老重伤时间惊人一致,武魂觉醒时似有蹊跷,也知道霍云儿死后,那孩子莫名失踪。
如今看来,那孩子不仅活着,恐怕还得了非同一般的际遇。能以如此干净利落,连星冠观命都几乎无法追溯的手段处理掉一名魂王,其背后代表的实力或传承,不容小觑。
还有更早些时候,太上长老曾耗费巨大代价,预言极北之地将有十万年魂兽化形,并要求许家伟派人将其捕获,封入胚胎。
长老言明此胚胎将来有大用,却非属星罗,不可强留,否则必遭反噬。
许家伟依言,将其辗转送入顶级拍卖会,最终果然被财大气粗的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拍走。
而就在前几日,潜伏在日月帝国的密探传回惊人消息:本体宗高调出世,突袭明德堂,将其多年积累的珍贵材料、图纸、乃至封存的重宝洗劫一空,其中就包括了那个魂兽胚胎。
魂兽胚胎落入本体宗。
而巧合的是疑似与白虎公爵府有血仇且身负秘密的霍雨浩,也有本体武魂,且极可能加入了本体宗。
太上长老的预言、魂兽胚胎的流转、霍雨浩的复仇、许婷的失踪……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星辰,在许家伟的脑海中,被星冠武魂赋予的直觉隐隐串联起来。
气运的枢纽,或许真的应在了本体宗,或者说,应在了那个叫霍雨浩的少年身上。
至于许婷……
许家伟睁开眼,眼底的星光敛去,恢复成一国之君的平静深邃。
他将密报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案上,对躬身等待的內侍淡淡道:“告知白虎公爵府,皇室已知晓。着内务府拨一笔款子,将悬赏金额再提三成,张榜公告。”
“另,让许家也出些人手,在帝国境内留意长姐踪迹。其余依律例行事即可。”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对亲姐失踪的焦急或愤怒,更像是在处理一桩寻常的公务。
提高赏金是维护皇室与许家颜面,但依律例行事的潜台词,便是不会动用超越常规的力量去深究,更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內侍心领神会,恭敬退下。
许家伟重新将目光投向星空。星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并非冷酷无情,而是在皇位多年,深知有些命运轨迹不可强行干涉,尤其是涉及那种连太上长老都讳莫如深,可能牵动更大因果的存在。
为了一个并不亲近,甚至可能因自身恶行招致祸端的姐姐,去触碰可能引火烧身的未知,非明智之举。
星冠宗能传承至今,靠的从来不仅是力量,更是对天命与分寸的谨慎权衡。
白虎公爵府内,气氛压抑。
许婷失踪的消息已不是秘密,悬赏令贴满了大街小巷,赏金丰厚得令人咋舌,引来无数江湖人士和地下组织的窥探,但数日过去,依旧毫无头绪。
府中仆役噤若寒蝉,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触怒正处于暴躁中的二少爷。
戴华斌是直接从史莱克学院请假赶回来的。他面容英俊,此时却因愤怒而扭曲,眼中布满血丝。
大厅里,几个负责内院洒扫的仆役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有着清晰的巴掌印。
“废物!一群废物!我妈好端端在府里,怎么会一个人跑去乱葬岗?定是有人里应外合!”
“说!是不是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受了谁的指使?!”戴华斌怒吼着,一脚踹翻了一个仆役。
“华斌!”一声冷喝传来。
戴钥衡大步走进厅内,他比戴华斌年长几岁,身材更高大,面容继承了戴浩的刚毅,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戴华斌没有的沉稳与心机。
他扫了一眼地上惶恐的仆役,对戴华斌皱眉道:“无凭无据,拿下人撒什么气?还嫌府里不够乱吗?”
“大哥,老妈失踪了!你难道不急?”戴华斌红着眼睛吼道,“肯定是有人害了老妈,我看就是那朱明月!她一直嫉恨母亲,说不定就是她勾结外人……”
“闭嘴!”戴钥衡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个弟弟,天赋是不错,可惜被母亲宠得太过,脑子里除了修炼和蛮横,简直空空如也。
“朱明月她拿什么害许婷?她敢吗?朱家又有什么本事在星罗城,在白虎公爵府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绑走一位魂王级的主母?动动你的脑子!”
他放缓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皇室那边已经提高了赏金,许家也派了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府里,配合调查,而不是自乱阵脚,胡乱攀咬,平白惹人笑话!”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有自己的盘算。母亲突然失踪,生死不明,这固然是重大打击,但也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有些过去被母亲压着的事情,或许可以重新考虑了。只是这些,没必要跟这个蠢弟弟说。
戴华斌被兄长训斥,满脸不服,却也不敢再放肆,只是恨恨地瞪了那些仆役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戴钥衡揉了揉眉心,挥手让仆役们退下。他招来一直守在门外的白虎卫统领,沉声问道:“父亲那边有消息回来吗?”
统领面色有些尴尬,低声道:“将军……将军的回信到了。只说西疆战事吃紧,日月异动频繁,他无法脱身。”
“夫人之事请两位少爷酌情处理,定要查明真相,若有需要,可动用府中一切资源,也可向皇室求援。”
话说得周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和淡漠。没有对结发妻子失踪应有的焦急与悲痛,只有对事件本身的处理指示。
戴钥衡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对父亲的感情也很复杂,敬畏有之,依赖有之,但也清晰感受到那份属于军人和政治人物的冷酷。
父亲娶母亲,是为了巩固与星冠许家的联盟,获取政治资本;娶朱明月,是为了那能极大提升战力的武魂融合技。
至于感情,父亲好色,女人从来不少,府里稍有姿色的侍女,有几个没被拐上过他的床?
那些一夜风流后留下的种,父亲也从不过问,去母留子的事,母亲自会出手,父亲从来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父亲所在意的,始终是军功、权势、白虎一脉的延续与强盛。
“知道了。”戴钥衡挥退统领,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母亲的失踪迷雾重重,皇室态度暧昧,父亲漠不关心,弟弟冲动无脑……
偌大的公爵府,看似依旧巍峨,内里却已暗流涌动,仿佛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平静。而他,必须在这纷乱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稳住这艘可能开始漏水的巨舰。
他望向内宅深处,朱明月院落的方向,眼神幽深。
那个一向懦弱隐忍的二娘,还有那个天赋平平的异母弟弟戴洛黎在这场变故中,又会扮演什么角色?或许,该重新评估一下了。
夜色渐浓,笼罩了星罗城,也笼罩了人心各异的白虎公爵府。
许婷的消失,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扩散,触及某些早已沉淀的隐秘,也搅动着水下蛰伏的暗流。
而这一切,远在千里之外的霍雨浩,暂时还无从知晓。
他额头上的命运生灵之眼微微发热,仿佛与星罗城上空的某种无形涟漪,产生了遥远的微弱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