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贡献堂设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上。

　　霍雨浩走进堂内时，当值的执事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执事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霍雨浩的脸，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

　　“吴，吴师兄！”执事的声音里带着激动，“您回来了！”

　　霍雨浩在宗门内的名气很大。

　　双生武魂，极致武魂，被宗主和郎长老同时看中，更在一年前执行了那个惊动整个宗门的潜入任务。

　　这些事迹早就传遍了本体宗上下。

　　“我来领潜入任务的奖励。”霍雨浩将身份令牌放在柜台上。

　　执事连忙接过令牌，在一块记录魂导器上刷过。

　　蓝光闪烁，屏幕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任务完成评价:完美。”执事念道，“奖励:宗门贡献度三千点，修炼资源配额提升至核心弟子级别，可进入密库挑选功法一门。”

　　他抬头看向霍雨浩:“吴师兄，贡献度已经划入您的令牌。修炼资源的配额调整需要宗主或长老签字，您看……”

　　“贡献度全部兑换成疗伤丹药。”霍雨浩打断道，“修炼资源配额也全部折换成疗伤丹药，最高品质的那种。”

　　执事愣住了。

　　三千贡献度，加上核心弟子级别的修炼资源配额，这足够兑换三枚七级丹药或者三十枚六级丹药了，而霍雨浩却要全部换成疗伤药。

　　“吴师兄，您确定吗？”执事小心翼翼地问，“疗伤丹药虽然实用，但比起直接提升修为的丹药，价值上……”

　　“确定。”霍雨浩语气平静，“另外，密库挑选功法的事，我需要见金鹏长老。”

　　执事不敢再多问，连忙办理手续。

　　片刻后，他将一枚储物戒指和一块金色的令牌交给霍雨浩。

　　“疗伤丹药都在戒指里，从三级到七级都有，一共一百二十七瓶。”执事说道，“这枚是密库通行令，您持此令可直接前往密库。金鹏长老已经接到通知，会在密库外等您。”

　　霍雨浩接过东西，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密库位于本体宗后山一处隐秘的山洞中。

　　山洞入口被一层淡银色的光幕笼罩，那是宗门历代强者布下的防护阵法。

　　霍雨浩抵达时，金鹏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位以防御著称的长老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金色长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他看见霍雨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回来了？”金鹏的声音很淡。

　　“回来了。”霍雨浩行礼，“劳烦长老带路。”

　　金鹏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抬手在光幕上按了一下，银光荡漾开一道门户。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山洞。

　　通道很长，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柔和的光芒照亮前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出现在眼前。

　　石窟高逾百丈，方圆足有千米。洞顶垂落着无数钟乳石，在萤光中闪烁着七彩的微光。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石窟内的陈列——

　　数以千计的石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书籍、卷轴、矿石、草药、魂导器残片、甚至还有一些被封在透明水晶中的奇异生物标本。

　　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

　　“这里就是本体宗的密库。”金鹏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收藏了宗门千年来积累的功法、秘术、珍稀材料，以及一些无法归类的东西。”

　　他看向霍雨浩:“本来应该是宗主亲自带你来挑选的，但你在外一年多未归。总之，宗主现在闭关参悟本体秘法，就由我代劳。”

　　霍雨浩心中微动。

　　毒不死在参悟本体秘法，这位宗主，还在为突破九十九级而努力。

　　“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金鹏继续说道，“可以自由挑选，但只能选择走一门功法抄写，誊抄结束后让我检查。”

　　“明白。”霍雨浩点头。

　　金鹏不再多言，退到石窟入口处，闭目养神。

　　霍雨浩站在石窟中央，精神之主领域悄然张开。

　　无形的感知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扫过每一个石架，每一件物品。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被他迅速分类筛选。

　　大部分物品虽然珍贵，但对他无用。

　　功法类多是本体宗基础修炼法的变种，或者是一些偏门的精神运用技巧，这些郎崖早就教过他。

　　他的目标很明确——本体秘法。

　　传说中的开宗老祖亲笔所著，奠定本体宗千年基业的根本大法。

　　根据宗门记载，老祖惊才绝艳，以先天一级魂力起步，却硬生生修炼到极限斗罗，成就半神之境。

　　他开创的本体秘法，让无数先天魂力低微的魂师看到了希望，也让本体宗在短短百年内崛起，成为与史莱克齐名的顶级势力。以无敌之资横推当世，平定天下……

　　更传奇的是，老祖二十七岁前就完成了这一切，然后便神隐于世，再无音讯。

　　宗门史籍中有前辈推测，老祖是成神飞升了。

　　但霍雨浩知道，那不可能。

　　自万年前海神唐三飞升后，神界就关闭了通往人间的通道。

　　这一万年来，斗罗大陆涌现过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哪一个天赋不在唐三之上。

　　可他们都陨落了，老死了，没有一个成神。

　　冰龙王说过，神界出了大问题，神位传承断绝，连神界本身都在深渊的威胁下摇摇欲坠。

　　霍雨浩能继承冰神神考，是因为那是冰龙王的神位，属于龙族掌握，可是本体老祖并不适用任何龙族神位。

　　在这样的背景下，本体老祖怎么可能飞升？

　　本体老祖的结局更大可能是英雄垂暮，老死山林。

　　想到这里，霍雨浩心中涌起一丝悲凉。

　　那样的人物，本该光芒万丈，却困于时代，困于命运，最终无声无息地消逝在历史长河中。

　　可悲，可叹。

　　精神感知继续深入。

　　在石窟最深处，最高处的一个石台上，霍雨浩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卷古朴的卷轴，通体呈暗金色，边缘已经有些破损。

　　卷轴被放置在一尊石雕的龙口中。那石龙雕工粗糙，形态诡异，明明只是死物，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心悸感。

　　霍雨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石龙的模样竟与他的冰晶龙皇有三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仿佛两者源于同一种血脉，同一种本源。

　　霍雨浩背后冰龙翼展开，轻轻一振，便飞到了石台前。

　　他伸手，从龙口中取出卷轴。

　　入手沉重，触感冰凉。

　　卷轴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自然形成的木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霍雨浩落回地面，盘膝坐下。

　　他将卷轴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就在卷轴展开到一半的瞬间，暗金色的光芒轰然爆发。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粘稠的，如同实质的流光。它从卷轴中涌出，瞬间将霍雨浩整个包裹。

　　流光旋转收缩，最终化作一个直径丈许的光茧，将霍雨浩与外界彻底隔绝。

　　石窟入口处，金鹏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光茧，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

　　“果然……”金鹏低声自语，“宗主猜的没错，这小子真的触发了老祖留下的禁制。”

　　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光茧内，霍雨浩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那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之分。

　　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以及白色中央，那尊黑色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道人影。

　　他穿着宽大的灰色长袍，袍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下巴。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但霍雨浩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那双眼睛，正透过袍帽的阴影，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眸。

　　瞳孔如同最纯净的水晶，晶莹剔透，却又深邃得如同星空。

　　紫色在眸中流转，时而化作漩涡，时而化作星河，时而又凝结成某种难以言喻的符文。

　　霍雨浩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见过这种紫色。

　　那是深渊的颜色，诡异阴邪混乱。

　　“终于到这一天了吗？”

　　王座上的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我等你很久了。”

　　霍雨浩浑身绷紧。

　　精神之主领域全力张开，却发现自己在这个空间中，感知被压缩到了极限。

　　他只能勉强感应到自己的存在，以及王座上那人的存在。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霍雨浩沉声问，“你是本体老祖？”

　　袍帽下传来一声低笑。

　　“嗬……算是吧。”那人缓缓抬起手，掀开了袍帽。

　　灰袍滑落，露出下面的面容。

　　霍雨浩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黑发，面容俊美无俦，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朝气。

　　只是那张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燃烧的火焰，蔓延到脸颊，又顺着脖颈向下延伸。

　　而更诡异的是，那人的脖颈上，套着一圈金色的锁链，锁链很细，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它紧紧勒入皮肉，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构成一个个细小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某种至高无上的法则之力。

　　命运之链。

　　霍雨浩认得那种力量，那是与他眉心命运生灵之眼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霸道。

　　“你……”霍雨浩的声音在颤抖，“你是谁？”

　　那人看着霍雨浩，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哀，一丝怜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是你。”他说。

　　“不，不对。”霍雨浩摇头，“你不是我。我的眼睛不是紫色，我没有被深渊同化，我也不会被命运禁锢……”

　　他站起身，从王座上走下。

　　随着他的动作，那身灰袍彻底滑落，露出下面的身躯，同样布满黑色火焰纹路，同样被金色锁链缠绕。

　　锁链从脖颈延伸到四肢，又从四肢延伸到胸口，最终在心脏位置交汇，形成一个复杂的封印阵法。

　　“你会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那人走到霍雨浩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你会看到我所看到的真相，你会承受我所承受的痛苦，你会做出我所做出的选择。”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霍雨浩眉心。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霍雨浩脑海。

　　破碎的画面，残缺的记忆，扭曲的时空，断裂的因果……

　　他看见自己站在星空的尽头，脚下是无数破碎的世界残骸。

　　他看见自己手持一柄冰蓝色的长枪，枪尖滴落着金色的神血。

　　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无数身影——有三眼金猊，有天梦，有帝天，有伊莱克斯，还有一些他陌生的人。

　　他们都死了。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集成海。

　　而他站在尸山血海之巅，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裂缝后面，是深渊，是深渊里面某种更加恐怖，更加无法理解的存在。

　　那存在投下目光，目光所及之处，时空崩塌，法则湮灭，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在消散。

　　然后，他笑了。

　　笑得疯狂，笑得绝望，笑得解脱。

　　“不要相信命运。”那人的声音在霍雨浩灵魂深处响起，“不要向祂低头，不要忘记你是谁。”

　　缠绕在他身上的金色锁链，在这一刻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光芒中，锁链开始收缩，开始勒紧。

　　黑色火焰纹路在锁链的压迫下疯狂蔓延，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皮肤。

　　那人的身躯在颤抖，深紫色的眼眸中流下两行血泪。

　　但他还在说，用尽最后的力量在说:

　　“你会明白一切的……在以后……”

　　“在你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

　　“在你不得不面对祂的时候……”

　　“记住……我们……从不……屈服……”

　　话音落下，金色锁链彻底收紧。

　　那人的身躯在锁链的绞杀下崩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纯白的世界中。

　　光点没有完全消失。

　　有一部分，顺着那人指尖触碰的位置，涌入了霍雨浩眉心，融入他的灵魂深处。

　　霍雨浩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石窟中，还盘膝坐在地上，膝上的卷轴已经化为飞灰，只有一些暗金色的尘埃还残留在空气中。

　　精神之海内，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知识，而是一种烙印。

　　一种深紫色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烙印。

　　烙印中央，是一个扭曲的符文。霍雨浩不认识那个符文，但他能“看懂”它的含义——

　　“逆”。

　　逆天，逆命，逆……神。

　　霍雨浩缓缓站起身，看着手中残存的飞灰，久久无言。

　　本体秘法的内容，他已经全部记下了，在那人消失的瞬间，所有的文字、图像、感悟，都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套完整到令人震惊的修炼体系。

　　从先天一级魂力如何起步，到如何打熬肉身、淬炼精神、凝聚魂核、触摸法则……

　　每一步都详细到了极致。甚至还包括了一些霍雨浩从未听说过的概念——本体真解、血肉衍化、神魂不灭……

　　这已经不单单是魂师的修炼法了。

　　这是一条以凡人之躯，对抗神明，乃至超越神明的道路。

　　但霍雨浩此刻没心情细想这些。

　　他脑海中回荡的，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是那些黑色火焰纹路，是那条金色的命运锁链。

　　“我是你。”

　　“你会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

　　“不要相信命运，不要向祂低头，不要忘记你是谁。”

　　这些话，如同诅咒，如同预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许久，霍雨浩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将手中的飞灰小心收起，转身走向石窟入口。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比如，怎么跟金鹏解释，他把本体秘法的原卷弄没了这件事。